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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彼岸之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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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麼多年了,含煙當然能感覺到,他對自己那份似有若無的憐惜眷顧之情,已遠遠超乎了正常的師徒情分。

即令錦衣玉食,她仍舊還是不甘心!不甘心永遠這樣子被人囚禁於高牆大內。她渴望外面那個自由自在的天地。渴望和三郎的團聚。

含煙轉過身去,扶著琴架,眼中噙滿了淚:與三郎的生離死別、十年相思,上蒼突然惜顧,使他們意外相遇,這一天可是她整整十年裡,無論是在琴曲裡還是在醉夢中,都苦苦尋覓、苦苦等待的一天啊!

而她的三郎,為著尋找自己,為了這一天的相遇,又曾付出了多少死亡威脅?

她怎麼能夠不前往赴見?

就是刀架在脖子上,她也要去的啊!

"你可知,皇宮大內,如此貿然之舉,必會引來殺身大禍的啊!到時,不獨害了你,更會害了他。"

含煙一驚!

儘管她一直被何峽掩護眷顧著,她也十分清楚,依大隋律令,掖廷宮女與外人私會,一旦事洩,將是什麼後果!

她轉過身來,突然珠淚雙流地在何峽面前跪下:"總管,含煙懇求總管,允許含煙前往一見。"

何峽沉著臉,因見含煙一直抽咽不止,實在有些不忍,俯下身去,雙手攙著:"咳!快起來。"

"總管不允,含煙不敢起身。"含煙流如雨下。

"不是我不允,我是為你好啊。當然,也是為他好。你沒有想一想,宮內侍衛如林,萬一被人撞見,陛下問我一個督察不嚴事小;你們兩人的父親原是同罪問斬,兩家家人,原本都被列入大隋籍冊,流徙南北的。你的性命,他的性命,你也可以不顧,冒險掩留他的少林寺,一直隱匿你的太樂署,你們也都可以不管;可是,你想沒有想過:外面,你們兩人都還有許多的親人哪!到時候,只怕都會因你一人而受到連累的。到了那時,你可就悔之晚矣!"

含煙聞言大驚——天哪!何總管不僅知道了三郎是誰,而且對三郎和自家的所有底細竟是這般清楚!

一時,心下越發又驚又痛,又渴望見到三郎,又怕一旦惹煩何總管,三郎即刻就會送命——皇宮大內等級森嚴,雖說自己和他師生情分超出常人,卻也明白:自己一介小小樂伎,所有的生殺榮辱,統不過他一句話的事。他既有話在先,自己豈敢認真違拗?

而且,今天她也是第一次見何總管的臉色這般陰鬱。一顆心一時直如碎了一般,也不敢再張口哀求,也不願放棄,只是跪在那裡淚如雨下。

何峽看她竟是從未有過的悲咽難禁、又驚又怕的模樣,最終還是於心不忍了,嘆了嘆氣,咬了咬牙說:"好吧,你和他相見,半個時辰為限!"

在夜色的掩護下,含煙匆匆來到荼蘼花廊下時,瞅瞅四下無人,正焦急不安時,忽覺一陣涼風掠過,轉臉去看,身披一襲宮人衣袍的三郎已經站在了她的面前!

"三郎!三郎!我是在做夢嗎?你怎麼,怎麼會成了行者?莫非,你出家了當和尚了麼?"含煙仿如發了熱病一般,全身顫抖語無倫次地一面緊緊抓住靈憲,一面喃喃問道。

"九妹,"靈憲緊緊地摟著她,"九妹,罪人之後流徙邊地,無詔是不得離開的。為了能四下尋找你,我只好出家佛門。"

"三郎!三郎……十年了,你可知,含煙天天都在思念你麼?"含煙泣不成聲。

"九妹,以後,咱們再也不會分開了,我現在就帶你離開。"

"離開?去哪裡?"

"到天涯海角去!"

含煙突然驚慌起來:"啊!三郎,這裡可是大隋帝宮啊!武衛層層,宮牆如山,咱們怎麼能闖得出去?今日一見,含煙知道你活得好好的,含煙從此就是一死也無恨憾了!"含煙突然低聲嗚咽起來。

"九妹,就是龍潭虎穴,我也要帶你闖出去。"

"三郎……"含煙的話音未落,只覺得身子一輕,原來,靈憲已經輕輕攜起了她,三下兩下便已躍上了荼蘼花廊架頂,竟在如雪似的花廊之上一箭一跳地迅疾穿行起來。

"啊!三郎!含煙是在做夢吧?"

