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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琴瑟和諧(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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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掌管六宮的女兒麗華專門為丞相調派了幾名御膳大夫,又為父親配了諸多的御膳司士,專門照料夫君的飲食茶點等,然而伽羅總是不能放心。每天仍舊要親自煨上一鍋補湯,或是派人,或是乾脆自己親自帶人送進宮去。

來到丞相府,伽羅見短短幾天裡,夫君便明顯憔悴了好些時,心下不覺疼惜難禁起來。因見他精神氣色還算好,才略鬆了口氣。

楊堅見伽羅到來,暫時撂下奏摺章表軍報之類,來到內庭,與伽羅相顧而坐,一雙明澈的眸子忘情地久久凝注著伽羅。

這才分開幾天?見夫君這般看著自己,伽羅一時竟有些羞澀的感覺。她緋紅著臉兒,輕輕咬了嘴唇,一面親自開啟熱氣騰騰的湯鍋,將湯盛到碗裡,雙手捧著,遞到楊堅面前。

楊堅接過湯碗,又放在一邊,卻一把攥住了伽羅的雙手,貪婪地望著她的臉:「伽羅,一連多日不見,真是想你呵……白天忙碌時倒也罷了,千頭萬緒的纏著,到了夜晚,有些事想不透,真想有你在身邊隨時相商……伽羅,不如,你也搬到相府來吧?」

伽羅紅了臉兒,低聲道:「如今,你身邊有那麼多文經武緯的天下謀士佐僚,哪裡還要我的主意?而且,眾人也都住在相府。這些年裡,朝中百官也就你一人不肯納妾,別人私下裡早不知把我說成夜叉還是妖精了。我若再留宿宮中,豈不讓人笑掉大牙才怪呢!再說了,萬事開頭難,相府如今其實也是通夜燈火不息,你一晚上也不過和衣而臥一兩個時辰罷了,我在這裡,反倒打擾你……」

楊堅嘆道:「雖屬僚眾多,有些事,卻是不能與人相商的。而且,他們又怎麼得似我的伽羅知冷知熱呵?」

伽羅道:「如今,府上也是天一亮,便有許多的客人等在門外了,也要有人照應的。我在府上,也便於交結於各王公諸臣之門,順便也可幫夫君察看收集些朝野諸事。如此,也好為夫君理政撫民通達一些實情。等過了這一段日子,我再好好陪你好麼?」

楊堅一笑,撫著伽羅的臉疼惜的說:「好吧,就聽你的。不過,府上的事,你也不可太過操勞。如今已有勇兒和廣兒,還有一群兄弟侄子們,他們都能幫你張羅事情了。還有圓通幾位忠誠能幹的家將,做事一向都穩妥可靠的。有些事能不自己親手做的,只須交待他們就是了。你看,這才幾天?一張臉兒已瘦了許多。」

伽羅羞赧地一笑:「門外那麼多的禁衛和屬僚,小心有人偷看你呢!夫君,趁熱先把湯渴了吧。」

伽羅再次捧起湯碗。

乘楊堅喝湯的當兒,伽羅一面就把在宇文盛葬禮上見到四姐的兒子李淵,以及李淵已被襄陽公主比射招婿,伽羅已答應四姐,要為外甥主辦婚事,並李淵眼下還是一介白衣的事,一一告訴了楊堅。

楊堅道:「嗯,我看淵兒那孩子倒也穩重守誠,頗有武略。正好,我這裡也要用人的,不如將他晉為司武大夫、負責戍衛掖廷好了。」

伽羅忙說:「夫君受命於危難,此時決不可先可格外晉遷自家子弟。司武大夫之職過於顯赫了,我看,不拘先放在哪裡歷練一番再說罷。若他果是堪造之材,又聲德過人,忠節誠信,再重用也不遲。」

楊堅以為有理,想了想,又說「那就先晉為正三品的千牛備身吧。這也合乎朝廷一向晉遷世族子弟的規矩。」

伽羅點頭道:「嗯,倒也是。親衛、勳衛、翊衛之職,歷來都是世家白衣子弟入仕的進位之階。而且,常侍身邊左右的三衛武官,還是用自家子弟的好。五姐之子宇文化及眼下也是一介白衣,他雖不如李淵人品穩重,畢竟也是自家的孩子,若只晉遷淵兒一人,怕五姐和五姐夫心下失落,也一併晉為三品親衛吧。不是為了提攜親故,只為五姐夫多年以來跟著他父親經歷沙場,武略驍銳,能征善戰。將來,恐怕會有用得著他的時候。」

