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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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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公主看他眼熟,卻沒想到這俊小夥兒會是她的翰成哥!待她回過神來,一時驚訝得半晌說不出話。心想,怎麼兩三年沒見,翰成哥竟變成了大人?小公主心裡咚咚地跳著,不知為何,一張臉兒竟騰地兀自緋紅了。

乍一相見,翰成也一樣吃了一驚:怎麼兒時又小又瘦的賀妹妹,一下子竟出落成了面前這「美眸盼兮,巧笑倩兮」的一個天仙了?笑微微地只管望著公主,正要按兒時的稱呼叫一聲賀妹妹時,話到嘴邊竟成了:「賀公主,好……」乍聽翰成哥哥突然換了稱呼,賀公主不覺心裡一涼,眼中立馬噙滿了淚水。咬著嘴唇半晌無語,末了,抖著聲兒叫了句「成哥哥」,眼中的淚珠竟忍不住撲簌簌地掉了下來,卻又覺得害羞,倏地便轉身跑開了。

翰成一時愣在了那裡。

過了一會兒,翰成忙趕追過來,見站在院中桃花下揉著眼睛的賀公主,改口叫了聲:「妹妹……」賀公主望著開得粉霞似的桃花,沒有理他。翰成有些慌了,想了想說:「妹妹,溝壑的槐花開了。你聞聞,這風裡全是槐花的香氣。咱們去捋槐花,讓娘給咱做槐花糕吃?」賀公主皺著鼻子嗅了嗅,轉臉一笑,拉著翰成的手就往外跑。

一來到山野,兄妹一時便忘了乍見時的拘謹和生分。循著陣陣花香,兩人來到河畔一片綴著串串白花兒的槐林。翰成爬到樹杈上,往下折那些綴滿花朵的枝葉,槐花帶著清涼的露珠和芳馨紛紛跌落在賀公主面前。

翰成在樹上忽聽賀公主「啊」了一聲,忙往下看時,就見賀公主手指肚兒上已經湧出了大滴的血來。她一手捏著手指,眼裡痛得含著淚,不知如何是好。

翰成不假思索地跳下樹來,捏著她的手指便去吮那傷口,一邊說:「槐花雖香甜,可槐刺卻是有些毒的,吸出來就不痛了。」隨即又吸了幾口,抬起臉問:「還痛嗎?」因不見公主回話,翰成有些詫異地去看賀公主,卻見她的一張臉兒此時已漲得桃花般嫣紅。

翰成一時有些詫異不解,但霎時自己的一張臉也驟然漲紅了……半晌,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翰成默默從衣袋裡掏出賀公主三年前送給自己卻從來沒有捨得用的一條花綢絹,小心纏在賀公主被刺破的手指上。

從這天起,小公主和少年翰成發覺,他們兩小無猜多年的親情裡,突然多了些什麼。那是往日從沒有過的卻又酸酸甜甜說不清道不明的擾人情緒……這一次娘和小公主的離開,是翰成和賀妹妹相識以來最失落、最悵惘的一次。它比往日每次的分離似乎多了一份無以言說的失落和澀楚,一種沉甸甸令人牽掛的東西。

娘臨走時說,妹妹大了,按規矩以後怕不能再出宮了;就是出宮,只怕也很難再回咱們這鄉野山溝了。

翰成聽了,怔怔地一語不發,內心卻突然生出想要大哭一場的情緒。

他知道,自己已經不是往日的小男孩了;而且,他自小就已經學會了把自己所有的思念和夢想,所有的留戀和牽縈,全都壓抑在心內,然後默默地獨自品咂、承受和等待……這年麥收前,奶奶無疾而終。

奶奶去後,翰成更感孤獨了。他常常一個人坐在奶奶的織機前,扶著奶奶生前一雙手摸得光滑油亮的織機,似乎又聽見奶奶坐在織機前來回傳送梭子的響聲,偶爾還伴著無緣無故的嘆氣。記起奶奶常說:「你娘在宮裡的這些年,雖說咱家一天天榮華富貴起來,鄉鄰們也個個羨慕得很。可我這心裡怎麼一天天地倒覺得怎麼還沒有住咱們那小茅屋踏實呢?」奶奶去世不久,因娘做了宮裡的女官,以後要長期留侍宮中,因而李妃便出資幫周家在城北的金肆裡置了一處小院落,令他們父子也搬到京城來住。如此,秀月雖說依舊在宮裡服侍,可是一家人總算可以團聚了。

小院不大,倒也精緻。後面有一處小菜園子,前面開了家小酒店。農閒時,父親在櫃前經營,老家那裡便交給了堂伯、堂伯母夫婦料理。娘說過,當年就是因堂伯母的攛掇和報信,自己才得以進宮的。因而這些年日子富貴了,一直未停過對他們家的接濟。

娘在宮中服侍的這十多年裡,翰成在官學裡習文演武一直未敢鬆懈。當初在老家時,因眾人都知秀月在宮中做了女官,翰成又文兼武備的,所以好些有頭有臉的大家商賈,甚至官吏之家都託人來家裡提親。

可是翰成這些年讀書習武,長了許多見識,隱隱期望能有一番作為,此時根本無心成親。

家裡催促了幾番,見他不肯答應,倒也沒有太勉強他。

舉家搬到京城後不久,娘對翰成說:李妃娘娘因知道他一直都在官學讀書,又有一身好功夫,曾說可以讓翰成到隋公的軍中謀個武職,又說眼下文武雙全的人在軍中晉升很快的。娘因不想他去冒徵殺之險,便對李妃娘娘說想讓兒子留在京中。

翰成知道,娘是怕自己和大伯周吉當年一樣的結局——當年,和大伯一起被朝廷徵去的幾十個村裡的小夥子,末了只有一個斷了條腿、拄著柺杖的活著回了家。其他一同離家出征的幾十個人,先後全都死在了邊外。

娘對翰成說過,她這輩子沒別的企求了,只想翰成能在官府謀個職事,再娶上一位本分人家的女兒做媳婦。一家子從此平平安安、團團圓圓地過一輩子,便是周家前世積下了大德、今世意想不到的大福分了!其實,翰成自己倒想到隋國公的屬下南征北戰、馳騁一番。他渴望自己能縱馬天涯、殺敵報國,有朝一日能以武勳得馬上功名。不過,既然娘不想自己去出門冒殺伐之險,只想自己做一名皇家侍衛。翰成覺得也有一樣好處:那就是自己從此至少可以經常出入皇宮大內,就有機會看見公主妹妹了。自從搬到京城以後,翰成每次從官學回家路過皇宮時,總要在宮門牆外徘徊張望一陣子。他佇望著牆內隱隱約約的重簷飛閣,不知裡面究竟有幾道門、幾層院。也不知賀妹妹究竟住在哪處宮殿,這會兒正在做著什麼,是在賞花、讀書還是在彈琴?前年,賀妹妹回鄉下時帶給了翰成一把宮制的七絃琴,也曾手把手地教翰成彈《廣陵散》,還一句一句地教他識譜。如今,他已經會彈好幾首曲子了,可惜妹妹至今還沒有聽到過。

轉眼又是一年離別了。賀妹妹那雙時而俏笑、時而幽怨的眸子會不時闖入他的夢中,紛擾著他少年的情懷。每當此時,他不是來在院中練一套羅漢拳或是達摩劍,便是把七絃琴放在青石上,淨手焚香,撫弦兩曲聊寄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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