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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齊王之殤(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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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太子醒來,更上大周皇帝的冕毓袞袍,在震貫八極的音樂聲中,彩旌如林的晨光曦暉裡,被朝廷群臣山呼萬歲,擁上了大周皇帝高高的御座,開始親理朝國萬機。

不想,短短幾天,案頭便堆積壓下了如山一般的朝國瑣務,等待他去署理審閱了。

昨日的太子,今天大周天子,宣帝陛下,雖依舊精神恍惚且心慌氣短,然而,望著面前山也似的奏摺、章表、軍報、籍冊等,在宇文孝伯等左右朝臣的催促下,也只能勉強打起精神,開始一一署理批閱,並與左右朝臣商議先帝葬儀諸事……

初踐大位的宣帝,驟然感到了肩上的膽子重比泰山。此時,他咬牙發誓,一心要完成父皇的臨終囑託,實現父皇未竟的大業,平突厥、定江南,一統自東晉末年以來天下四分五裂的局面。決計也要成為父皇和太祖那樣一代雄主,揚威於沙場,鐫名於汗青,讓那些曾經小覷自己的人看看,他這個皇帝到底當不當得江山社稷之重?

然而,只不知,比起父皇和兩位皇伯父來說,一即大位便當即親自執掌大周軍國的宇文贇,真不知算是幸運還是不幸?二十一歲的他,沒有歷經過一天像先帝,像明帝、閔帝那樣被人箝持的傀儡皇帝的日子,更沒有歷經過因權臣擅政而刀光劍影下,危機四伏的嗣帝生涯。

而且,父皇沒有像太祖當年那樣,臨終之際,把朝廷社稷「總戎兵馬」、「總攬朝國」的大權,明白交付或是委託於某一個人,甚至沒有明白託付於某幾個人。

這樣,一夜之間,二十一歲的年輕陛下便掌領起了大周國所有朝政大權。

半年以來,先皇武帝似乎有某種預感似的,竟是幾番頻頻更替朝中大司馬,太師,大冢宰等軍國要職,幾易其人。各州總管也頻頻調動換防,分割諸多軍國大權於外戚,王公,百官之手,使之相互箝制,不易生變。

如今,的大周皇帝,可以直接調動大周國東西南北並京畿宮禁的任何一支兵馬。

親政的第一天起,宣帝宇文贇便突然悟出了:父皇臨終前,已經將帝座周圍清除的乾乾淨淨了。

想到此,宣帝宇文贇一時又悲痛難禁起來。

雖說面對萬機之重甚感吃力,然而署國理政對於宣帝來說倒已不再顯得突然和陌生了。從父皇誅除奸相開始親政之始,父皇無論是出外巡狩遊獵,還是南征北伐的日子,總是留太子監國。從那時,聽朝放賑,批閱奏章等,都已經放手由他去做了。左右輔臣不過是提醒諫議而已,最後的決斷權仍在太子一人。

宣皇帝強令自己鎮靜下來。

他是一國之主,天下百姓,文武百官,江山社稷,萬機之繁,全都等著他去統領運籌。

他不能被悲痛壓倒了。

他要醞釀如何幹一番大事了。

宣帝踐祚大位的第四天,便詔敕御史下大夫鄭譯入朝覲見。

這些年來,鄭譯雖閒居在家,卻一直夜以繼日的博覽群書,始終並未停止過研修古今佐王輔國之道。

他知道,自己遲早會等來那一天的。可是,卻萬沒有料到,這一天竟來的這般突然,這般迅疾!

他要讓那些人看看:他鄭譯絕不僅僅只是王軌、齊王等人鄙視的只懂絃歌詩賦,只知宴遊獵射的無用之徒。他要證明自己是一介當之無愧的佐王之材!

這天,君臣二人在宣政殿暢談天下。君臣相坐,今日之宇文贇已非昨日那個惶悚小心的太子了,而今日之鄭譯,亦非昨日那個狂放不羈的東宮宮伊鄭譯了。

面對今日的大周陛下,鄭譯雖說依舊畢恭畢敬,卻並不感到拘謹。他從秦皇漢武到三國鼎立,從賢臣名將到突厥高麗,一番治國撫民之道,以及對朝國天下的釋義,著實高屋建瓴,令宣帝頻頻點頭讚歎。

宣帝發覺:這些年來,坎坷遭遇不僅未使鄭譯萎靡不振,而多年的閒居省悟且博覽群書,反倒使得鄭譯蛻胎換骨,變了個人似的。

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宣帝當即命內史擬詔:授御史下大夫鄭譯為開府儀同大將軍,內史中大夫,並晉封歸昌縣公,邑千戶!