楊堅以為如此更妥。

夫妻二人說話的當兒,就見已有好幾撥子的人先後過來奏事或是呈送奏章的。

清知楊堅日理朝國軍政萬機,伽羅也不敢久耽,悄悄囑咐了一番服侍的內官:後夜天涼,記得給丞相加衣加被等話,這才依依不捨地離開外朝丞相府,往內廷走去。

伽羅先來到太皇太后的聖德宮,覲見了太皇太后阿史那,奉上自家果園新摘的葡萄,閒話了一番後,這才便來到皇太后楊麗華居住的弘聖宮。

麗華一人在內殿讀書,聞報母親到來,急忙放下手中的《春秋左傳》降階迎出。又親自攙母親來到內室,吩咐宮人捧上南朝新貢的鮮荔枝,沏上新貢的龍井。

伽羅見女兒麗華一身素服,一頭烏髮只拿一支錫釵彆著,別無裝飾。臉上的神情和她的衣著裝扮一樣,俱是清靜淡然。

伽羅拿起女兒正讀的《春秋左傳》,略翻了一下,撫著書面說:「這些今古的志傳表紀,我一向以為,雖可警醒後人,弘揚禮義,不過,倒也不必處處奉行。其實,各朝志傳表紀的內容,多有前朝本朝後朝文人的個人好惡抑揚成分。或是有意刪減隱匿,或是有意貶損譏贊,刻意張揚有之,渲染誇大有之。細究其來,往往不乏自相矛盾,或是自圓其說之嫌。」

麗華點頭稱道:「我說呢,看到有些志傳,說到同一人,前朝志,與後朝志,褒貶抑揚上有時竟是大相徑庭。有些甚至出現父子爺孫僅僅相差幾歲的訛誤。心下還迷惑不解,怎麼古人也有糊塗賬的時候呢?」

伽羅笑道:「或誇大或貶損,其實原也有分定的。比如某朝的開國君主,文人便多有粉飾,而對某朝的亡國後主,卻多是無中生有、任意詆譭,往往並不肯論究國主本人背後那些天時、地利、人和等諸多並非個人的原因。這些,多是文人為了證明開國君主對前朝的革代興替有理罷了。因而,每逢格外粉飾或是肆意抑貶之處,便須自己心內有數,懂得甄別。」

麗華道:「我一向對所有古人典籍都是敬若神明,有時雖有些疑惑,卻也不敢菲薄前人。母親教導的好,以後我自會注意。」

伽羅說:「古人也並非盡善盡美,後人若能以古人為鑑,以前史為鑑,自然要比古人少走彎路。一千年以後,咱們也都是古人了。如何見得咱們說的話,咱們做的文章事情,就不能成為後人的典籍了呢?」

宮人將鮮荔枝捧上來,伽羅在宮人遞上來的白銅盆裡洗了手,一面剝荔枝,一面問:「闡兒和娥英姐弟呢?」

麗華答道:「陛下現在天台宮呢。眼前,陛下既要為先帝奉喪,又不可誤了功課,所以,要一面守制,一面聽太傅授課做功課。娥英和皇后令姬二人在花園裡,幾個宮女領著,盪鞦韆、捉知了玩呢。」

伽羅知道,令姬皇后眼下也不過五六歲的孩子,是司馬消難的女兒。去年宣帝禪位後,便為他八歲的兒子冊封了皇后。

在伽羅心目中,雖說闡兒已經嗣位並已冊封皇后,在自己這個外婆眼中,他和妹妹娥英,皇后令姬一樣,仍不過都還是小孩子罷了。所以,意識裡,一時竟沒有習慣改稱闡兒為「陛下」。

