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眾人只有鐵下心來,一路更加小心地護著她直奔少林寺而去。
因知公主不常騎馬,怕馬兒跑得過快出了事,何校尉和張宮監兩人又來勸她,說路也不算遠,不緊不慢也兩三個時辰就能趕到地兒的。這山路凸凹不平的,一旦絆了石頭,馬失前蹄時反而誤了公主的正事。
公主平素也不大出門,如今秋高氣爽、果紅樹青的,見他們說得有理,於是索性放慢馬速,一邊走一邊觀看野外秋景。
中午,眾人來到一家官家的驛站略用了飯、餵了馬,歇息片刻之後繼續趕路。後晌,眾人很快便趕到了少林寺的山門外。
賀公主下馬之後,佇望著傳說中的禪宗祖庭,見寺院靜靜地坐落於一處向陽的山坳裡,四處是鬱鬱蔥蔥的密林和群峰,寺內不時傳來鐘磬之聲。
門外一條山溪,溪畔滿是大大小小的山石,成群的鳥兒在水邊嬉水,幾個小沙彌在山門外的空地上練武。
眾人瀏覽了一會兒景緻便踏上臺階,徑直來到寺裡。
一位眉清目秀的守門小沙彌聞聽是京城來上香的,忙領著賀公主等人先到大雄寶殿上了香、叩了頭。之後,賀公主請小沙彌去傳話,說是請求見少林住持大禪師。
大禪師出得門來,遠遠地便一眼認出了被眾侍衛簇擁正中的原是一位女子!大禪師一驚:雖說她一身宮中普通侍衛著扮,可是寬大的侍衛袍和高筒馬靴卻遮不住她嬌媚清麗的女兒本相!再看她那舉手投足之間透出的尊貴之氣,還有跟隨者統是宮中武衛和宮監裝扮,大禪師便料定了——此必宮中帝王家的女眷!大禪師只有些不解:京城伽藍名寺數不勝數,不知這位皇家女子跑這麼遠的路,來到這深山古寺做甚?大禪師請眾人進屋時,眾人全部留守在門前,只有這位女扮男裝的「武士」一人踏進了方丈室。
大禪師令兩個徒兒招呼跟隨的眾人到側殿小憩,又令兩個身著灰色海青的小沙彌烹水煎茶上來。
賀公主打量了一番這位少林高僧,見他年逾古稀,面相清癯,慈眉善目中透出一種超凡脫俗的氣韻。細看時,卻發覺他的左袍袖竟是空蕩蕩的。心裡不禁一動:暗暗猜測著這位斷臂高僧不知曾有怎樣傳奇的經歷?賀公主又打量了一眼方丈室,見這屋建得週週正正、四四方方的,長寬皆有一丈見方。室內的擺設也甚是簡陋:坐北朝南的案上供著釋迦牟尼佛祖和達摩祖師的描金塑像。幾把山木矮椅,一幾一桌,幾個書架和一個茶櫃。
賀公主旋過臉去,只見那位小沙彌先以一塊火石擊著了幾塊木炭,爾後在小爐子上坐了一把小鐵罌,接著把一個大肚陶罐舉起來,將裡面的水注入八分後,拿一把小扇來扇那炭火,一會兒便見那爐口閃出一片紅藍色的活火來。
賓主說了會兒閒話,就聽到那爐上的鐵罌開始發出聲響。小沙彌停了扇,過一會兒又扇了一陣,如此兩番才把罌提下,熄了火。另一個小沙彌走過來,將一個青白瓷荷葉形的茶甌用荷葉形的茶托託著,輕輕放在小公主面前的小几上,悄悄退了出去。
大禪師略挽了下袖子,在一個白銅盆裡淨了手,把那鐵罌裡燒滾的水注到小公主面前的茶甌裡,搖了兩搖倒掉,又從靠南牆的一架紫竹茶架上另取下一個青釉蓮瓣紋的茶罐來,拿一個長頸的銀茶匙取了一匙的茶,輕輕投入茶甌。點入細水後濾去浮末,然後再點水入甌有七分。這時,就見那茶葉徐徐下沉,在甌中漸漸展開、漸漸沉浮,此時看上去,已經是茶綠甌青甚是可愛了。隨著一縷茶煙的瀰漫,驀地便飄逸出一種沁人的香氣來。