從這一天開始,朝廷諸多機密緊要,以及文武百官罷除晉遷調易等朝國大事,宣帝總要先與鄭譯商議之後,再拿到朝廷之上令群臣議定。

鄭譯出生武將之家,父親鄭孝穆曾官拜梁州刺史、中書令,南朝梁國偏安江陵時,南朝梁王欲與北魏大臣的父親求聘,將梁王的安固公主嫁與鄭譯。

鄭譯自幼擅長詩書音樂,卻不大喜習武略。雖一介書生,卻也是知恩圖報之人:飲水思源,想當年,大司馬、衛國公獨孤信死後,鄭譯惶惶若喪家之犬。虧得獨孤伽羅求了她大姐夫宇文毓出面,請他四弟宇文邕收留了自己。雖說因為王軌等人的陷害擠兌,被除官閒居在家幾年,然而在隨國公夫婦的濟助下,畢竟渡過了一時之困。

於是,鄭譯才有幸成為先帝幕府的記室。也因而被晉為當年的太子東宮宮伊,繼而才能有揚眉吐氣的今天。

沒有當初,便不會有今日。

內史上大夫的鄭譯就任後,第一樣事便是到隨公府答謝恩人。

驟登顯位的鄭譯,今兒顯得格外風采飄逸——原本俊美灑落的身段五官,配上一身羽白的綺紗漢袍,腳登絲麻涼履,手持湘妃竹骨的泥金撒扇,春風得意,越發顯得風姿翩翩,令人注目了。

他的背後,是七八個抬著果點佳釀的下人。

伽羅正在府中批閱兒女的功課,聞聽內史上大夫鄭譯蒞臨府上,急忙攜次子楊廣出門來迎:「啊!恭喜鄭大夫!賀喜歸昌公!」

楊廣也拱一揖:「侄兒阿摐給世叔道喜了!」

鄭譯一見伽羅的次子楊廣,不覺讚道:「啊,嫂夫人,幾天不見,阿摐侄兒越發龍額虎頤的富貴之相了,實有隨公當年俊雅威儀之風啊!」

楊廣是楊堅和伽羅的次子,比起他大哥楊勇來,不僅生得姿儀俊美,性情天姿也更敏慧過人。

伽羅聞聽鄭譯誇讚楊廣,滿眼疼愛的上下打量了一眼兒子,卻笑道:「鄭大夫過獎了!鄭大夫像他這般大年紀時,無論文章還是韜略,你侄兒可是望塵莫及!」

鄭譯看出來了,伽羅對她這個次子似乎更偏愛一些,笑道:「隨公當年和阿摐侄子這般年紀時,比起令尊和隨老國公,武略伐謀上也是不及的。這才出道幾年,到了高祖武帝總戎東討時,隨公已為六軍總管之一,如今也是大周國數一數二的卓著功臣了。」

鄭譯道:「大器晚成嘛!有嫂夫人的親教親誨,阿摐侄子將來定然會和當年的楊老伯父,和隨公一樣,成為靖國匡世之才!」

伽羅一面客氣道:「鄭大夫太過誇獎他了」,一面將鄭譯請進開了前後門的涼爽的中廳,命人一左一右,各拿了一把大青扇扇涼侍候,又命撈出井水裡鎮的西瓜、葡萄等,沏上楊堅帶回的上好的待客茶晾著,

楊廣親自操刀切瓜。爾後小心地將切好的西瓜一塊塊整整齊齊擺好,雙手捧著白銅果盤,恭恭敬敬送到鄭譯面前的几上。

鄭譯笑問,「眼下還在太學讀書?」

伽羅笑吟吟地望著兒子,「忙時在府上幫幫我,平時去實習些六藝。我正思量,他大哥楊勇已隨他們父親實習軍事一年多了。我打算把廣兒也送到他們父兄身邊去,一來使他們晨昏奉侍父親,二來也可親聆他們父親的教導,實習些兵事武略之術。」

鄭譯笑道:「哦?嫂夫人如今竟還做這般的盤算麼?依我看,只怕隨公父子很快就要回京朝任職了,嫂夫人和隨公終於就要結束多年離別的日子了。」

伽羅故作不解地笑問:「哦?卻是如何?」

鄭譯道:「嫂夫人,高祖武帝驟然崩駕,陛下初踐大位,憂慮朝中沒有一幫子自己的親腹分擔軍國萬機,恐心力俱難久支。今天早朝退朝後,陛下和我議及朝廷諸務時,提及到欲請皇后之父隨公還京就任大司馬一職,也提到,想讓皇后兩個弟弟司衛帝宮之事。嫂夫人,你就準備著迎接隨公和大侄子回京吧。」

