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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僧蹤俠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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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中,天還未亮,眾人已齊斬斬地陣列於曬麥子場了。

曬麥場邊,幾排平時用來晾曬經卷和布匹的欄杆上,整整齊齊的豎著一溜兒打磨得水光溜滑的木棍,皆以栗木檜木棗木檀木等木製成,握在手中,柔韌而堅沉,豎立起來,正好與眉眼平齊,眾僧稱之為"齊眉棍"。棍是少林寺祖師秘不外傳的獨創武功,平時,僧人朝山出行、化緣佈施,既可做為柺杖,還可對付狼蛇盜寇,可挑包袱擔行李,也可做鋤把鍁把等,因系禪宗祖師代代傳承,世人也稱為"少林棍"。

往年太平歲月裡,柏谷寺上下攏共不過二三十個守家看院的武僧。看寺護糧卻從未出過什麼差池。這兩年來,因亂兵四起,盜賊亂匪防不勝防,寺裡已幾番遭到成群結隊拿刀持劍的強人劫掠。去年收罷秋,柏谷寺二十多名護法武僧前往少林寺押送糧谷,途中,突然竄出來一二百個強人攔劫搶糧。眾僧雖拚死保護寺糧,卻因寡不敵眾,在刀砍劍刺下,搶走了好幾車的穀子,還傷了好幾個僧人。

少林寺一向有"寸鐵不指人"的戒律。然而,當此亂世,若繼續以拳腳功夫去對付持刀拿劍的強盜,只怕還會有流血送命的事發生。

為了保住寺院僧人賴以活命的糧食,曇宗被派到柏谷寺後,在上座善護和寺主志操的默許下,曇宗跏趺而坐,參禪悟機,潛心研磨,又憑著自己以往曾在軍中領兵佈陣的經驗,終於研磨出了一套不僅可以單打獨鬥,也能三五成群,更能以多人成陣的棍術和陣法來。

武僧手中多了一條棍,再遇歹人亂兵的,既可手持少林棍對付持刀拿劍的強梁,又奉守了禪宗祖庭"寸鐵不指人"的戒律。

至此,少林棍便是護法武僧的必修功課。

槍挑一條線,棍掃一大片。

曇宗所創的這一套棍法,以起、落、吞、吐,扎,刺、挑、劈八種棍術,再輔之以龍、鳳、虎、豹和鷹、蟒、猿、蛇八種陣形,不僅可以在馬上使用,也能在平地搏擊。可以單打獨鬥,也可多人集陣。單打獨鬥靈活機動,群力合圍其勢倍猛。

曇宗稱這套棍法為"少林羅漢棍法"。

因有堅實的拳腳功操基礎,操練數月,眾僧棍術陣法精進勇猛。此時,只見演武場上,近百條的少林棍,揮灑之間呼呼風生,拳腳吼聲翻過,與遠山回應,此起彼伏,如山洪滾滾,颶風悶雷,其威猛厲烈之勢懾人魂魄。

半月前的一個半夜,二三百個持刀拿劍的亂兵突然竄進寺來,欲搶掠寺裡的牛馬。值守的僧人發覺後,一陣鐘鼓齊作,六七十位眾僧迅速操起床邊的齊眉棍,以"少林羅漢棍"陣法,合力擊敵,不消一刻便把那些拿刀持劍的亂賊打得鬼哭狼嚎,抱頭鼠竄了。這次迎擊數倍於自己的亂賊搏鬥中,柏谷寺僧眾竟沒有一個流血受傷的。

功課結束時,天色放亮,四野蘢蔥。

雖說五更清涼,然而,酷暑六月天,一個多時辰的早堂武功下來,眾僧個個都是汗溼裡外了。

早堂武課一結束,覺遠和覺範便跑到山門外的下游,跳到河裡衝去了一身的汗,然而一溜煙地跑到偏院——

他們要為小啞巴師弟覺真抱回來的那條受傷的小狗療傷。

幾天前,小師弟覺真破天荒主動找到了覺遠和覺範,懷裡抱著一隻後腿流著血的小花狗,一雙噙著淚的大眼睛巴眨巴眨地望望哥兒倆,又低頭望望懷裡的小花狗。

哥倆接過小花狗放在地上,見小花狗兩隻後腿拉著站不起來,便明白了,小師弟是想讓他們幫忙治小狗的腿傷。

秋婆婆說,她帶小師弟下山買針錢時,看見屯子外的路邊趴著一隻小花狗。小花狗看見覺真和秋婆婆後,一面嗚嗚哀叫著,一面拉著後腿往她們跟著爬,仰著臉像是在乞求救救它。

覺真蹲下身來,看到小花狗血呼淋啦的後腿,心疼得直流淚。她把小花狗抱在懷裡,一直抱回山寺。

因明嵩師父這些日子不在寺院,覺遠和覺範便照著師父教給他們的接骨法,先弄來了一些破布和小木棍,用鹽水把小花狗的傷口洗淨了,上完了藥,再拿木條和布把小花狗的腿包紮固定好。

換了幾次藥,過了七八天,沒想到,小花狗的腿便搖搖晃晃地能站立了!

