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蘭亭頭下腳上,落至鳩杖婆頂上約一尺處,一聲大喝,右臂疾探,五指如鉤,直向她頭頂抓去。
鳩杖婆右手斷杖,向頭頂上一個盤旋,左手疾揚,一陣掌風,逕向孫蘭亭襲去。
這「神龍三探爪」是連環三絕掌中最厲害的一招,確是非同凡響,孫蘭亭右臂疾探猛收,人已循著鳩杖婆掌風邊緣疾滾而下,人未落地,身體橫在空中,雙臂又行探出,左掌向對方迎面疾抓,右掌變抓為劈,向對方上腹襲去,同時身體一拱,左腳尖猛踢對方後腦,右腳急襲對方後脊心穴。
鳩杖婆左掌擊空,心知不好,見對方雙手擊到,忙用斷杖將面孔護著左掌下攔,和池蘭亭右掌迎個正著,身形急向左移,雖將身後兩處致命大穴讓開,卻被孫蘭亭一腳踢在後肩之上,撲的一聲,人被踢得向後一栽,直向孫蘭亭上身撞去。
孫蘭亭好快的身法,在她撞來的剎那,上身向上一拔,恰好落出她的身後,右掌疾伸,一掌印在她的背上,只聽她一聲慘叫,人如斷線風箏,向前疾跌出三四丈遠,正好掉在一群寺僧身前。
在他二人開始答話時,群僧已辯出敵我,未再進撲,立在數丈以外,站成一圓圈,將二人團團圍住。現見鳩杖婆跌在他們身前,一陣喧嚷,七八把戒刀疾向鳩杖婆身上劈去。
鳩杖婆向前跌出,手中斷杖並未撒手,見群僧向她劈來,忙將斷杖向上迎去,一溜烏光過去,七八道白光急飛而起,原來那些戒刀,均被她震出手去。
鳩杖婆站地即起,哇的吐出一口鮮血,一言未發,躍上屋頂,急馳而去。
孫蘭亭也未停留,鳩杖婆走後,他幾個起落,直向寺後奔去。
正奔走間,見前面右偏殿中火光沖天,燒得正熾,院中兵刃交擊聲和人聲亂成一片。
他抬頭一看,見院門橫額上刻著「達摩院」三字,心知這是少林寺平日練武的所在。急躍上牆頭向裡一看,乍見院中一片火海,在火光中,練武場上,方才自己接他的一掌的那個老僧,手持一根茶杯粗細的七寶禪杖,正與託缽仙翁卓不群站在一處,知客僧悟淨和數十名寺僧正站在一旁吶喊助威。
孫蘭亭看到這根禪杖,心知這老僧就是寺中主持方丈覺明大師,見他功力雖較託缽仙翁稍弱,但架工式穩,目前尚無敗象。
他正欲躍前相助,忽見群僧中一道灰影騰身而起,這灰影在空中一折一翻,直向他迎頭撲下,聽這僧人在空中喝道:「來者何人?達摩院首座悟通在此接駕!」
孫蘭亭身形一閃,在牆頭橫移三尺,這灰影一式撲空,身體一飄,落在牆頭上,未再出言,一個「雙推掌」,又向孫蘭亭撲到。
孫蘭亭不願和他動手,身形沿牆疾退,又將這式讓開,正欲出言解釋,忽聽身後有人說道:「好小子,在邙山頂上把我們騙得好苦,咱和尚爺爺正要尋你!」
悟通在旁一聽,原來先到的這個少年不是黑衣教徒,立時功凝右臂,唿的一聲,一招百步神拳,由孫蘭亭身旁擦身而過,向說話之人擊去。
說話的人見百步神拳擊到,不躲不閃,喝道:「憑你這等功力,怎配與老和尚動手!」
「砰」的一聲,悟通這拳十足的擊在這人胸上,就聽悟通慘叫一聲,由牆頭上倒翻而下,原來他的右臂已被來人震折,重傷倒地。
這人哈哈一陣狂笑,說道:「念在同是和尚的份上,先把你送上西天去吧!」
他大袖一揮,二陣勁風直向悟通身上湧去,悟通又是一聲慘叫,當時了帳。
孫蘭亭見這人如此慘狠,欲救不及,轉身一看,心中一驚,來人正是那四大鐵衛中的一僧,枯竹禪師智慧。
他心中暗想:就憑老魔頭到自己身後的這份輕功,我就不是他的對手,事到如今,也只有一拼了。
枯竹禪師智慧手指看孫蘭亭喝道:「咱老和尚念在上天好生之德,留你一個全屍,速自自栽,別等你和尚爺爺費事!」