楊廣果然機靈,見鄭譯與母親說到朝廷之事,一邊起身說:「世叔,侄兒去灶房看看,為世叔賀喜的酒菜準備的怎麼樣了?」

伽羅見說,忙笑著吩咐:「阿摐,記著你世叔夏天喝酒最愛吃的仔雞爆熘鮮蘑,韭花炒核桃仁兩樣的火候最難掌握,只讓廚上備好料就行了,一會我親自下廚,犒勞你世叔。蒸飯一定要用端午節宮裡送來的香貢米。」

楊廣一面答應著,一邊微笑退下。

鄭譯見說,喜眉笑眼地說:「唉呀,嫂夫人竟還記得兄弟喜歡的幾樣菜?」

伽羅笑道:「那羅延就你們這幾個少小之交,也是患難之交,如何記不得?你們幾個都喜吃什麼菜,喝什麼酒,我都記著呢。其實,平時我也懶得下廚。今兒正好藉著為你賀喜熟悉一下廚藝,等那羅延回來,手也不生了。」

鄭譯嘆道:「唉!隨公真好福氣啊。如今,隨公和嫂夫人已貴為皇后父母,又一向深為當今陛下親愛信賴,隨公一向武略過人,陛下欲把朝國兵馬之事付隨公掌領。嫂夫人從此可以跟著隨公安享富貴了。多少年的善緣厚德,多少年的困厄憂患,也算有了果報。」

當鄭譯又言及楊堅回京朝之事時,不想,伽羅卻憂慮重重地說:「鄭大夫,這麼多年來,那羅延連番遭人諂害,連五官眉眼都成了人家擠兌諂害的原由了。說心裡話,伽羅不敢有富貴的奢望,只要能避禍全身,哪怕一家子長年分離,畢竟可多幾分安然啊。」

鄭譯道:「今後,嫂夫人還有什麼可擔憂的?王軌之流不獨諂害隨公,也一直陷害陛下。如今陛下已經親政,我看,王軌已成了秋後的螞蚱,蹦噠不了幾天了。」提及王軌,鄭譯一時咬牙切齒。

伽羅一面為鄭譯續了溫涼的茶,一面說:「鄭大夫,我倒以為,其實,當年王軌等人屢屢陷害太子也罷,攻訐那羅延,排斥鄭大夫也罷,甚至連高祖武帝的臉面都不肯顧及,一而再、再而三地奏稟太子的不堪大任,幾番欲使陛下廢掉太子,三番兩次排斥太子的心膂股肱和身邊左右,統不過藏著一個不可告人目的罷了。因而,即使陛下已經親政,今後,很多事,恐怕也未必能平靜啊。」

鄭譯見她話中有話,合了摺扇,定定的望著伽羅:「嫂夫人,你的意思是,朝廷中,莫非,還會有滋生出什麼動變是非麼?」

「鄭大夫可知,當年齊王與衛王兄弟二人相互攻訐的真正原故麼?」

「嫂夫人,你是說,當年,他們兩人都有欲圖太弟之心?」

伽羅道:「王軌和齊王等人,當年在太學時,原就與你和那羅延等人不睦,而太子卻對你們始終親信。這牽連得他們對太子也嫌憎起來。及至後來,當麗華被聘為太子妃後,他們就越發擔心,一旦太子嗣國之日,便是他們落勢之時。太子若不堪當國,先帝諸子幼弱,越發不堪當國了。那麼,廢卻太子,大位虛曠,誰又可當之?」

鄭譯點頭沉吟道:「我明白了!王軌孝伯為何屢屢明裡暗裡,公開私下對太子緊追不捨了。齊王與他們幾人一向敦睦,在諸王之中又有‘善於謀略,長於撫御,身先士卒,群屬敬愛’之稱,原來,他們欲使高祖廢掉太子後,改立齊王為太弟。在廢嗣之事上,齊王自己雖未出面,卻攛掇王軌一幫人替他翦除對手!潛在的對手便是處處與齊王過不去的衛王,公開的對手,自然是已立為一國之儲的皇太子了。」

伽羅托起青玉茶盅微微品了幾口,一面若有所思的說:「今日之齊王,文韜武略,文治武功,確實樣樣過人。他和當年的武帝一樣,實為大澤之潛龍。一旦遇有風雲激盪,必然乘勢而起。」