哥兒倆要到小偏院看望正在恢復傷勢小花狗。小師弟覺真見他們來了,忙從草窩裡抱出小花狗來,把它放在地上,看它在地上一瘸一瘸地一面挪著走路,一面搖尾巴,覺真開心地對著覺遠和覺範兩人又是豎大拇指又是拍手笑的。

提起這個啞巴師弟,以往,覺範曾對覺遠說過,眉清目秀的一個小師弟卻不會說話,怪可惜的。還說,小師弟覺的啞巴病,其實應該能治好的。因為,很多啞巴都是又聾又啞,小師弟呢,好像不僅能聽得見人說話,而且還知道你說的是什麼,真是奇了。

他曾問過師父明嵩,求師父給小師弟治一治。師父說,小師弟這病是受了什麼大驚嚇了才變啞的,硬治只怕不行。只能等日子久了,心情開朗了,不定哪天,他自己就會好起來了。

不知小師弟到底受到了什麼驚嚇?

此時,見小花狗一瘸一拐地跑到哥兒倆跟前,又是搖尾巴又是添他們的手,親熱得很。小覺真也笑得很開心,突然又想起了什麼,忙跑回屋去,拿出兩塊油紙包著的芝麻糖,滿眼熱切地又是點頭又是笑,請兩人吃麻糖。兩人不肯接,小師弟一時眼睛裡就噙了淚。

秋婆婆說:"你們快接著吧,這也是你們師弟的一片心嘛。"

覺遠和覺範這才接過麻糖,都要秋婆婆先嚐。秋婆婆說她已經有了,兄弟兩人這才各自小口小口地咬著、品著,甜在嘴裡,笑在臉上。平生第一次感受到救死扶傷後的快樂和幸福。

兩人臨出門時,秋婆婆又叫住了兩人:請他倆把一件縫好的僧袍,順道送給普勝師叔捎去。

秋婆婆說,大前天,普勝睡得死,掛在柱子上的油燈被大風吹斜了,濺出的油火把普勝的衣背燒了好幾個洞。還是秋婆婆看見了,讓他脫下來,幫他縫好了。

覺遠有些疑惑:他記得普勝師叔一向是很機警的,怎麼會睡得那麼死啊?連火油濺出來燒了衣裳也不覺得?

又思量,大前天正好是自己和覺範兩人在師叔那裡玩耍,纏著他講故事的那個晚上。心想,是不是怪他們兩人在師叔那裡待得時間太久了,師叔困過了頭?好在還沒有燒了牲口棚,那禍可就惹大了。

他們把衣服送到普勝師叔寮舍時,見師叔一個人正趺坐在蒲團上闔目入定一動不動的,臉色也顯得有些憔悴。

入定,是禪宗一種修持方式,也是僧眾養生和療傷的一種方法。無論身心受到什麼內傷外損,或者心神有了什麼重大掛礙時,都可以通過入定來化解、疏散和療理。

因知道參禪入定之後是不能輕易驚動的,兩人便把師叔的衣服悄悄放在他身邊的一個空蒲團上,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

這晚月出東山時分,師父明嵩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橋那邊的山道上。

覺遠哥倆兒心裡一熱,一面叫著,一面奔跑著迎上前去。一左一右地圍著師父,又是拽袖子又是拉僧袍的,覺範接過師父的藥囊,覺遠揹著師父的鋪蓋捲兒,嘴裡一邊嚼著師父帶給他們的甜棗,一邊你一句我一句的,搶著說師父不在山寺的日子裡發生的大小諸事。

覺範搶先說起秀秀姑上山尋師叔的事來,還說,秀秀姑的娘可能病得不輕,說秀秀姑很著急也很憂慮,人都有些瘦了。

說到秀秀姑,師叔始終未問一句,也未接一句。

以往,每當他們每說起秀秀姑的事時,師父總是笑眉笑眼地問這個問那個的。這次,師父一直沉默著,好像有什麼大的心事,人也顯得很沉悶。

過了河橋,兩人看見,身著一襲青袍的鐵笛行者靈憲師叔獨自坐在道旁的樹蔭下,人顯得少氣無力的。

兩人都覺得有些奇怪:這次,怎麼沒聽到靈憲師叔吹笛子啊?

"三師兄……"

靈憲師叔看了看明嵩身邊的覺遠和覺範,欲言又止。

師父對靈憲師叔點了點頭:"師弟,我已經知道了。"一面轉臉對覺遠和覺範說,"你們倆先回寺去吧,我和你師叔還有要事商量。"

覺遠、覺範答應了一聲,揹著藥囊和行李就要離開時,師父又叫住了:"行李先拿回去吧,藥囊先留在這兒。"

覺範把師父的藥囊遞了過去。

往日,師叔每次回寺,藥囊裡的藥基本都用完,癟癟的。而這次卻有些異樣,藥囊拎在手中,仍舊飽鼓鼓、沉甸甸的。

和靈憲師叔說事兒,幹嘛還要揹著那麼重的藥囊?

第二天一大早,覺遠和覺範操練完武功,匆匆跑到師父的寮舍稟報這一段功課時,卻發覺寮舍裡又已是空空如也。師父的藥囊和床上的行李捲也不見了。

兩人見藥案上有一張字條和分成兩份的藥包。師父在字條上說,山下有兩個患了重病的人,他還得趕下山去。給覺遠和覺範交待了三樣事,一是除了每天的禪武功課,還要把《吳晉本草》一天背誦三頁;二是令兩人下山到柏谷屯一趟,把藥給秀秀姑的母親送去,交待藥還是和以往一樣的煎服法子;第三樣就是,兩人一早一晚要把靈憲師叔的藥煎好送到靈憲師叔的寮房去,一連半個月不能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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