語音才落,孫蘭亭身後忽有一人介面尖聲說道:「螻蟻尚且貪生,這小子怎肯自栽!」
孫蘭亭心中又是一驚,想道:「身後又是何人輕功如此之高!」
急轉身一看,見身前站定一個白眉白髮,滿面斑紋的老尼。
這老尼見他轉身,尖聲笑道:「你可認識四大鐵衛中的一尼,便是你家尼姑奶奶。」
孫蘭亭一聽這人就是那虎面神尼慧因,心中不覺一寒,現見這一僧一尼出言粗野,那裡像是出家人,不由怒起心頭,喝道:「你們二人身為佛門弟子,竟敢放火焚寺,身入邪教,真乃佛門叛徒,武林敗類。」
虎面神尼慧因聞言大怒,大袖一揮,一股勁風疾向孫蘭亭身前襲到,同時喝道:「好小子,你敢罵你家尼姑奶奶,接掌!」
孫蘭亭被這一僧一尼夾在當中,首尾受敵,虎畝神尼大袖一抬,他已看定地勢,一式「潛龍出洞」,斜躍而起,想向身旁一排房屋的屋頂上落去。
枯木禪師智慧見他躍出,未容落下,遙空又是一掌,一股奇大潛力又向孫蘭亭湧去,孫蘭亭身在空中,百忙中一掌迎去,轟的一聲大震,他身體已被枯木禪師這掌擊得轉變方向,直向一座正在燃燒的房屋上落下。
枯木禪師智慧掌才擊下,對面虎面神尼方才那股掌風已排山倒海般向他湧到,他忙左掌一翻,又是轟的一聲,將來掌阻住,口中笑道:「老尼姑你快呀!」
說話時二人並未停留,先後騰身躍起,分左右各向孫蘭亭落下的那座火屋上撲去。
孫蘭亭身在空中,被擊得直向一片火海中落下,他臨危不亂,看定一根正在燃燒的林樑上有一處並無火焰,他猛一提氣,雙掌向後一扇,身形微轉,輕飄飄的落在那根大梁之上,四面火勢熊熊,炙膚如焚。
這時,枯木禪師智慧等二人緊隨他的身後雙雙撲到,他二人不敢向火焰中落足,在空中同時各向孫蘭亭遙擊一掌,身形一分,各尋了一處未燃燒的地方落下。
孫蘭亭停身之處,雖無火焰,但木已焦透,「喀喀」連聲,折斷在即,他正欲彈身而起,兩股強勁掌風已由空中襲到,心中一急,雙掌凝足功力向前迎去,掌風才出,轟的一聲大響,腳下大梁被他這一用力,竟折斷向火海中落去,他身不由己,也隨著向下跌落,在這剎那,耳連卻響起枯木禪師的一陣狂笑聲。
地上本是佈滿火焰,大梁斷落,竟把火焰砸熄數處,孫蘭亭身形一折一曲,落在一處熄火所在,心知此地復燃在即,不敢停留,腳尖一點,人已如彈射起,唿的一聲,火焰突由四面包來,急雙掌疾揮,把火焰逼得略退,人已如一支弩箭,疾射空中。
枯木禪師等二人那容他逃出火海,早已在旁蓄勢待發,他才躍起,兩股強勁掌風又由左右急襲而到。
這時,已至千鈞一髮,不容孫蘭亭再有考慮時間,心中一急,無意間竟將從未用作攻擊過的三清一氣神功施出。
只見他身在空中,雙腿向上一飄,變成頭下腳上,一聲長嘯,後面瑩光閃閃,兩臂如抱太極,雙掌向外疾翻猛推,「呼」,「呼」,「呼」三聲,奇景頓生,院中立時暴響連聲,瞬間又變成靜悄無聲,緊接著又是一聲霹靂大震,隨著是一片呻吟聲。
用三清一氣神功攻擊,僅是以前自己在空曠無人處試過兩次,真正與人對敵時竟有多大威力,懵然不知,無意施出,見眼前情景大變,心中大驚,又見自己鑄下無心大錯,忘記身在空中,向上彈力一盡,又向火海中疾落而下。
正當這時,忽聽不遠處有人喝道:「賢婿休驚,老夫來也。」
一陣潛力湧來,將他身軀由空中平推而出,「叭噠」一聲,跌在地上。
再由地上躍起,抬頭一看,來人竟是那不老神君劉靈虛。
以前他聽王梅霜說過路上被劉靈虛戲弄的事,心中對他並無好感,但人家是劉幽香的義父,又是自己現在的救命恩人,只得強笑著抱拳說道:「謝老前輩救命之恩!」
不老神君劉靈見現已落身院中,用手向院中一指,驚問道:「這是怎麼回事?何人有這等的功力!」
