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業十二年夏,南下船隊正在裝掛簾帷、搬移傢俱之際,隋帝楊廣忽然覺著有些心神不寧:他幾次夜夢先帝和母后蓮臺闔目趺坐,他給母后捧水遞茶,母后也不大理會他。他醒來之後,思來想去,想不明白所為何故?
他命司掌占卜的幾位內史前來解夢。
內史元敏說:"現六月過半。七、八兩月是先帝和文獻後龍馭賓天的祭日。二聖生前敬奉釋迦佛門,先帝誕在佛寺,又被尼師撫育多年,文獻皇后又是妙善觀音的轉世化身。先帝和文獻皇后應是在請陛下南巡之前,做幾場祈禱平安的功德法事?"
太府卿元文都說:"臣以為元大夫所言極是,臣請陛下詔命大德高僧在宮中主持幾場法事,求二聖在天之靈佑護陛下南巡順利、社稷平安。"
武衛將軍宇文述說:"二聖生前與少林寺來往密切,開皇初年又賜少林寺萬畝寺田,是少林寺最大的功德主。臣以為,若舉辦法會的話,仍舊還是請少林高僧更妥。"
楊廣以為極是。當下便命內史元敏擬詔並命太常寺派人前往少林寺傳旨:邀善護上師親率諸弟子,於七月丁未前三天,在景華宮祈福殿為先帝和文皇后主持功德法會,祈福社稷安昌……
善護接詔後,即刻選定八十一名唱頌僧人,其實包括十八名執掌法音法器和樂奏的僧人。作為領奏,靈憲的大橫笛也被選入其中。
靈憲突然生出一種強烈的預感——此番進宮,一定會見到離別十年之久的含煙……
其實,含煙一向並不喜歡熱鬧的場合。
以往,太常寺少卿兼領太樂署的總管何峽,從不令她在人前公開露相。多年來,只要一齣太樂署,她和服侍她的小蛾都會換下宮娥的衣裙,穿上內侍的衣袍進出。
何峽把她當做一件不肯示人的瑰寶珍藏在太樂署的。
離出發的日子越來越近,含煙心下鬱悶,和小蛾更上內侍的衣裳後,來到樂坊傍邊的花苑散心。
含煙喜歡這裡的幽靜和那些參天的古樹。在古樹的旁邊,因暑氣開始消退,滿廊的荼靡花開得更旺了。白如紗,粉如絹,遠處望去,仿如大雪一般落了滿滿一架子。
正在賞花,突然,她聽到,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一陣若隱若現的音樂之聲。
她一下子被那奇妙的旋律給吸引住了——這不像是樂坊宮伎們演奏出來的普通樂曲。雖說做為宮中樂伎,她不僅演奏過,更是聽遍了天下美妙的音樂。而今天聽到的這支樂曲,卻是恁地沉蘊舒緩,旋律和配器雖說並不複雜,卻有著一種尋常樂曲沒有的清奇悠遠,更兼旋律縈縈低徊、一詠三嘆的,仿自來自天國一般。
含煙怔了怔,開始尋著這溫潤人心的樂音,慢慢往前走著走著。
樂曲更清晰了。
她知道,前面那一片迴廊殿閣的地方是祈福殿。那裡平時很少有人,只有釋迦做法事時,才會偶爾開啟。
她走到荼蘼花廊的盡頭,扶著花藤,一時,整個身心都沉入了那種奇妙而肅穆、寧靜而神聖的旋律的氛圍裡去了。繼而竟是神魂俱醉,不覺潸然淚下……
"這是真正的梵樂,也有叫它青廟音樂的。這支曲子名叫《彼岸引》,源於西方天竺佛國,多是漢代以來,被傳法譯經的西方僧侶帶到了中夏的。"
沉醉於音樂之中的含煙,聽到背後有人對她這般低聲介紹。
原來,何峽也被音樂聲吸引過來了。
"不大像咱們的樂師在演奏。"含煙一面凝神聆聽,一面說。
"大隋宮廷樂坊的樂師們這幾年已經開始流於綺羅之麗,哪裡還能有這份悠遠縹緲,清奇幽雅的風格?這是禪宗祖庭少林寺自己的樂眾們領奏的唱頌。少林寺是開皇以來最大的一家由皇家供養的寺院。寺裡不僅有專司護寺的三四百個武僧,也有專司唱唸吹奏和鐘鼓竹管的一二百名樂眾。"
何峽自小在宮廷樂坊,音樂造詣極高。含煙被他收為弟子之後,從他那裡學習到了許多的中外樂理,也學會譜曲和鑑賞,絲竹技藝也越發精進。
原來這就是梵樂。
怪道它清冷舒緩,如幽潭碧水一般浸潤心靈。
含煙沉醉到了樂曲的清涼之水中,忽然,竟然生出一種欲隱遁禪林的覺悟……
"想到近前看看嗎?"
