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羅在自家府中忽然聞知齊王已被陛下除死的訊息時,不覺怔住了!
繼而,又聞聽齊王府中,除了齊太妃並姬妾女眷之外,齊王府滿門男丁子孫盡被除死的訊息時,伽羅突然感到心內一陣刺疼,不覺淚如雨下……
後來又聞知:齊王幕府中,諸多文武官吏驚聞齊王被陛下除死的音訊後,一時四下逃散,競相奔命。只有一位名叫李綱的屬將,得知齊王被除死的訊息,一路悲號著把齊王的屍首載出帝宮,一路扶棺痛哭,末了,又縗麻喪服,親自堆土而葬,長哭叩拜不已……宣帝聞知,當即詔武衛將李綱一併捕殺。
接著,又聽說齊太妃見王府驟降大禍,滿門子孫俱被當面殺死的情景時,年邁之人,怎禁如此慘禍惡變?當即鼻口竄血,慘號一聲,登時氣絕……
夜深人靜,繁星滿天。
偌大的隨國府,遠處錯落疊嶂的皇宮諸院,還有整個繁華帝京,此時竟如死一般,萬籟俱寂。
向晚的涼風中,素衣簡飾的獨孤伽羅一人靜靜地禪坐於庭院的天井。
她的面前,一個矮几,几上幾碟果點,一個香爐。爐中燃著三柱香菸,煙縷縈縈,飄向暗夜。
天空中,一顆星劃過夜空,殞落於不可知的遠方。
又一個雄韜偉略的英雄去了。
不死不生,
不毀不興。
當年,少林寺大禪師所譯玉鋌上的四句偈語,突然浮出水面。
其實,萬事萬物,又何嘗不是不死不生,不毀不興的?
因清知齊王府的家資財產已被盡皆抄沒,伽羅悄悄命人將一百白金送到齊王府的幾位女眷手中,以資葬儀……
伽羅久久地趺坐於自家佛堂,默誦無量壽經,超度亡靈……
一行清淚跌落於她的腮畔……
齊王被滿門誅斬之後,太子妃楊麗華被正式冊封為大周皇后。
做為朝廷命婦和皇家姻戚,獨孤伽羅親眼目睹了皇后的隆重冊封加冕儀式,目睹自家女兒楊麗華冕旒珠翠、袞袍朝靴,與大周皇帝陛下宇文贇攜手並肩,接受中外使臣、文武百官、命婦世子朝賀覲拜。
莊重雄渾的洪鐘大呂之後,絲竹齊發,頌歌飛揚,伽羅耳沐音樂,眼望雍容無比、華貴無比的女兒,竟喜極而泣。
皇后加冕冊封大禮之後,鄭譯第一個來到隨公府祝賀,並對伽羅透露,陛下這兩天就要詔敕隨公歸京晉拜大司馬之職。
伽羅沉默了。
二十年來,她親睹目歷了王權朝代的頻頻更代,生死榮辱的顛宕沉浮,雖說依舊渴望夫君能於家於國有一番大作為,名垂青史,卻不敢忘卻父親對自己的那番「動變之際,急於擇棲,雖有可能驟得大富貴,但也極易遭滅門之禍」的教誨。
她思忖,眼下,雖說宣帝已經入踐大位,也除去了一向與夫君為敵的宇文憲。然而,朝廷中有陛下叔父諸王六七人,宗室諸公十數人,還有附馬世家的尉遲迥叔侄十數人,甚至還有受先帝遺託輔佐太子的齊王的至交宇文孝伯,郯國公、上大夫王軌,宇文神舉等。未來局勢究竟如何,仍需再等待一些時日。若楊堅此時回朝,以皇后之父,驟然躍居於總管朝廷兵馬的大司馬之職,赫然高居朝廷權力之爭的中心,接下來的事,是吉是兇,就難以預料了……
伽羅也清知,宣帝是有意先令鄭譯傳話於自己的。因而,也須有話回稟。她斟酌了一番語言,仍請鄭譯將自己的意思傳稟陛下:陛下以新承大寶,萬機之繁,仍如此牽念臣妾夫婦,臣妾夫婦深感陛下隆恩天高地厚。然而臣妾以為,陛下親政未久,外戚後父此時驟然升遷,勢必牽累陛下遭人非議。臣妾夫婦懇請陛下先行安撫和晉遷諸王並諸公臣僚,如長孫覽、王誼、於翼等忠節義臣,為了社稷人心,請暫緩晉擢外戚……
鄭譯將獨孤伽羅的意思轉述給陛下後,陛下點頭讚歎,甚是敬重隨國夫人的深明大義,並命內史擬詔:晉薛國公長孫覽為上柱國,總兵輔政,拜趙王宇文招為太師,陳王宇文純為太傅,代王宇文達,滕王宇文逌,盧國公尉遲運併為上柱國。進封平陽郡公王誼為揚國公……
