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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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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成走過來:「妹妹若想在宮外玩兒,改天和娘娘說好了,讓娘帶你出來。咱們一起還回老家摘野槐花、網魚,讓娘給咱做槐花糕好不好?」賀公主轉過身來,臉上露出笑容:「此話當真?」「當真!不過今天你得聽我的,這會兒就回宮去!你若只管任性,哥哥以後真的不理你了!」賀公主聞言,一臉落寞地咬著嘴唇。她正要跨出門檻,又止了腳,低頭沉吟了一會兒說:「成哥哥,你答應給我一樣東西,我才回宮去。」翰成忙問:「什麼東西,妹妹儘管說出來,只要我有的。」「我要……我要哥哥脖子上戴的這個玉佛!」賀公主指著翰成的脖子說。

翰成有些猶豫。

這尊玉佛不過是普通的玉料雕成,但卻是奶奶親手系在自己脖子上的護身符,十幾年來從未離開過。

見翰成沉默著,公主眼裡驟然噙滿了淚花。翰成見公主一人在外面待了這麼久,怕宮裡娘娘著急,娘也會跟著受連累,一時也顧不得諸多,一把將玉佛取下遞給公主。

賀公主破涕為笑了:「哥哥幫我戴上!」翰成小心翼翼地幫公主把玉佛戴在脖子上。

霎時,他的鼻中瀰漫著賀公主衣服上透出的花瓣般沁人心脾的芳香。

兩人長大以後,翰成還是頭一次這麼近挨公主站著。伴著這令人眩暈的芳馨,翰成一下子心慌意亂並有些醺醺欲醉起來,臉一下子熱得嚇人……賀公主愛惜萬分地撫著玉佛,好一會兒才慢慢放下。這時,她捋開寬大的袍袖,把自己腕子上的一對翠鐲先後褪下來,拉過翰成的手放在他的掌心:「成哥哥!我拿我的翠鐲換你的玉佛了!」翰成忙推了回去:「不不,男人不興戴這個的。」賀公主的臉也紅了:「不是讓你戴在腕上的,是讓你……揣在身上,就當……就當我在你身邊一樣的……」此時,翰成反倒冷靜了下來:「賀妹妹,我聽娘說過,這對翠鐲是十年前西域國王派使臣千里迢迢專門送到大周國的貢品,是能預兆風雨陰晴的稀世珍寶。我是個粗人,天天拳腳刀劍的,這樣珍貴的東西放在身上,一旦有個閃失跌撞,豈不可惜?」說著,一邊堅決地推了回去。

賀公主突然珠淚飛濺起來:「成哥哥,母妃常說,宮裡上上下下的人雖眾多,可是哪怕是在自己的寢殿,也保不定哪個給你端茶遞水、畢恭畢敬的下人正是別人安插下的眼線。處處都要設防,步步都得留神,怎比得當年在山城老家?奶奶、奶孃、你,大家統統擠在一張矮桌上吃飯,誰也不用設防什麼,就連小灶房的煙都帶著濃濃的家味。我在宮裡,常常想起當年哥哥帶我摘槐花、捉螃蟹的快樂日子。煩悶時,便把你送我的那些小葫蘆、小花燈、小風車和泥屐什麼的拿出來,一樣樣細細地把玩,童年在鄉下無拘無束的日子彷彿又回到了眼前。

「所以,妹妹雖知這個玉佛是哥哥的傳家之物,因常年戴在哥哥身上的,所以忍不住想要了過來。妹妹回到宮裡,就算宮牆擋著、石臺隔著,想哥哥的時候權當是看見你了,就跟重新回到兒時、回到哥哥身邊一樣。妹妹現在雖不能常出宮了,這對鐲子你留在身邊,早晚看見它時,也當看見妹妹一樣,好歹不要把我忘光了。誰知哥哥……你既不稀罕,我也不要它了!不如摔了算了……」說著,舉起那對鐲子要往地上摔。

翰成一時臉都嚇白了,一把拽住她的手阻攔說:「妹妹快別任性胡鬧。」賀公主流著淚說:「我摔了它,又能怎麼著?反正我既然出宮了,也不想立馬就回去。不如趁勢在外面玩個痛痛快快,又關你什麼事?」翰成怕公主一味任性耽擱,只得拿好話哄她:「這麼好的寶貝,既然要摔,那倒不如我替你留著的好。」說著,他從賀公主手裡要過翠鐲,小心地揣在懷裡。

賀公主又帶淚笑了:「哥哥沒羞!敬酒不吃,倒吃罰酒。」翰成趁勢又好言好語哄公主快回宮去。心下思量:這會兒先收下這翠鐲,等娘回家來交給娘,再捎回宮去還給小公主就是了。