孫蘭亭答道:「俱是晚輩所為,因方才間不容髮,致鑄此無心大錯。」
原來孫蘭亭方才施展「三清一氣」神功,不知選擇地點,又不知拿準勁力,他掌力一齣,立時一氣化三氣,變成中、左、右三股勁風疾卷而出。
左邊這股勁風與虎面神尼慧因擊來的掌力迎個正著。
「唿」的一聲,對方掌力立被擊散,這股勁風餘勢不衰,轟轟隆隆的直向虎面神尼身前捲到。
虎面神尼措手不及,百忙中兩掌急迎,掌力才出,就全身一個猛震,眼前一黑,已被衝得倒翻而出,「叭」的一聲,死在地上。
右邊這股勁風卻是不同,將枯木禪師智慧掌力衝散後,因枯木禪師停身位置恰在這股衝力之上,就聽他腳下暴響連,牆倒磚飛,他停身的整座房屋全被衝倒,枯木禪師智慧驚得一怔,隨著倒塌屋頂翻跌地上,在塵土飛揚中,他飛躍而出,仰面一聲怪嘯,發出撤退訊號,幾個騰身,失去蹤影。
當中這股勁風卻由院中衝過,院中覺明大師正率領著數十寺僧與託缽仙翁大戰,竟被這股勁風衝了一條人街,立時慘叫四起,戰鬥立停,覺明大師正鬥得力盡筋疲,性命難保,突見這群僧紛紛倒地,以為又來了強敵,那知就在此時,託缽仙翁卓不群突飛身而起,一言未發,向寺外急逃而去。
覺明大師無力追趕,閃目一看,院中寺僧傷亡大半,心中一陣悽慘,正欲上前察看,驀的轟隆連聲,達摩院牆已被那三股勁風衝倒,院外又發生一聲霹靂大震,正是那三股掌力,在院外合擊一處所發出的巨響。
枯木禪師智慧所發的那聲怪嘯,將正在寺中尋找孫蘭亭的不老神君劉靈虛驚動,他循聲趕來,恰好救了孫蘭亭一命。
覺明大師聽到孫蘭亭與不老神君劉靈虛的說話聲,轉身一看,二人正站在身後不遠處,怒聲向孫蘭亭喝道:「小檀越究是何人,臺上接了老夫一掌,現又不分敵我,任意殘殺,不知何故?」
孫蘭亭見自己誤將許多僧人擊斃,正在內疚,現被覺明大師這一質問,無言可答,半晌,人訥訥答道:「晚輩孫蘭亭,因抵禦強敵,誤傷貴寺弟子,現因事太嚴重,不及解釋,將來願以事實向前輩請罪。」
不老神君劉靈虛在旁冷冷說道:「傷了幾個人算得了什麼,有帳你就記在老夫身上好了。」
語罷,他一抬頭,看見虎面神尼慧毆屍身僵臥當地,心中大驚,忙問道:「那不是四大鐵衛中的虎面神尼,她被何人擊斃?」
孫蘭亭答道:「正是晚輩。」
不老神君似是不信,將孫蘭亭細一端詳,突然恍然大悟,笑道:「恭喜賢婿,想不到那人形芝寶竟有如此效力。」
孫蘭亭聽他連稱自己「賢婿」,知是因為劉幽香的事,恐他再行糾纏,忙抱拳說道:「老前輩請勿取笑,不可如此稱呼,晚輩尚有要事在身,不此告辭。」
說著,向覺明大師微一抱拳,人已飛躍而起,向院外馳去,正奔走間,聽出不老神君在身後疾趕而來,又聽他呼道:「賢婿慢行,我那寶貝女兒為了你得了相思病,你停停!」
他知不老神君劉靈虛的功力遠在自己之上,恐他追上頭也未回,加勁急奔,慌忙間,並未向寺前奔去,躍出寺院後牆,逕向寺後山中狂奔而去。
奔了一程,聽身後不老神君劉靈虛越追越近,正自惶急,突然身體一輕,似被一股大力托起,身不由己,直向身旁一座峭壁疾飛而上。
因此處恰是一個山腳的轉彎處,他被託上峭壁,未被劉靈虛發現。劉靈虛追過山腳一看,不見孫蘭亭蹤影,心中大奇,遍搜岩石叢草,仍無所得,無奈何,只得長嘆一聲,廢然而返。
孫蘭亭在峭壁之上,轉身四視,只見陽光普照,萬籟無聲,不見一人。俯身向壁下望去,見劉靈虛向回程奔去,正在驚奇不已,忽聽身後有人呵呵笑道:「小夥子!」
這是一聲多麼熟悉而親切的聲音,他聞聲狂喜,一股孺慕之情頓起心頭,急轉身一看,來人非他,正是他朝思夢暮想的傳藝老人——痴情居士。
他喊了一聲:「師父」,立向老人懷中撲去。