靈憲在含煙的臉頰上輕輕印了一個吻,"九妹,你知道,荼靡花在佛徒的心中是什麼花名嗎?"

"彼岸花,接引花……"含煙望著下面的花簇喃喃低語,而靈憲攜著她,越過花叢,仿如穿行於雲層之上……

"九妹,我就是接引你到彼岸去的菩薩。"

靈憲攜著含煙繼續穿越在長長的花廊頂上,爾後,躍下廊架,又一路過橋度柳地,躍入宮苑……

含煙微閉著眼,真怕這美好的夢境,輕盈的飛揚,會突然之間被什麼驚醒……她簡直不敢相信眼下正在發生的事情是真實的,他的三郎,一別十年,竟然學會了神功?

驀地,一聲低低的喝叫,如炸雷一般在兩人面前炸響:"放下她!"

靈憲驟然停下,抬頭看時,只見暗中一位一襲黑袍、腰掛寶劍的人攔擋在小徑正中,他的左右,站著幾名宮中武衛軍官著扮的人。

靈憲將含煙拉在身後,拔出腰間鐵笛,劈頭便朝對方砸去,一面喝道:"快閃開!攔我者死!"

何峽早已舉劍攔腰架住了靈憲的鐵笛,黑暗中碰擊出細碎的火花。

"放下她,我自會閃開。"黑衣人在暗中低吼。

含煙心下一驚:啊!是何總管!

她知道,何總管如果不放行,他們今晚是走不掉的!她認得他左右站著的是誰。他們全是衛戍帝都和大內的左右屯衛將軍!

含煙扒開靈憲,走到何峽面前,全身顫抖地乞求:"何總管,求求你!求求成人之美……"

夜色裡,她看不清何峽的臉,只聽見他的聲音異常冰冷:"我就是肯放過你們,他們,又肯放過你麼?"

含煙轉臉望去,只見左右的灌木叢和花叢中,一下子湧出了無數持劍帶刀的武衛士兵們。

含煙怔住了!她恨恨地望著掩隱於暗中毫無表情的何峽的臉。

靈憲拉著含煙,左顧右盼,欲尋出一條豁口衝過去。

何峽低聲威脅:"高承憲!可以看得出,你的輕功是一流的!不過,你也看到了,今晚整個宮苑都佈下了天羅地網,你是帶不走她的!"

靈憲一驚,他怎麼會知道自己的俗名?

他拉著含煙,咬牙切齒道:"誰都休想攔住我!"

黑衣人冷笑:"高承憲!我不想鬧出更大的動靜,也不想傷及無辜。你若硬逼我如此,你若不顧及賀若坊方的生死,我也只能奉陪到底了!"

靈憲不理會他,見旁邊有些樹叢,攜著含煙一躍而跳向樹叢。

不想,樹叢中左左右右忽忽啦啦地,竟然到處都有武衛的刀劍攔截。

靈憲一面拉著含煙,一面奮起鐵笛砸向眾武衛,一路拚殺一路奔逃。

不知何故,那些武衛軍們竟然全都不用火把。暗夜中,雖極力阻攔,卻也並不放箭,只聽刀劍相撞之處火花迸濺,鈧鋃之聲響成一片。

靈憲攜著含煙繼續左衝右撞,企圖奪路奔逃!

驀地,一隻巨大的絲網撲天蓋地、一下子罩住了兩人!

網口迅速收緊。

黑衣人帶著兩位武衛將軍模樣的人走近前來。

兩人在網中掙扎不脫,含煙向走近羅網的何總管哭求:"何總管,求你放過他吧!我,我知錯了,我願意跟你回去。"

黑衣人向兩旁的武衛揮了揮手。

幾個武士將大網一刀斬開,一把拉出含煙。

黑衣人站在網前,盯著網內的靈憲咬牙道:"賀若坊主現在是大隋太樂署的人,你休想帶走她!就算她是一介普通宮女,又豈容哪個隨便挾出宮去?我不想驚動整個後宮和陛下!你若再不知輕重,硬要逼得大家都沒有退路那時,你個人的性命你可以不管,她的性命你也可以不顧!不過,你別忘了,宮中現在還有你的師父師兄,宮外還有整個禪宗祖庭,最終都會被你連累!還不算你被流放在邊地的所有兄長子侄……,怎麼樣,你還想繼續鬧下去嗎?"