含煙點點頭。她實在想到跟前去看看:這樣清奇幽妙的音樂,都是些什麼樂器、又是些什麼人演奏的?
何峽帶著她,穿過一片花叢,過了一座小橋,來到了一處宏麗的宮院前,鼓鈸笙笳之聲也漸行漸近。
今天是頭場功德法會,陛下和皇后也在。殿裡殿外有層層禁衛把守,御衛嚴密。從正門到殿院,雖說連著幾道武衛把守,身著三品太常寺少卿官服的何總管帶著含煙,昂首闊步地走過,路上無人攔擋盤問。
隨著樂聲的漸近,何峽領著含煙來到了法會所在的宏德殿右閣。
來到偏閣時,何峽囑咐她,若想到法會近前,可以託一方擺有茶盞巾帕的托盤,隨那些專司服侍唱頌樂眾的宮人侍立一傍就是了。
含煙依言,隨一名捧著茶壺的宮人一起走到宏德殿內。
來在法會場內,令人越發融入到肅穆的音韻之中。
她站在宮人當中,抬眼望去,只見七八十個身著一色御賜黃色僧袍外披大紅金繡袈裟的和尚們,或是手持法器旄杖,或是唱頌奏樂,人人目不斜視,個個神情寧靜。雖說聽不出來那些和尚們唱的是什麼詞,卻也能猜出都是些梵文經咒之類。唱頌間隙,一串串鼓鈸鐘磬之聲和笙笳笛竽之類悠悠揚起,聖潔奇妙,攝人魂魄。
突然,隨著一串沉蘊優美的大橫笛聲的揚起,含煙驟然一驚——她定定望著那位吹著大橫笛的菩薩僧,一下子呆住了!
天哪!正在吹笛領奏的那位帶髮修行的菩薩僧,五官眉眼、身段神情,怎麼那麼像她的三郎啊?
含煙怔怔地望著那位菩薩僧,恍惚如墜夢裡。
他,他,他果然是那個自己整整十年裡,日日夜夜、無時不刻思惦著三郎麼?
突然,她覺得自己滿頭轟轟地作響起來:是他!是他!
可是,怎麼會是他?事情怎麼會這麼巧?他應該隨兄長流徙在西南邊鄙之地,無詔永不許離開的,怎麼會回到東京,又做了和尚?
也許是因自己思念三郎太甚的緣故,心生妄想了?再細細看他,不是他又能是誰?十年離索,當年曾是少年兒郎,如今已人到中年的三郎,依舊還是那熟悉的握笛彈指的姿勢,還是那耳熟能詳的吹奏技法……
莫非,自己是在夢裡麼?
含煙覺得自己就要眩暈過去了,一顆心跳得快要支撐不住了。她屏住了呼吸,怔怔地望去——
天哪!她看見了什麼?原來,那位吹大橫笛的菩薩僧,那位酷似三郎的人,已經結束了一段領奏,此時,也正雙目定定地望著自己……
儘管自己一身閹人的袍服,他還是認出了自己!正如他雖是一身僧人著扮,自己也一眼認出他一樣!
此時,他就站在離自己五六步開外的地方!可是,他的氣息卻已清晰地傳到了她的身邊。含煙覺得自己就要昏過去了!她定定地望著三郎,全身劇烈地顫抖著,強抑著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
她望著他的臉龐五官,努力從上面尋找往日熟悉的痕跡:一朝相思,十年離別,歷盡磨難的臉上刻上了滄桑的痕跡,不變的是那雙依舊深邃明淨的眸子……
一個多時辰的法會終於暫時歇場了。
一個多時辰裡,含煙一雙眸子一直就那麼怔怔地望著離她只有幾步遠的她日思夜想的三郎!
法音綿長竟是永無盡頭……
隨著一聲鼓鈸落音,萬籟俱靜!
