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看完字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下都有些茫然若失。
這段日子,他們不獨看不到明嵩師父的身影,就連覺遠的皈依師——伏虎羅漢曇宗的身影也很少見到了。每天早上,眾僧都是跟著黑麵金剛普惠操練武功和棍術。
覺遠和覺範兩人遵師父囑,從當天起,便開始每天一早一晚地給靈憲師父煎藥送藥。他們都看出來了:靈憲師叔的一隻胳臂好像受了傷。明嵩師父雖未明說靈憲師叔得的是什麼病,受的什麼傷,可是,兩人從配好的藥中卻認出了當歸、白芍、熟地、阿膠、何首烏、龍眼、黨參等十來味藥,多是用作補氣補血的。
不知何故,靈憲師叔只喝他們兩人送來的藥,卻從沒有令兩人給他上過藥,也從不談自己的哪裡有病。一次輪到覺遠送藥時,發覺原來每天悄悄給靈憲師叔換藥的,竟是開心羅漢普勝師叔。
覺遠覺得,這些日子裡,曇宗、明嵩、普勝和靈憲幾位師父,好像都有些神神秘秘的,不同尋常……
鐵笛行者靈憲自那晚受傷後,又在湖中泡了半夜,還流了很多的血,幸好遇到了師兄普勝,把他揹回寺裡以後,傷口卻化了膿。接著全身發燙,虛弱得腿都站不直了。
虧得普勝又找到了妙藥羅漢明嵩,給他的傷口排淨了膿血,普勝和覺遠和覺範兩個小子又天天給他換藥煎湯,總算揀了一條性命。
這些日子,他不得不遵照師兄明嵩的囑咐,每天躲在自己的寮舍裡臥床養息,服藥換藥。
一連十來天過去,他才覺著恢復了一些元氣。
然而,人雖躺在寮床上,一顆心卻是越發焦躁不安了——想當初,他隱名埋姓,化身行者身份一路潛回北方以後,終於打聽出九妹含煙淪入宮掖的訊息。
他在少林寺安了單後,一面繼續輕功和武功的精進,一面設法認識和交結宮中內侍太監,希望有朝一日能闖入宮掖、救出含煙……
後來,他終於買通了一名在宮內司掌御花園的小太監,可是,那小太監也只知道樂伎們平時演練歌舞的地方,卻不清楚幾百個歌伎樂師們分別住在哪裡?他說,整個仁壽宮和長安宮方圓百里,即令是大太監和內侍總管,也是各司其職,也並不是各處殿廡人物都熟悉,每處地方都可以隨意走動的。
靈憲十年如一日地修練輕功,潛入宮內倒也沒大問題。只是,因路徑陌生,雖幾番潛入內宮,卻因戒備森嚴,都沒有尋到他要尋的人。
幾番闖入洛陽宮,總算把宮內的大致地形弄清楚了。不想,此時突然聞聽,大隋陛下南巡的水殿龍舟已經竣工,楊廣就要攜帶三宮六院和王公大臣並十萬武衛,從汜水大碼頭啟航,直下江都的訊息!
陛下若乘舟南下,洛陽景華宮內,除了只留下極少數的嬪妃和宮人外,大多都要隨駕前往的。一路之上,武衛森嚴,越發難尋到含煙。如此一來,只怕兩人再難有相聚之日了。
靈憲決計孤注一擲——
十天前,他弄到了一套宮人的衣服,混入皇宮大內後,在宮內轉了半天,尋找太樂坊的位置。
正轉著,突然聽到了一陣絲竹音樂之聲。
他心下暗喜,意為是樂伎們在練樂。哪裡料到,竟闖入楊廣一位嬪妃的掖殿中——這天恰好是這位嬪妃的生日,樂坊不過派了幾十個宮伎歌女前往助興罷了。
靈憲正在殿外的林蔭道上徘徊著,試圖躲過幾個武衛闖到裡面。這時,正好從一條小道里走出來兩個內侍,從他身邊經過時,看他有些面生,便上前詢問他是哪個嬪妃身邊的人?
靈憲信口答了一句,當即便看出了那兩個太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滿臉疑雲的模樣。
靈憲清知他們已對自己起了疑心,一面裝做繼續寒喧,一面突然於對方猝不及防之下,揮起鐵笛橫掃了過去!
一個太監應聲昏倒在地,另一個太監卻竟拔出身上佩刀,即刻與他撕打起來。
其實,宮內閹人,大多從一入宮那天起,除了要學習服侍主子的諸多技能規矩之外,都必得再修習一些拳腳刀劍。因為,除了服侍主子之外,同時也要隨時負責護衛主子的安全。即使像何峽那樣以樂師身份者,也必得修習一些武功和刀劍的技能。
原來,和靈憲相撞的這個太監,竟還是內廷一個侍衛頭目,專司這幾處掖殿的巡邏防守。
內廷侍衛一面和靈憲搏鬥,一面大聲叫喊:"有刺客啊!快抓刺客啊!"