含煙聞言,全身發抖地哭求道:"三郎!不要管我,你快走啊!"

靈憲怒視著半掩於暗中的黑衣人,實在不明白,他是誰?他從哪裡得知這麼多內情的?再想想這人說的話,想想眼下還在宮內的師父和諸多師兄,宮外的諸多親友,再看看含煙,猶豫不定……

含煙哭道:"三郎,我不能害了別人,你快走啊!"

靈憲望著含煙,咬牙猶豫著,一言不發。

含煙叫道:"快走啊!"

黑衣人一揮手,左右武衛迅速閃開一條路。

靈憲望了望淚流滿面的含煙,一咬心,轉身躍入樹叢、剎然消失於暗夜之中……

何峽身邊的兩位將軍扶劍欲追,黑衣人一把攔住:"投鼠忌器……"

兩位將軍將佩劍"砉鋃"一聲狠狠還入劍鞘!

這裡事情剛剛平息,忽然,遠處一群武衛打著火把,匆匆朝這邊奔跑而來。

可能剛才這裡動靜太大,驚動了內宮侍衛。

李將軍揮了揮手,令眾武衛退下,和何總管匆匆附耳商量了幾句。

果然,來的人正是陛下的殿前侍衛、千牛備身宇文皛。他跑到跟前,見原是李將軍和何總管,氣喘吁吁地說,"啊,原來是何總管和李將軍。剛才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何總管一臉平靜地答道,"沒什麼大事,不過是我的一位屬下尋找她丟失的首飾,遇到了一條大蛇攔路,驚叫了起來。一時驚動了李將軍,眾人幫著捕蛇。"

何總管對站在人後的小福子使了個眼色,小福子不知打哪裡提出一個網兜來,裡面果然有一隻被斬為幾截的毒蛇!

宇文將軍驚的往後跳了兩步,望著大蛇抽了一口涼氣,又說:"這事鬧得!陛下和娘娘剛才正好在那邊乘涼,只怕你們已驚動了陛下和娘娘的聖駕。恐怕,還得勞駕幾位,隨末將一起前去給陛下和娘娘親自回個話吧?"

何總管望了望依舊失魂落魄的含煙,"好吧,我和賀若坊主,還有李將軍,隨宇文將軍前往,親自向陛下和娘娘謝罪吧。"

含煙仍舊望著靈憲剛才離去的那處暗夜,何峽走過來對她說:"賀若坊主,你看,為了尋一件失落的首飾,就鬧出這麼大動靜,果然驚動了陛下。一會兒覲見陛下和娘娘,回話時,有本卿在呢,你也不用害怕,好好回話就是了。"

靈憲離開之後,心裡一直想不明白:皇宮大內的太監和武衛將軍們是怎麼得知道自己要帶含煙走的?莫非白天他約見含煙時,被人聽到了?可是,當時,他並未敢提及要帶她走的話。怎麼到了晚上,宮裡的人竟然事先佈下天羅地網?

那個何總管是什麼來頭?自己的所有情形,如果不是含煙告訴他的,他怎麼知道的那樣清楚?

那晚所有的一切成了困擾他心底一連串的謎團。

幾天後,當他隨師叔善護前往陛下與滿朝文武后妃巡視龍舟水殿的落成典禮上,竟然意外親睹自己的滅族仇人——當今陛下楊廣,扶著一位眉目極似含煙的嬪妃,緩緩登上了龍舟。

他不覺大驚!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待揉了揉眼睛仔細望去——陛下身邊的女子,不是含煙又是誰?只見她身著綺羅錦繡的曳地長裙,頭上飾著金步搖,尊貴華麗儼如皇后!不變的,仍舊是那淡漠的神情,仍舊是那憂鬱的眸子……

他萬沒有料到:短短幾天的日子,普通樂坊宮伎的含煙,竟然變成了華服盛飾、伴駕陛下左右的上等嬪妃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覺得兩眼發黑、陣陣眩暈。又聽見左右觀看的百姓竊竊私議:"陛下身邊的那位美人就是皇后吧?"