含煙突然醒悟過來,她望望手中的茶盞,雙手託著,不知怎麼就走到三郎跟前,貪婪地望著他碧潭似的眸子,抖著嘴唇說:"師、師父,辛、辛苦苦了,請,請用茶……"
望著徑直朝自己走來的人兒,靈憲直疑是在夢中!
他注意到了,一位手捧茶盞的宮人一直都在定定地望著自己。他起初沒有在意,突然之間,他發現,原來,那位一直定定地望著自己卻身穿閹人袍服人,眉眼神態竟然酷似九妹含煙!
她不是樂坊宮伎麼?怎麼會穿了閹人的袍服站在這裡?
一剎時,他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可是,她若不是含煙,怎麼會一直那麼怔怔地望著自己!
天哪!真真是佛祖保佑、上蒼安排的啊!
宮女著宮人的衣裳,也許正是宮裡的規矩?
當他的九妹含煙手捧茶盞站在自己面前時,他越發堅信:自己面前的宮人,正是自己苦苦尋覓了十年之久的九妹!
法會上,人來人往,他拚命抑制住自己,雙手嚇人的抖著,接過茶盞時,竟是差一點失手把茶盞掉在地上。
他看看殿內左右,哪裡是說話的地方?他一面捧著茶,一面示意含煙走到殿角帷幔下:"九妹!九妹,真是你嗎?"
含煙望著他,點點頭,拚命咬住淚水,全身顫抖、凝咽無語!
靈憲看看左右:"阿彌陀佛!我終於找到你了!"
他的嘴唇在劇烈地抖著,眼裡噙著淚花,握茶盞的手抖得厲害,望望左右來去的人,竟不能再說什麼!
他捧著茶盞,裝著喝茶的樣子,用杯子稍擋了一些,急急低聲說:"晚上戌時,法會殿外的東南角,有個長長的荼縻花廊,我在廊西盡頭那裡等你……"
含煙咬著嘴唇,眼裡噙著淚,使勁點了點頭,欲待和他說什麼時,忽聽有人叫他:"靈憲,師父叫你過來一趟。"
靈憲應了一聲,碧潭似的眸子深深地望了望含煙,放下茶盞時,又低聲囑咐了一句,"戌時,荼蘼花廊下",便轉身匆匆去了。
望著他的背影,含煙半倚著旁邊的殿柱,雙腿軟得快要癱在地上了……
茶盤在她的手中抖得格格鋃鋃作響!
她強令自己鎮靜一些,放下茶盤,也不知擇路,見有一個偏門,通向一處精緻的小園,一頭就要往裡闖。
"你亂闖個什麼?!快,走這邊……"
含煙迷迷糊糊地只管跟著他往外走。
"陛下和娘娘正在那邊歇息著哪,你闖進去,還保得住項上這顆腦袋嗎?"
虧得何峽及時到來,見她暈頭暈腦地竟要往陛下和娘娘歇息的地方闖,一把拉住、急忙拐到了另一個偏門,出了法會殿院。
今天,見含煙聽了半晌音樂,突然變得失魂落魄起來,竟不知出路,還差一點闖到陛下和娘娘臨時憩息的殿廡,不覺驚出一身的冷汗來!虧得手急眼快,拉她拐到別處,才免了一場禍事……
含煙一路深一腳淺一腳,失魂落魄的模樣……
快走到太樂署時,望著神不守舍的含煙,何峽突然問:"他是誰?"
"誰,是誰?"含煙一驚,一雙夢似的眸子望著何總管。
"跟你說話的那個行者,他是誰?"何總管盯著含煙的眼睛問。
含煙怔住了!
"他,他是我姑媽的兒子,沒料到,會,會在這裡遇見他。"含煙結結巴巴地說。
何峽點點頭,沒有再追問。
快走到太樂署外那條幽靜的林蔭小徑時,何峽見小蛾已經等在那裡,說了聲,"我到內侍省一趟,你先請回吧",便匆匆拐向另一條小道去了。
含煙回到自己的寢殿,再也禁不住熱淚迸濺起來——她怎麼能料到,自己竟然會在宮裡遇到三郎?
含煙在小蛾的攙扶中,通過偏門到了自己居住的太樂署後庭。
何峽在太樂監衙署後面的小院裡,專門為含煙闢出了這方小院。
含煙每天就是在這個小樂坊中,或是整理抄寫一下古今樂譜,或是演練譜寫琴曲。雖說何峽宮裡宮外的朋友眾多,往來頻繁,而在太常寺和太樂署的前庭,他都另有客殿的。中庭和後庭,除了樂庫、譜堂、樂廡,平素只有四五個心腹宮人在此服侍常住,含煙和小蛾主僕則在後庭的一個可以通向御園的偏院單獨居住。
這處樂廡算得上是太樂署的禁地,除了含煙,平素極少有外人進得來。
來到自己的居處,含煙還在迷茫,不知剛剛發生的事,是不是一場夢?