初踐大位的宣帝在左右朝臣的輔助下,倒也勤政從諫,日日早朝。在大周境內廣施仁政,安撫流民,扶助鰥寡,救濟災疫,薦用賢才,決斷冤獄等等。
一時間,無論朝廷帝京還是地方州郡,倒也海宴河清,百官黎民誠心擁贊。
儘管隨國公尚未歸京,比起以往,隨公府到底還是驟然熱鬧起來——每天,府門一開便已是車馬盈門。就連以往與府上往來不多的,此時也開始頻頻拜訪走動。客人中,除了名士商賈、諸王百官,也有常年客居帝京長安的南北使臣和商旅。還有當年武帝斷滅佛道二教後奔逃隱藏到南朝陳國或是山林民間的釋迦弟子,請求一向佛尊敬僧的隨公夫婦轉呈陛下,請求恢復釋迦道場,並請轉呈恢復釋老對朝廷百姓諸多益處的奏章。
每天的迎來送往,令精力過人的伽羅也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忙祿。虧得楊廣和族中子弟都來替她分擔一些,府上諸事倒也井然有序,忙而不亂。
轉眼已是秋涼季節了。
夜晚,當伽羅送走最後一撥客人,獨自來在內室小廳,長長地舒一口氣,一面品茶,一面望著簷下橙紅色宮型紗籠,耳畔傳來草蟲悅耳的低吟,晚秋夜風飄來滿室四季桂、薔薇和秋蘭的芳馨,想到即將到來的夫妻晨昏相伴的日子,眼睛一時也溼潤起來:為了這一天,她等的太久了。
也許,眼前的浮華和輝煌還會像以往一樣,還會如父親獨孤信曾任朝廷大司馬,大姐被冊為大周國皇后,公爹楊忠曾官拜朝廷大司空一樣稍遜即逝。然而,她仍舊還是感到一種暖融融的愜意和滿足,一種實實在在的安全感……
她為之拚爭半生,守候半生的命運之樹,在歷盡了歲月的霜打日曬和風摧雷擊之後,終於就要等到它開花結果的一天了……
冕旒袞服的大周國宣帝陛下望著下面烏鴉鴉一片三叩九拜的文武百官,莊嚴肅穆的《皇夏》揚起,鐘磬鼓鈸,混聲歌頌,毫無表情地享受著至高無上的尊崇。
一如鄭譯所說,從古到今,年輕的皇帝太多了。而未滿二十歲便繼承皇帝大位,繼位之日便掌管朝廷軍國萬機並生殺予奪大權,不受任何人指手劃腳者,卻是史上少有。
似乎是一夜醒來,他便從過去那種處處受制於人的處境,驟然一躍為至尊的天子,常常讓他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年輕的大周宣帝雄心,開始於這山呼萬歲中,在文武百官畢恭畢敬中,滋生出一種從過有過的豪情壯志和濟世救民的使命感來。
回想從他被冊為太子的第一天開始,便開始遭受因嗣儲之爭而帶給他的迫害。從此,以齊王王軌為首的一幫子大臣,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以他「不堪大任」、「德才中平」、「不荷家國」等等貶損之詞,屢屢奏稟先帝,必欲廢掉自己的太子才心甘。
多少年來,他始終都是在危機中,在沮喪和不安中一天天熬過來的。他清楚:從古到今,一旦被立為太子,被扶為皇帝,或被冊為皇后,便註定永遠不可能有退卻之路可走了——有史以來,等待所有廢太子,廢皇帝,廢皇后的命運,不是被人被人秘密處死,便是被人公然殺掉。從來還沒有聽說過有任何一個能逃得性命或得善終的。
所以,他不得不強迫自己一天天地支撐著。他咬牙發誓:如果他能夠活到入踐大位的那一天,他一定要向天下人證明,他宇文贇並非王軌等一干人攻訐自己的「難當社稷,不克負荷」。
繼位以來,他便開始雄心勃勃的演武練兵,巡閱三軍,決計效法先帝,御駕親征,南滅陳國,北平突厥,完成先帝未竟的大業,實現天下一統的帝王雄圖!
正在這時,突然有急報傳來:幽州盧昌期率數萬人馬舉兵作亂。眼下已經攻據范陽,一路殺人搶掠,並向南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