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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眥睚必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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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堅驟躍顯貴之後,無論是上朝下朝,稟事奏章,還是參與廷議諸事的進退決斷,一如既往的言語含蓄,為人謙和。

入朝不久,楊堅便察覺到:自己這個女婿,顯然已不再是以往那個溫弱率真的太子了。

或許是因他歷練未久便親攬朝國的原故,比起他的祖父宇文泰,父親宇文邕,伯父宇文毓、宇文覺來,宇文家族沉練的一面,在少年得志的他身上所現甚少。相反,性情的躁怒多變,理政的朝令夕改,給人的感覺,有時簡直在是視朝國大計如兒戲一般。

楊堅開始為他搦一把汗了:躁怒多變的性情,自古便是帝王之大忌。一般常人,性情躁怒,反覆無常,所危及者不過一人一家罷了;而一國之君的躁怒易變,所禍及的便是江山社稷,是億兆萬姓了。

果如楊堅預料:自己歸京不久,因尉遲迥、越王、趙王等人的妒諂,宣帝便開始對楊堅有了嫌疑設防:詔布削去楊堅總理朝國軍權的大司馬之職,晉為並沒有什麼實權的四大輔官之末。

直到陛下冊定他和朱滿月所生的七歲皇長子宇文闡為太子時,楊堅才明白事情的原委:原來,這個宣帝是顧忌自己阻止他立庶為嗣!

伽羅見剛剛二十歲的宣帝便匆匆冊立嗣子,著實感到意外,不覺心生煩惱:「這個昏君,真是得魚忘筌!竟連立嗣以嫡不以長的禮法都不管不顧了!」

楊堅勸慰道:「伽羅,你就沒想過,那個朱滿月一向並不得寵,陛下為何反倒匆匆立她的兒子為嗣?」

伽羅驚愕地望著楊堅:「莫非,朝中有人有意與咱們過不去,有意這般攛掇的麼?」

楊堅神情深沉地說:「這是其一。再有,恐怕,易怒多變的陛下,對我也已有了設防之心!」

伽羅大驚:「啊?」

楊堅不無擔憂地說:「我想,朝中皇戚尉遲迥和宗室趙王等人,正是想趁著皇后眼下尚未誕下嫡子,才攛掇陛下搶先立長為嗣的。不過,即使宣帝今天立長為嗣,憑他多疑善變的性情,哪天有了新寵,說不定還會被他廢掉。伽羅,眼下形勢,其實,無論誰被立為太子,都難保會有不測啊。」

伽羅雖明白夫君所言有理,心內到底還是替女兒感到憂慮:自從朱滿月生下皇長子後,接著,宣帝的後宮姬嬪又連降二子:王姬生下一子名叫宇文衎,皇甫姬生下一子名叫宇文術。唯獨麗華,入宮幾年了,又位居正宮,至今膝下卻仍舊只有一女!

莫非,女兒入宮之後並沒有怎麼得陛下寵愛?為何轉眼好幾年過去了,麗華仍舊只有娥英一女?

天生麗質的女兒出身高貴、滿腹才學,為何竟不如那些姬妾出身的女人得宣帝寵幸?

女兒一向是沒有什麼心機的女人,這樣的女人,常常是雖為男人敬重,卻難討男人歡心。

伽羅開始為女兒擔憂了……

宣帝繼位以來,因先皇武帝留下的根基牢固,倒也社稷穩定,諸事平順。這段日子,他開始與左右商議武備,欲大興兵事。

鄭譯見帝宮殿階一片金光燦爛,便對宣帝提議:「陛下,眼下正值春和日麗,臣請陛下率領諸軍將士出京巡遊狩獵,既可乘此大好天氣遊春踏青,抒發壯志,也可藉此操練騎射,校武演兵,一展大周皇帝陛下的雄威,鼓舞三軍士氣。」

宣帝撫著自己的兩條腿嘆道:「你別看今天太陽這麼好,朕料定,明後兩天必然風雨大作。」

於智驚異地望著宣帝:「哦?臣竟不知,原來陛下還擅觀天象啊?」

宣帝苦笑道:「什麼擅觀天象!不過是朕昨晚兩條腿上的舊傷又發作了,痠痛難禁,御醫敷了止痛膏藥也不管用,朕一夜都沒睡好。」

鄭譯忙問:「陛下,這還是當年吐谷渾之戰後,先帝當眾杖笞後落下的舊疾麼?」

於智問:「陛下,吐谷渾之事,都過去五六年了,怎麼舊傷還沒有痊癒?」

宣帝驀然沉下臉,咬牙道:「只怕是好不利落了。還有朕的毒痛舊疾,每到朝事繁雜時,便會腹痛如灼。當年,朕真是被那幫亂臣賊子害苦了!」

鄭譯冷笑道:「可是,陛下對他們卻是太寬容太仁慈了!那個王軌,如今仍舊好好的,毫髮未傷!」

宣帝嘆道:「往日,王軌雖屢屢諂害於朕,可是,念在他畢竟為大周社稷屢建奇功,又是先帝當年的左右忠臣,朕若只為自傢俬仇便殺掉他,恐怕會遭致物議啊。」

鄭譯忙道:「陛下即令不忍殺他,臣以為,只怕他也未必會感念陛下的寬厚。相反,正因為他當年曾屢屢諂害陛下,做賊心虛,所以,一旦遇有時機,終究還會為自保而生動變!」

宣帝望著窗外層層疊疊的宮殿樓閣:「眼下之大周,西北諸部對我中夏年年侵擾掠襲,南朝陳國也一直伺機以待。王軌、宇文神舉、宇文孝伯和尉遲運等,往日雖屢屢陷害於朕,可是他們畢竟個個文韜武略、智勇雙全,是我大周不可多得的龍虎之將。而且,今年夏秋之際,朕要併發大周水步騎大軍,御駕親征,南討陳國,朕聽說,當年清水一戰,王軌的威名令陳國聞之喪膽。說實話,眼前,朕還真捨不得動他這個對大周還算忠心的百戰功勳啊!」