大禪師微微一笑:「施主請用茶。」賀公主端起茶盅,微微品了一口,不禁讚歎:「啊,好香!我還是第一次品嚐到這麼清新的茶。請問長老,此茶出自何處?何水所烹?」大禪師微微一笑:「此茶出自少室山連天峰下,老衲稱之為少室探春。此水是少室山三皇峰泉水,經活火三沸而成。茶生自南方,中原一帶天生茶樹原來不多。老衲上山採藥時,發現少室山連天峰的寶豐屏下,因朝陽背風且有山泉滋潤,竟有幾叢多年生的老茶樹。
施主所飲的這種小芽,幾棵茶樹上每年攏共也只能收七八兩,中芽頂多也就三五斤。」賀公主微笑道:「真是神仙奇茗!比起江南小芽……」說到這裡發覺失口,趕忙端起茶甌,藉以掩飾。
大禪師一笑不語。
賀公主這時叫過跟隨的宮人,令取出二百兩白金奉上:「大禪師,家母一向修信佛教,這些年精神不大好。此是家母為佛寺所捐的香火錢,請大禪師為家母念幾遍《般若波羅蜜心經》。」大禪師道了謝,令徒兒收下佈施。
賀公主沉吟了一會兒又說:「大禪師,弟子今天冒闖貴寺,另有一事相求。」「施主請講。」賀公主欲言時,卻微微紅了臉:「我有一個親戚在貴寺出家,這次想要順便看看他,不知大禪師可肯格外恩准?」大禪師笑問:「何人?」「我表兄周翰成。」一俟聽到賀公主說出「周翰成」三字,大禪師驀地一驚,細細觀察這位女施主。孰料,不看則已,一經看破,頓然悲從中來:「阿彌陀佛……」大禪師無聲地嘆了口氣,轉身囑託佇立在一旁的小沙彌:「慧定,叫你師兄慧忍過來一趟。說這裡有位施主等著他。」又囑託道:「施主,你遠道而來,人馬俱乏。老衲已令弟子們備下了兩處客房,施主今晚就請在寺裡將就歇息一晚,隨便用些野蔬,明天再返回京城吧。」賀公主忙合十道:「謝大禪師關照。」「施主先請在此稍候片刻,慧忍馬上就來。貧僧有點瑣事,去去就回。」又交代另一位小沙彌,「慧悟,你關照施主用茶。」大禪師去後未等太久,賀公主看到門外匆匆走來兩個和尚。一個是剛才燒茶的小和尚,另一個是一身僧衣的和尚,卻仍遮不住一臉英氣,正是她日思夜想的翰成哥!賀公主一顆心似要跳出來,一時又喜又悲,勉強抑住了奪眶而出的眼淚。
翰成一腳踏進屋,抬頭看時一下子愣在了那裡:他再沒有料到,屋內這一身宮中武士著扮的人,竟然會是賀公主!翰成的一顆心即刻劇跳了起來。正要上前問候,猛然記起自己已是佛門弟子。雖說兩個小師弟已出門而去,可是隨公主而來的幾位武士就在客房外不遠處站著。他眼望著公主,一張臉兒漲得通紅,竟不知該如何開口了。好一會兒,才單手行了個佛家禮:「阿彌陀佛!施主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賀公主滿眼噙淚地望著翰成哥,忽聽他竟冷冷淡淡地喚了自己一聲「施主」時,直如六月天裡一盆冷水兜頭潑來,霎時眼中的淚珠兒便撲簌簌地滾了一臉。
翰成見狀,心內一陣疼憐,卻勸也不是、問也不便,又唸了聲「阿彌陀佛」,聲音竟一下子哽住了,一時覺得喉頭堵得難受,兩眼也酸脹得厲害。