公主這才答應回宮去。

翰成令管家叫一頂小轎來,自己騎馬跟在轎後,把賀公主護送到皇宮西掖門前時,自己先下了馬,又扶賀公主下了轎。

翰成望了望站在門廊裡的幾個守衛問:「守門的衛士認得你嗎?會不會反倒不讓你進去了?」賀公主哼了一聲:「誰敢!」說著俏皮地一笑,一面從懷裡摸出了一個兩寸大小的銅牌子,笑嘻嘻地說:「這是從專門進出宮採買東西的小宮監那裡偷來的。有了這個,便可以出入無阻了。」翰成無奈地一笑,真怕她以後會拿了這個沒事就跑出宮來,一旦出了什麼紕漏就晚了。心想怎麼告訴娘,讓娘把她這小牌子哄了去才讓人放心。

賀公主回頭望了望深深的掖門,神情突然憂戚起來。猶豫了一會兒,問道:「成哥哥,我一直想問你一句話,你要如實告訴我才行。」翰成微微一笑:「何事?」賀公主咬著嘴唇,眼睛漸漸地又噙滿了淚,過了一會兒才說:「從哥哥四五歲時起,我就奪走了哥哥的孃親,哥哥……曾怨恨過我嗎?」翰成呵呵一笑道:「妹妹盡說些傻話!我喜歡妹妹還來不及呢,哪裡說得怨恨?」又含笑催促她:「妹妹快進去吧!娘娘和娘早不知急成什麼樣了。」賀公主一邊移著雙腳慢慢地往宮門那邊退,一邊卻淚眼迷濛地幽幽望著翰成,裡面滿是深深的無奈和留戀,分明言猶未盡的模樣。過了好一會兒,她突然又跑回來,望著翰成抖著嘴唇說:「……哥哥知道嗎?妹妹私自跑出宮來,只為……思念哥哥太苦……」說罷淚水滾湧而出,轉身瘋一樣跑向宮門去了。

翰成覺得自己的心驀地一痛,眼睛驟然酸脹起來……翰成不知自己是怎麼一路走到家裡的。

當他醉酒一般迷迷濛濛地回到自己書房後,一種巨大的失落感驟然襲上整個身心,萬千滋味一齊湧上心間,失魂落魄地望著賀公主剛剛用過的茶甌,一時熱淚迸濺起來……第二天晚上,秀月從宮裡回來時,發覺兒子躺在床上,全身燒得火炭一樣。丈夫周祥說昨天已經看過郎中,也吃了藥,卻是一點也不見輕。

秀月說昨兒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病成這樣子了?她看看兒子燒得通紅的臉,昏昏迷迷地連眼睛都睜不開的樣子,急得一夜沒睡,又念佛又禱告的。

娘娘知道原委後,一面讓秀月趕快回家照看兒子,一面派了一位御醫跟著上門瞧瞧。御醫把了脈,又開了幾服藥,說只是受了風寒,吃兩服藥,靜靜地養幾天就沒事了。

翰成身子原本也壯實,連著服了幾劑御醫開的藥,沒兩天果然就緩和了一些。

雖說身上的病是緩輕了,可賀公主那亦怨亦喜俏笑的倩影卻再也拂之不去了。

翰成此時才明白,自己很久以來就已經朦朦朧朧地喜歡上這個妹妹了,只是他從沒敢細想過。從兒時,每當賀妹妹和娘乘著宮裡的朱輪華車隆隆而去,當飛逸的塵埃最終遮斷了遠方的車影人影時,他的夢都會碎裂一次,心也會痛悸一陣子。隨著日子的流逝,那夢才會像山嵐一般漸漸被風吹散,然後再重新聚攏,再飄散,卻始終縹緲縈迴無可把握……直到這次公主私自出宮,他才清楚——原來,賀公主也一樣深深地眷戀著自己!兩天來,翰成躺在病榻上,手中始終緊緊地握著那對溫潤光滑的翠鐲,思忖著該不該把翠鐲的事對娘說明。而他和公主之間這份情結,顯然已逾越了兄妹之情。

他當然清楚自己與公主之間的天淵之別!他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才好。

他握著翠鐲,握著這令他愛不釋手的信物。雖情知應該把它交給娘,讓娘替自己還給公主,也情知自己不該再做這個夢了。可是,一想到娘將會從此徹底扭斷自己和公主之間的一切往來,而自己這份從兒時開始的美好之夢將會隨之煙消雲散,他突然感到一種鑽心的劇痛……爹孃都睡了。

翰成獨自來到院中,仰頭望著夜空那輪煌煌的圓月。清光輕瀉於大地,人在夜色裡,在月光下,雖是現實裡,卻也分明似在縹緲的夢境之中。

如夢如霧的夜色下,遠處那高大宏偉的皇宮和亭臺樓閣,此時只剩下了黑黢黢的輪廓,愈加顯得神秘威嚴、深不可測。

深宮重院裡的她這會兒正在做什麼?已經沉入甜甜的夢境了嗎?夢中是否又回到了那飄滿槐花芳香的童年鄉下?還是像自己一樣,也正佇望著頭頂這輪孤獨的皎皎之月難以成眠?猶豫幾天後,翰成還是吞吞吐吐地把賀公主出宮和翠鐲、玉佛的事情對娘大略說了說。