鄭譯冷笑道:「陛下,臣一向也極佩服、極欣賞王軌的雄才奇略,可是若說他是大周的忠臣,且而還誇他是百戰功勳,臣卻不以為然。陛下若憑他替陛下掃滅南朝,完成超邁前人的帝王功業,臣更覺得靠不住!」

「哦?鄭大夫不妨直言。」宣帝望著鄭譯。

「誠如陛下所說,王軌乃南朝陳國的勁敵!當年,他奉先帝之命救援彭城,僅率三萬大軍,在與南陳吳明徹的八萬水陸大軍之戰中,以千具鐵輪沉鎖水底以截斷江流,此一計,便將吳明徹的數萬兵馬盡滅沒於清水,何其雄才偉略!可是,當年的吐谷渾之戰,如此雄才大略的大將軍,受先帝之命,輔弼一國儲君實習軍事,總理一切兵事進退。為何一萬多大軍在大漠延耽數月,竟不得敵國一兵一騎,落了個無功返國的戰果?若王軌真為忠臣,幼主被罰,他為何不以失職之罪而自請先帝處罰?害陛下遭先帝當眾杖策,卻袖手旁觀,事後還欲藉此攛掇先帝廢除陛下的太子之位!陛下,自古以來,陛下可曾見過有如此的忠臣良將嗎?」鄭譯說。

鄭譯的話驟然驚醒了宣帝!

其實,他往日也多次思忖此事:自己率大軍西討,軍駐數月無功而返,歸朝後,被父皇當眾罰杖、身受屈辱倒也算不得什麼;而王軌、孝伯二人身為朝廷重臣,又受先帝重託,身兼靖保社稷和輔佐幼主的雙重委命,卻因個人恩怨,有意延誤兵機,反過來又以此陷害幼主,單此一條,便是萬死不赦的欺君瀆職大罪了!

再聯想到,當年,因為他們一幫奸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諂害,自己屢屢被先帝當眾捶杖責罵的諸般屈辱時,宣帝神情陰鬱地撫著隱隱作痛的雙腿,咬牙切齒,不作一語。

「捋須之事,陛下可曾聽說麼?」鄭譯又問。

「什麼捋須?」宣帝詫異地問。

「臣近日聞聽,當年,先帝在御苑壽宴左右親近大臣,王軌曾借酒醉移至先帝身邊,當著諸多朝臣的面,捋著先帝的鬍鬚說,‘咳!真是位可愛的好老公啊!只恨,後嗣太弱啊’。此事,陛下竟未聽說過麼?」

宣帝的臉一下子青紫起來:「竟有此事?」

「當時,有來和等好幾位老臣在場,臣豈敢信口胡言?先帝何其內蘊之人?雖說當時並沒有責怪王軌的不敬,可是,從沒喝醉過酒的先帝,聽說那天醉得一塌糊塗!」

於智在旁點頭道:「此事,臣也曾聞聽家兄說過。」

宣帝的手開始發抖起來:「啊?竟有此事?奸臣啊奸臣!竟敢如此猖獗,如此無禮!如此肆無忌憚地諂害朕!」

鄭譯繼續說:「陛下固然有惜才之心,可是,自古以來,有哪一朝的江山社稷最終不是斷送在這些所謂的曠世武勳手中?他們擁兵自重,功大欺主,盛氣凌人,為了自保富貴,必然黨朋勾結。稍有不遂,便仗著手中的兵權和朋黨義氣,串通聯合,及至顛覆大位!」

宣帝沉吟道:「如此說來,即令朕捨不得殺他,只要得遇機會,他也仍舊會生反變?」

鄭譯道:「陛下,臣以為,治國用臣,上德上才當然最好。否則,寧可用平凡之輩、上德之人,也不可用奇詭之才、下德之人。下德之人,若再手握重權,一遇風浪,必為大患。」

這晚,宣帝整整碾轉反側了大半夜都未曾入睡。剛剛一闔眼,便會從惡夢中驟然驚醒,夢見王軌等人率兵作反,殺入帝宮……

「殺!殺!殺!」宣帝咬牙切齒連連大叫……

第二天,雖是朝廷依例沐朝的日子,然而,一大早,宣帝便氣咻咻地命宮監即刻傳幾位常值官和內史進殿。

眾人來到殿中,見陛下臉色陰沉,不知出了何事?忽聽陛下命宮監宣詔,歷數了一番大將軍王軌的諸般罪名後,即命內史元巖、巖復繼等人馬上擬敕,詔杜虔信率衛兵前往徐州,斬殺王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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