因是在方丈的客房,又是一身男裝武衛著扮,賀公主強忍住淚沒掉下來,好一會兒才抖著嘴唇說:「翰成哥……你……好狠心!」翰成聞言,心裡一痛、眼中一熱,卻只低頭不語。再抬頭望時,見賀公主已是眼含幽怨、滿臉是淚,只覺得心內一陣痛一陣澀的。想到自己一身僧徒著扮,不覺記起寺院的諸多規矩,還有自己與公主在外人眼裡的嫌疑,強令自己平靜了下來。忽又記起賀公主這次出宮之事只怕又是揹著娘娘時,也顧不得諸多忌諱了,忙問:「賀妹妹,這次出宮娘娘和奶孃知道不知道?」賀公主拭了拭淚:「說到城外永寧寺做佛事,出了宮便來了這裡。」翰成立馬著急起來:「咳!妹妹,你……還這麼任性。出宮和出京可大不一樣啊!這嵩洛官道一向不安寧,一旦遇上結夥打劫的強人,憑你帶的這幾個侍衛,哪裡濟得事?還有,宮裡娘娘若見你一天不回,派人去永寧寺尋時不見,一時就要驚動陛下,最終還是連累娘娘為你受責罰,鬧得整個掖宮都不得安靜了。」「成哥哥……我出宮尋你,幾番都不見人影。沒想到,這麼大的事,你竟連書信都沒有留給我一封。今天能見到你,知道你好好兒的,我就一時死了,也心甘了!」賀公主說著,淚水禁不住又滾落下來。
見她這般說,翰成竟是吵也不忍、哄也不是了。心下卻在思量:是今晚就送她回京,還是明天一早動身穩妥?正猶豫著,又聽賀公主說:「成哥哥也不要急。來時的路上,張宮監已派人回宮送信,謊說永寧寺的高僧都到少林寺參加法會,所以直接奔少林寺來了。說今天回不去的話,明天一早準定回宮。」公主一邊說,一邊噙著淚,把一個包袱遞過來:「成哥哥……山上比山下冷,我知道出家人不能穿裘服。這兩件禦寒的絲棉袍,是我跟奶孃學著為哥哥絮棉縫織的,好歹抵些風寒。成哥哥,你在寺裡安心修習文武功課,奶孃那裡我自會替哥哥盡心孝敬。我……和奶孃一起等著你……」翰成心裡一會兒熱、一會兒酸,再也遏制不住熱淚滾滾跌落下來。
驀聽前面禪院傳來晚鐘之聲,翰成忙拭了淚:「妹妹,既如此,今晚你就暫且在寺裡委屈一晚吧。明天我送你回宮。」聽翰成說他要送自己回宮,賀公主一時喜出望外,忽又轉喜為憂:「成哥哥……我聽說少林寺戒律森嚴,只怕大禪師不會答應你送我回宮。」翰成說:「師父雖對我比對別的師兄弟一向格外嚴厲,卻是面冷心熱之人。我去求他試試。」翰成匆匆找到師父,只說自己明日有事出寺一趟時,師父也未詢問出寺做什麼便對翰成說:「慧忍,我已交代下去了,明天一早你和你慧寧慧永師兄八人,加上他們宮裡來的五人,一起護送女施主回宮。」翰成驟然驚住:師父怎麼知道賀公主是宮裡的?又怎麼知道有女施主?旋即就明白了——隨公主來的武士和宮監皆是一色宮中公服。師父常常出入東西兩都各大寺院,也曾兩次入宮應朝廷召集的佛釋道三教廷辯,從衣著上自然情知他們的身份。
賀公主雖是男裝著扮,憑師父的慧眼,實在不難識破。
翰成說:「師父,徒兒一個人,加上宮裡的幾名衛士足可保路上無事。不用再驚動師兄們了。」大禪師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不出意外便罷,若出了半點差池,悔之晚矣。」翰成哽著聲音說了聲:「謝師父……」便轉身大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