疾情居士用手摸撫著他的頭頂,說道:「不要叫師父,還是呼我做老前輩。」
孫蘭亭抬頭細看,見他似乎比以前年輕了許多,向他問道:「師孃是否同來?」
痴情居士呵呵笑道:「你那老前輩經過那次墓中昏睡,定力比我強多了,我們這遨遊海外歸來,就聽到有關你及黑衣教的傳說,最近聽說當年冷麵秀士座前的四大鐵衛又再出世,黑衣教並有席捲武林趨勢,我因此特地趕來看你,她不願再管江湖是非,所以有沒來。」
孫蘭亭問道:「老前輩現在何處名山潛修?」
疾情居士笑道:「蠻荒群山中,雲深不知處。」
孫蘭亭知他不願說出,也不再問,將自己近況向他稟告了一遍。
痴情居士聽後,正色說道:「養虎成患,除惡必盡,這個道理你懂不懂?」
孫蘭亭見他說得認真,忙肅容恭立答道:「懂!」
痴情居士繼續說道:「你懂這道理就行了,不可濫殺,但也不可不殺,多留一個惡人,就會毀去許多善人。」
孫蘭亭想起方才少林寺中的事,不勝惶恐的說道:「晚輩今天第一次殺人,就傷了許多好人!」
痴情居士問道:「是不是方才在寺中誤傷寺僧的事?」
孫蘭亭忙問道:「原來前輩當時也在寺中,晚輩無意中鑄此大錯,老前輩為何不出手阻攔呢?」
痴情居士答道:「我因在寺前略事停留,趕到時,你那三清一氣神功的攻擊衝力已至尾聲,所以不及搶救。不過,能擊斃四大鐵衛中的一尼,也抵得上那二十幾個寺僧了。小夥子,你那三清一氣神功的合擊焦點怎會擊到目標之外,你是不是第一次用這種神功出擊?」
孫蘭亭應道:「正是,晚輩因這種攻擊力量太霸道,從未敢用過,今天是無意中發出。」
痴情居士略一沉吟,說道:「看來你對這種神功尚不能運用自如,有許多訣竊尚未了解,待老夫詳細講給你聽。」
於是他將如何運氣,如何用力,如何分合,如何操縱等極詳細的解說了一遍,孫蘭亭聽後,茅塞頓開,豁然貫通,果然他以前自己的埋頭苦練,有許多尚未深入明瞭。
二人又談了很久,已至黃昏,痴情居士說道:「老夫既已尋到你,總算心願已了,今後你應好自為之,咱們後會有期。」
孫蘭亭知他要走,忙問道:「老前輩現欲何往?」
痴情居士答道:「由來處來、由去處去,有緣自會相見。」
說畢,仰面一聲長笑,笑聲中,人影一幌,已不見他的蹤影。
孫蘭亭痴立甚久,天色全黑,方自尋路下山,因這峭壁上小路是向另一齣山方向盤旋而去;不再經過少林寺,正行間,忽聞路側草叢中有人氣息咻咻,呼吸極為沉重,急停身上前一看,見草中蜷伏一人,全身抖顫,似是身受重傷,正在昏迷狀態中。
他不知這是何人,輕輕將這人身體翻轉,細一察看,並不認識,將手搭在這人腕脈之上,察出這人傷勢甚重,如不急救,性命難保。
急將這人緩緩扶起,將他雙膝盤好,用手抵他身後命門穴上,將真力透入他的體內,替他活血療傷。
約有半個時辰,孫蘭亭全身被汗水溼透,心知已是緊要關頭,哪稍懈怠,則將前功盡棄,但自身真力將盡,這卻如何是好!
正在暗中著急,驀覺心頭一震,一股強厚內力在這人體內執行甚急,竟將自己真力彈出體外,心知這人功力極高,在這等生死關頭,竟能提前將己身瘀血散開,似這等內力深厚之人,在當今武林中尚找不出幾個。
知他現在已經無須再予援助,才將身體立起,這人竟也同時由地上一躍而起,向孫蘭亭把右手姆指一伸,讚道:「少俠對一陌生人不惜消耗本身真力,足見心地仁厚,咱家得以再生,終生難忘,請將大名見示,以圖後報。」
孫蘭亭笑道:「救人之急,是我們本份內應做之事,豈敢望報,既然如此說法,在下倒不便將敝名告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