鄭譯驟然驚悟:「雖說陛下已經親政,以齊王的謀略之才,加之資歷之深,朋黨之眾,又為諸王之首,他若生奪重之心,只須振臂一呼,恐怕一夜之間,天下易主矣!」

伽羅道:「鄭大夫,我擔心的正是這個!齊王一向嫉惡陛下,更嫌忌那羅延和你。他若起勢,不是國基顛覆,便是四海不寧。所以,對於他,說句心裡話,我們雖惹不起,卻也躲得起。如此,雖說陛下初踐帝位,急需輔弼之材,從私心上說,那羅延若趕在此時回京,恐怕人方為刀俎,他或為魚肉啊!」

鄭譯驀地明白了:其實,齊王比之王軌之輩來,無論是於家於國,還是於公於私,威脅要大得多啊。

看來,必得儘快奏明陛下加強防範。他預感到,齊王若有奪重之心的話,極有可能會趁新朝未穩之際迅速下手……

當宣帝再次和鄭譯商議欲即刻削除對朝廷威脅極大的王軌兵權時,不想,鄭譯的一番「齊王之患」,直令宣帝驚出了一身的冷汗:「鄭大夫!你何不及早提醒於朕?齊王乃諸王之首,以他的雄才大略,又功高蓋世,齊王之患遠大於王軌之患!朕這會兒記起來了,在先帝的葬儀上,朕雖縗麻喪服,悲痛欲昏,卻感覺到,朝廷中文武百官乃至王公諸臣,甚至連宇文孝伯和尉遲迥等人,諸事都是聽他的主見,看他的眼色行事!」

鄭譯道:「陛下,臣當時也感到了這一點。只是因先帝駕崩,臣既悲痛先帝,又憂掛陛下,所以,當時還沒有警覺。」

宣帝冷笑道:「怪不得!當年王軌之流一而再、再而三地攛掇先帝廢除朕的太子之位!怪不得他們一幫人對朕一直都緊逼不捨。朕原以為是先帝別的后妃嬪姬們有意奪寵。原來,他們這般逼朕,竟是要為他們的黨首齊王謀立太弟嗣位!」

鄭譯望著陛下一張年輕稚的臉說:「陛下,齊王的左右,除了有王軌、宇文神舉等文武諸臣,先帝崩駕,宗室諸王中,也唯他為長為尊了。陛下若不先誅除齊王,反倒先下詔誅殺他的死黨王軌,必然打草驚蛇,從而引發齊王一黨的驚覺,那時,他為了自保,一旦聯合兄弟諸王和他的心膂黨羽,以陛下初踐大位便濫殺功臣為由,迅速發起兵變謀叛,陛下,只恐一夜之間,社稷易主,大勢去矣!」

宣帝「嚯」站起身來,咬牙切齒道:「擒賊先擒王!只有先除掉齊王,諸王和王軌之流自然群龍無首!事不宜遲,鄭大夫,你即刻給朕擬一道詔書,命尉遲運、於翼、長孫覽等率兵,圍死齊王府,即刻捉拿朝廷謀逆罪魁宇文憲歸案!」

「啊!陛下,萬萬不可!」鄭譯急忙阻止。

「嗯?卻是為何?」宣帝不解地望著鄭譯。

「陛下!眼下臣等尚未掌握齊王謀逆的確切證據,若動用宗師禁衛捉拿於他,一是師出無名,恐難服眾人之心;二是陛下若公然下詔捉拿齊王,萬一走露風聲,他先發兵,只怕齊王毫髮未損,陛下倒先遭其毒手!陛下,當年孝閔皇帝欲誅除奸相,便是因事不機密反遭罹難的。所以,此事必得有一個萬全之策方可為之!否則,一旦失手,便致朝廷社稷江山家國大禍於一旦啊!」鄭譯道。

「依你之言,朕當如何?」

「陛下,以臣之見,第一步,可先削除齊王及諸子、諸婿手中兵權。如此,不僅能遏制其勢力,翦除其羽翼,又可防其驟變。然後,再對其左右親近屬僚減削職權。齊王乃性情浮躁之人,即使手無兵權,無力起事,也會因心情不滿而有怨言洩露。此時,可在他及其親近左右佈設密探,察看他與誰往來異常,發有什麼怨懟,待證據在手,再捉拿於他不遲,那時,叫天下人也口服心服!」

宣帝命鄭譯擬詔:即刻命司武大夫長孫覽率兵收奪齊王宇文憲兵權,並削除齊王諸子實權,分別委以虛閒之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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