靈憲一發狠,將鐵笛中機關撥動,侍衛當即便啞了聲,瞪著眼睛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靈憲奪路就逃,可是,院裡幾名內侍和武衛都已聽到了叫喊,紛紛抽刀拔劍地朝這邊飛奔而來。
靈憲見不遠處便是一處樹蔭森森的園林,飛身便朝林中奔去。他在前面旁,耳旁已經是一片嗖嗖的亂箭聲響了。就在他躍入樹叢的同時,驀覺臂上痛——不好!後臂上中了一箭!
靈憲帶著箭傷在夜色的掩護下,在林叢中朝著一個方向胡亂奔逃著,不知跑了多久,聽聽後面沒了動靜,這才放慢步子,慶幸終於甩脫了追兵。
他停下腳步,摸摸臂膀,好在箭矢刺得不深,飛跑的時候,不知何時箭頭已經自己墜掉了。可是,他感覺到了,血流得肯定不少,因為從後背到褲腰,到處都是粘粘乎乎,除了汗水,全是血。
他將僧衣裡子撕下一條,纏緊了傷口,瞅了瞅天上的北斗星,認準了大致的方向,跌跌撞撞不知走有多久,末了,面前終於出現了一方大湖。
靈憲心下一喜:看來道路方向並沒走錯。這裡正是西苑湖畔。他曾在過湖對岸盤旋過幾天,過了湖,那邊便是山崖和大片的林叢了。
他撥開湖畔雜生的葦叢,深一腳淺一腳地下到水裡,忍著傷痛開始泅水渡湖。
不知遊了多久,漸漸地,他感到全身疲憊極了。受傷的手臂開始又沉又酸起來,每劃一下,都像是墜著一塊石頭。而湖極寬,根本就是一眼望不到邊。人在其中,彷彿飄在大海里的感覺。好幾次,望著無邊無際的水,他都覺得自己支撐不下去了,迷迷濛濛地,幾次被沉沉浮浮地嗆了水。
可是,一想起還在宮裡受苦的含煙,他便咬緊了牙,繼續支撐著往對岸遊。實在支撐不住時,便翻過身來,在湖面上仰泳,任水飄流一陣,歇息一下臂膀,然後再翻過身去,繼續向對岸一下一下地划著……
他終於看到了黑黢黢的湖岸。
當他抓著樹根葦叢,拚盡最後的力氣爬上湖灘,喘了好大一陣的粗氣時,想要扶著一棵柳樹站起來。忽覺一陣頭暈眼花,一下子又昏倒在岸上。
興許是菩薩在暗中保佑?否則事情怎麼那麼巧?就在靈憲爬上岸時,開心羅漢普勝恰好雲遊經過湖畔。
普勝獨自在湖邊走著,忽聽前面一陣水響。就著三更升起的下弦月,他看見好像有個什麼東西往湖邊遊著。
他停下腳,躲在樹後仔細觀察,發現上岸的好像是個人!
他又聽見那人一面喘著粗氣、一面全身水淋淋爬上了岸,又見那人上了岸之後,趴在那裡好久都一動不動。
普勝正要走過去看個明白時,見那人又開始蠕動起來,他扶著一棵柳樹慢慢站直了身子,又擰了擰身上的水,接著,再次癱倒在草叢。
湖對岸是大隋的後宮御苑。普勝猜想,此人或許是從皇家宮掖逃出來的?
因見那人半晌沒有動靜,普勝悄悄走上前去,見那人果然身著宮裡的衣服,雖說還在張嘴出氣,卻閉著眼一動不動。
少林寺眾僧雖說各自分工側重不同,然而,禪武醫三樣卻是人人都要修習懂得一些的。普勝探下身去,正欲為那人號一號脈,看看他的情形如何時,誰知,就著月光,一看到那人的臉時,普勝不覺失聲叫了出來——原來,那人竟是少林寺菩薩僧、自家的師弟靈憲!
見靈憲此時只剩下出氣的份兒,卻說不出話,普勝號了號他的脈搏,還有救!知道一是失血過多,二是疲乏過度而造成的虛脫。心想,幸虧靈憲師弟遇到了自己,如若不然,他再躺在這裡一個時辰,天一亮,湖面和湖邊即刻就會有宮裡來往的巡邏船隻和武衛經過。
那時,他就是跑得動,也跑不掉了。
普勝抱住靈憲往背上一撂,撒腿就往山林跑……
事後,靈憲雖心下疑惑,深更半夜的,不知普勝師兄怎麼會在宮外的湖畔遊走?甚至妙藥羅漢明嵩,只是默默給自己療傷開方子,也從未問及過自己是怎麼受的傷……
靈憲遵師兄明嵩的囑咐,每天待在寺裡,臥床靜養和補療換藥。轉眼半個月又過去了,剛剛覺得身子輕鬆一些,因見距離楊廣南巡的日子越來越近時,心內卻是越發煩亂難禁了。
正當他欲再一次冒死闖宮之時,上蒼突然給了他一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