靈憲知道,她當然不會是皇后,至少眼下現在還不是。他在宮裡見過皇后的。那是一位風姿華貴、端莊美麗的中年女子……

而且,尊貴的蕭皇后自有屬於自己專門的鳳船水殿的,此時,她正在一大群武衛內侍和女官太監的簇擁下,踏上緊挨陛下龍舟後面的鳳船。

然而,自古以來,但凡有幸與陛下同船同車的嬪妃,無一例外,必是帝王當下最寵愛的姬嬪。

那一刻,靈憲的心痛得抽成了一團……

因不知宮內面含煙身邊的情形如何,又怕再次貿然闖宮最終會連累了寺僧和諸多親友,靈憲不敢再輕舉妄動。然而,一顆心卻仿如在油鍋裡煎炸著一般。

上天彷彿有意成全他——

幾天後,當他隨師父和眾師兄再次入宮為陛下南巡禱祝的法會上,他又親眼目睹了華飾盛服的含煙緊隨陛下左右祈禱的整個過程。

他身心顫抖地望著從他身邊緩緩走過,對他卻根本就視而不見的九妹時,他差一點忘了唱頌伴樂時的大笛領奏,不是身邊的師弟用胳膊肘兒輕輕碰了碰他,整個唱頌可能因他而弄砸並致禍佛門……

法會上,他再次看到了那晚那個攔截自己的黑衣人。此時,錦衣玉帶的他佇立在一群內侍和武衛將軍當中,看也不朝自己這邊看一眼。好像從來就不曾認得他!

法會間歇時,陛下率王公后妃們離去了。

眾僧休憩和用茶之時,他來不及換上宮人的衣服,悄悄來到了那晚他們曾經相約的荼蘼花廊下。

似乎是心有靈犀!當他抬頭那時,驀地看見,九妹飄飄逸逸地一路從花廊那端朝這邊走來。

可是,在她身後左右不遠不近的地方,卻跟著四五個內侍和宮人。

他失魂落魄又充滿疑惑地望著她——

沒料到,仍舊還是在這片彼岸接引花的花叢下,短短幾天時間,再與自己相遇,他的九妹看見自己時,根本就像陌生人一般,和上次相見竟然判若兩人!

已經貴為大隋皇帝陛下嬪妃、華服盛飾的賀若含煙,好像無意信步走到這裡的。當她看見靈憲站在那裡望著自己時,突然住了腳,站在離他好幾步遠的地方,神情漠然,口氣冰冷地質問道:"你是誰?怎敢在此地亂闖?"

他一驚:"九妹……?"

"住口!你一個出家的行者,還不趕快離了這裡!"

她居高臨下的冰冷聲音裡,透著令人心寒的威嚴!

他一下子呆住了!他定定地望著面前令他魂牽夢縈、肝腸寸折卻突然變了臉的含煙,仿如一盆冷水兜頭潑下!

他望了望她身後那些仍舊不遠不近站著的一群侍衛,總算明白了些什麼!

她為何要帶這麼多人?她怕自己會硬攜她離開嗎?

他望著她,見她的臉色蒼白異常,嘴唇在抖,眼中似有淚光閃動,待他欲走近她時,突然,她越發厲聲喝道:"回到你該去的地方去!休得連累無辜!"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了。他深深地注視著衣著華美、高傲尊貴的含煙,久久地,目光中滿是迷惘。

望著她的背影消失於花廊盡頭後,當他轉身返回的同時,突然感到整個腹內劇烈灼熱滾疼起來!

那一刻,他甚至疑惑剛才自己法殿裡喝的水中,是不是被人下了毒?

莫非,是那個黑衣人給自己下的毒?

可是,他不可能知道自己會端哪個杯子啊!

他一路捂著胸口,一路踉踉蹌蹌地扶著廊柱牆壁勉強挪到法會道場時,全身的法衣已經被虛汗全部洇透了!

他一頭昏倒在正在用茶點的師父和諸多師兄跟前……

醒來時,他聽說,此事驚動了大總管喜來,也驚動了御醫……

回到寺院以後,他便開始時不時的發作起心痛病起來。

明嵩師兄為他把了脈,沒有什麼中毒的徵兆。他明白了:自己的病,原本就是心痛而已。

原來,世間所有的苦痛,唯有兒女情愛是五蘊之苦中最苦也最痛者!

只是,那晚的事,他不能不感到某種疑惑:莫非是含煙出賣了他?否則,短短的一天時間,黑衣人怎麼會對自己所有的情形那般瞭如指掌?

還有,那晚發生的事,和含煙從普通宮人驟然晉為上等嬪妃,又有什麼必然的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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