娘聽了翰成的話一下子愣在了那裡,漸漸地臉上開始沒了血色,漸漸地竟覺得一股子冷氣透過脊背傳到了全身。其實,她早就發覺賀公主喜歡自己的兒子了,只是疑惑他們興許是因一奶所哺的兄妹之情,比別的孩子親近一些也是常有的事。可是她再沒料到,事情竟是另一番情形。

她突然有一種埋下大禍的預感。

她記起來了:近段日子,公主在宮中天天纏著自己打聽翰成的事情。問他在外面都做些什麼、交些什麼朋友、喜歡吃些什麼,還問他讀些什麼書,甚至胖了還是瘦了,等等。而自己回到家來,每提及宮中的事情,兒子竟也是格外專注,有時顯得滿腹心事和魂不守舍的。

老天!這一對冤家,這可如何了得啊!秀月全身劇烈地抖著:自己成日服侍宮中,漫說他是一介身無品級、宮中僕婦的兒子了,就算大周朝廷中那些世代王公大臣家的子弟,幾個又敢夢想娶當今陛下的愛女為妻的?兒子若對公主動了這個心,不僅是不知天高地厚,更是滔天大禍啊!不行,她得趕快掐死他們倆的這種心思!一旦事發,不知要斷送多少條性命啊!雖說兒子大病初癒,秀月不忍此時就把他的迷夢給驚醒,可是若不及早掐死了他這份心,張揚開來,他這條小命必是一死。他一死事小,不知還會連累多少人送命和受罰!不僅賀公主從此會被鎖在深宮,就連跟隨她的左右全都會受到處罰。娘娘、太子是首當其累!周家更免不了血濺滿門!秀月只能設法繞著彎子說話:「成兒,你長這麼大,娘從沒有求過你什麼。娘有個心病,不知你能不能替娘分擔?」翰成望著孃的臉說:「娘,有話您就說吧。」秀月憂戚地說:「娘和你爹年齡大了,辛辛苦苦這麼些年,只想早一天抱上孫子,平平安安地過個晚年。就是一時死了,也能合上眼了。娘想求兒子答應娘,咱早一天定親娶個媳婦吧?」翰成沉默了一會兒,沉悶地說:「娘,我現在不想定親!」秀月望著翰成的眼睛,半晌才不得不咬牙說:「成兒,你聽娘說一句狠話,也是一句實話,你要不想周家滿門抄斬、血濺九族的話,你小子趁早給我斷了那個登天的妄想!」翰成聽了孃的話一下子把臉憋得通紅。半晌,驀地說出一番令秀月驚駭的話來:「娘,王侯將相也不是天生的!漢高祖劉邦和蜀國開國帝王劉玄德,沒有發跡前比兒子也強不到哪裡!」秀月一下子怔住了!這個小孽種!平素不大說話,一齣口就能把天頂出個窟窿來!真不知由著他下去會鬧出什麼大禍事來。正要再細心規勸時,又聽他悶悶地說:「娘,我明天回山城老家去。」「爹孃都在這裡,你一個人回去做什麼?」「我要到少林寺出家!」秀月抽了一口涼氣:「娘勸你斷了這個念頭,你就拿出家當和尚來堵娘?分明想氣死我啊!」「娘,我哪裡是跟您老賭氣。少林寺現在是武林高手雲集之地,天下英雄嚮往之處。我雖自小習文演武,卻稱不上英雄豪傑。娘,兒子要出家學武,將來打出山門,報國揚名,總有一天提劍汗馬以取公侯,和那皇家公主平起平坐!」翰成紅著臉說。

「天哪!成兒,娘明對你說了,這條路你一輩子也休想奔到頭兒!你莫非不知現今國家朝廷中是‘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嗎?就算有人扶持,僥倖混了個一官半職的,比起人家那世代王公士族之家,你也是白日做夢啊!成兒,咱家虧了李娘娘這些年的提攜,終於能吃飽穿暖,這已是前世積下的大德大福了。你念了這麼多年的書,道理總該比我懂得多。若只為了自己的痴心,禍及家門事小,一旦連累了娘娘、太子和公主,咱周家豈不是恩將仇報了嗎?」「娘,天下哪有奔不到頭的路?娘,兒子今天的話不是輕易出口的,兒子今天向娘發下誓願:一定要實現汗馬封將的男兒大志!非上品爵祿決不罷休!非功勳赫赫也決不會輕言娶公主為妻!如此,又怎麼會連累到娘娘和公主呢?」秀月痛心如絞:「天哪!我這是作了什麼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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