今天,她突然敏感地發覺,自家女兒、皇太后楊麗華突然在自己面前也將「闡兒」改稱為「陛下」,便在心裡翻了一個過兒:看似簡單的一件小事,其實潛藏著的東西是微妙的。

看來,自己這個女兒並非果然真是「沒有心計」的。

心裡這般掂量著,嘴裡卻誇讚道:「嗯,陛下雖說年齡尚小,卻果然天縱明敏,也很有志氣!」

麗華一笑:「母親也太過誇獎他了。眼下,他不過全憑著父親的輔佐教導,只盼他將來親政以後,也能像太祖文皇帝和他高祖武皇帝一樣,也不枉父親為他操勞一場了。」

伽羅點點說:「楊家一門三世蒙大周皇恩深重,又受先帝之託,理當勉力效命,輔佐幼主。」

麗華問:「母親,這些天父親在相府日夜輔國理政,府中諸事,倒是越發辛苦母親一個人操勞了。母親又為父親送湯了嗎?」

伽羅道:「你父親輔佐陛下署理萬機,沒日沒夜的,人瘦了不少。我本想先到弘聖宮來看你的,只因為你父親煨了補湯,須先把湯送去請他趁熱喝下。這才覲見太皇太后,然後來弘聖宮探望女兒。不知女兒這些天怎麼樣了?很是讓人牽掛……」

不知何故,伽羅突然覺得自己和女兒說話有些費力起來:既要示以母女親情,又須遵奉上下尊卑。比如剛才自己問了一聲「闡兒」就犯了忌。按制,即使自己這個做外祖母的,也該尊一聲「陛下」,而不該直呼其名……

麗華忙道:「母親要自己保重才是。女兒年輕,倒沒有什麼。父親雖不在母親身邊,我在宮中已派了幾個上好的膳司專門照應父親的膳食了。再說,家中諸事已夠母親忙亂了,母親為父親煨的湯,女兒其實也曾跟母親學過的。母親若是再從家中做好,一路送過來,一路顛簸的,到了宮裡只怕放涼了。以後,不如讓女兒來儘儘孝心吧。」

伽羅心裡揣測,「是不是女兒見自己進宮勤了些,擔心自己有干政之嫌?」嘴裡卻道:「女兒有這份孝心,父母就很開心了。湯還是娘來做吧,捂了幾層的棉墊,眼下還在暑天裡,哪裡會涼?倒是女兒自己,先帝龍馭遐升,太皇太后一向不問俗務。司馬皇后也還是個孩子,女兒不僅要操勞後宮諸事,還要親自教導和照顧陛下的衣食住行,並娥英和皇后兩人的諸多功課,還須自己多保重一些爹孃才能放得下心。你父親原是為你少些憂心操勞,為使陛下早賦聖質,才肯冒死接下這天大重任的啊。」

麗華點點頭,抬眼望望母親的臉,發覺這些日子來,母親也因操勞過甚,人顯得比往日憔悴許多時,一時酸楚疼惜,拉過母親顯得有些粗糙的手,哽咽著叫了一聲「母親」,便滾下淚來。

伽羅望著未足二十歲便已成新寡的女兒,想她在宣帝活著時,因宣帝荒淫無度,旁寵嬪妃,嫁給宣帝多年,眼下只有娥英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兒,竟連個自己的親生嫡子都沒有。

再念及從今往後,恐怕要冷清孤寂地度過一生時,不覺淚如雨下起來,越發後悔當初不該把女兒嫁到帝王之家了!

麗華見母親傷心難禁,一面親手為母親拭淚,一面安慰母親:「母親不要難過,畢竟先帝還給女兒留下了娥英一個骨肉。更何況還有闡兒?雖說不是女兒親生,倒底還是母親當初的好主意,令女兒過嗣到身邊來。如今,小小年紀便十分知道奉孝恭敬。無論風雨寒暑,每天一早一晚,都知過來覲見問候一番。雖說眼下年紀還小,遲早會在父親的輔佐教導下,成為一位克己勵精、勤政愛民、寬明仁厚的好皇帝。那時,女兒上對得起大周列祖列宗,下對得起父母子孫,此生,又有什麼可憾悔的?」

伽羅聞說,一面拭淚,一面點頭,母女正在相互關安慰時,見小娥英在一群宮人的左右簇擁下跑進殿來。見了伽羅,嘴裡連聲叫著「姥姥、姥姥」,伽羅急忙起身去迎,娥英早已一頭撲到伽羅懷裡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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