他怎麼做了行者?這十年裡,他都歷經了什麼磨難?他是有意來宮裡尋自己的,還是無意見遇?
一切,都要等到晚上戌時才能明白。
時光太緩慢了!
整整十年!漫漫的春夏秋冬,漫漫的日日夜夜,多少相思的淚水,多少無望的期待……
後晌,服侍含煙的宮人小蛾走進來,"坊主,何總管令你到中庭的樂廡一趟。"
小蛾幫含煙補了妝,兩人來到前面何峽的琴廡。
一身羽白常服的何峽獨自一人在廡閣裡撫琴。
含煙聽出來,這是那首有名的《陽春》。
五官俊美且舉止儒雅的何峽,在外人眼中,其實很難看出他竟是一個閹人。他所譜的樂曲,因其性情灑落,也多系悠然飄逸自成一格。
樂坊十年,她還沒有見過哪個人的音樂才賦趕得上他的。
看上去,何峽今天的神情顯得有些鬱鬱不樂。
含煙常常疑惑,自己是闔族連罪被淪入宮掖為宮伎奴婢的,而何峽卻是何苦?兒時她就曾聽說過何峽的伯父何泉的大名。他一直是文帝和獨孤皇后的親腹左右。何峽的父親何溪因兄長何泉之故,開皇初年被晉為一方郡丞。她不明白:即使痴迷音樂,四海天下,哪裡又沒有琴簫之音、鐘磬之聲?風中放歌、月下撫琴,三五知音,絲竹合奏,何其逍遙自在!為何偏偏要自斷命根,不顧一切也要鑽進這大籠之中自縛一生?
他曾對含煙說,在沒有遇到含煙之前,他只能撫得一曲《陽春》,雖可狀萬物知春、和風澹盪之音,卻無緣曲成《白雪》,更無以抒發凜然清潔、雪竹琳琅之境。
含煙卻不以為然。她以為,陽春也罷,白雪也好,高牆深院內,統不過只是畫上煙花、鏡中明月的自欺欺人罷了。就算能閱盡天下音樂,身在籠網,又有何趣?
見含煙到來,何峽命宮人小福子上茶。
小福子為含煙捧出一隻纏絲瑪瑙的小茶甌,泡上了江南小芽。
何峽起身從譜櫃中抽出一迭樂譜:"這是我剛剛新成的《禪山秋雨》,咱們合合試試?"
何峽的琴廡中也擺著一架箜篌,這架箜篌也是他專為含煙一人所備。
含煙乍見離別十年的三郎,此時正心亂如麻,哪裡就能靜下心來就曲撫琴的?待要推脫,又怕引起何峽疑心,只得勉強移身琴臺,輕撫琶音……
何峽持起紫簫,望著曲譜,吹了調絃音,含煙撫弦調音,依曲前奏。一大段描摹江水浪花的琶音之後,何峽手中的洞簫悠悠揚起,和譜徐行……
曲罷,何峽示意小福子到門外守候,起身親自為含煙旁邊小几上的茶甌裡續了新茶,坐下以後,望著含煙:"丫頭,琴為心曲,弦達神意。你今天的心曲神韻,大不似往日的空靈寧靜,倒讓人感到一種莫名的躁動,哪裡有禪山秋雨的寧靜,倒更像是一場狂風驟雨。卻是何故?"
何峽的眼眸碧澈而深邃,似乎能看透人心。
含煙迴避著何峽的目光:"可能是琴曲太生,不大熟悉。"
"不關琴曲。"何峽碧澈的眸子依舊緊緊地盯著含煙的眼睛。
含煙垂著眼睛,無言以對。
"為了大家都好,你今晚不要去見那個人。"
含煙聞言,手中的茶盞"砉啦"一聲跌在地上。
她慌忙俯身去拾撿,何峽俯下身去,按住了她的手:"小心劃破了手指。"
何峽的手在含煙手上略停頓了片刻,撥開含煙的手,默默地一片一片去撿地上的碎片。
突然,他的手一抖動,手指頓然鮮血如注!
看得出來,他的心緒也很不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