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在五年以前中國南部,廣西省三江縣內,有個江門鎮,為三江縣內最為繁盛熱鬧的一個市集,地在兩江會合的頂點,連同下游的一條,併為三江,所以該地又稱三江門。
離開江門約十五里地,有一座佔地十數畝的竹林,竹林後是連綿不斷的山峰,層巒疊嶂,峭壁絕崖。竹林前有一條十餘丈的小河,水流緩慢,清晰見底。
在這十數畝的竹林裡,有一個小小村落,名叫大竹村,村裡住了二三十戶人傢俱都姓廖。
時在新春,江南的氣候,風和日麗,四季如春,但這年的春天,似較往年來得更早,在那竹林前碧清的河水裡,已有三數村童,在游水戲耍,嘻哈追逐。
就在這個時候,大竹村裡,突然來了個滿口京片子外鄉老頭,自稱姓李名孝成,北京人氏,因慕江南的風景幽美,氣候四季如春,又稱,少年時足跡踏遍全國名山大川,可從未見過如此大的一片竹林,對這片藏盛廣大的竹林,喜愛異常,欲在此地住上兩年,享享清福。經人向大竹村廖姓幾位年長的一商量,結果送了些銀子,一言兩語就算說定了。
接著李老頭又花了些銀子,請人伐竹,在離村半里地,搭蓋了數間平房。
不多久,就又來了一對少年夫婦,領著五六歲大的男孩,李老頭又說:「這是我的兒子媳婦和小孫子,因為怕我一個人在這,早晚沒人待候,不放心,特地老遠的趕了來。」
就這樣,李老頭子一家人一住就是五年,可從沒提起過要離開的事,大竹村裡的人,也沒誰說要趕他們走,因為李老頭為人慷慨,對人和藹可親,但凡村裡有甚急需,不管是個人還是公眾,是喪事或是喜慶,只要有求於他,雖不能說使你完全滿意,然而多多少少都不會使你失望。
只是有一點,使大竹村所有的人感到奇怪的,就是李老頭的兒子和媳婦,只在來時匆匆的見過一次外,至今五年了,未曾再露過面,家中一切所採辦購買什物等事,均由老頭子自己,或領著小孩子一道去辦。
因此事,也曾有好奇的,從那竹圍外往裡去探望,也看不出什麼名堂,只覺得門窗較為嚴密外,別無任何可疑之處。
又是一年春天,小龍十二歲了,學游水也學了整三年,那原本白淨的皮膚已變成棕色,且油光發亮。
這天午後,小龍和大竹村裡幾個小孩在河裡戲水,捉迷藏,驀的發覺對岸來了兩個四旬左右的精壯大漢,好快的身法,一躍就是兩三丈遠,把幾個小孩都嚇了一跳,匆匆上岸,還沒穿衣服,來人已發話問道:「喂!小朋友,你們知道大竹村往哪裡走喂!別怕,不要跑,說呀!」
小龍一聽,可了不得,滿口京片子,自己的老鄉來了,正欲張嘴答話,倏的想起爺爺的話:「小龍,你到外和村裡小朋友去玩,儘快的把他們的方言學會,把自己的口音改掉,往後到街上買東西,就全得由你說話。不是在家裡和爺爺爸爸媽媽講話,不准你說北京話,記住了嗎?」
這些個話,爺爺對自己也不知道說了多少遍了,往日記得挺牢,今天怎麼會昏了頭?給忘了!
隨見同伴都穿好了衣服,也就悶聲不響的匆匆將衣褲穿妥,幾個小孩也沒敢抬頭再看,撒腿就往竹林裡跑。
小龍回到家裡,一進門就往爺爺房裡鑽,見爺爺正在盤膝打坐,閉目養神,小龍往常遇到這種情境,定會乖乖自行退出,因為爺爺交代過,這種時候,不準驚擾。但是今天的事有異尋常,在這種窮鄉僻地,竟會出現自己的同鄉,怎不使小龍歡欣雀躍,高興萬分?
遂輕聲低喚道:「爺爺……爺爺……」
見爺爺仍然如故,藉之不理,小龍接著喚道:「爺爺,你醒醒,我告訴你一件事我告訴你一件事嘛!」
良久良久,小龍已然不耐,正數上前動手去推,李老頭才緩緩的將眼睜開,深深的呼了口氣,笑著說道:「小龍,今天什麼事叫你這樣忘形,非要急著告訴爺爺歇會就不行,你說說看,倒是什麼事值得你如此開心?」
小龍沒好氣的撤嬌,鼓著腮撇著嘴說道:「叫了爺爺老半天,爺爺偏不理,這會兒人家都走遠了,告訴你又有什麼用!」說完,眼眶已潤著熱淚,似受了無限委曲般。
李老頭以為,又是村裡什麼事來了人,便輕描談寫的說道:「好好,乖小龍,歇會我到村裡去一趟就是。」
小龍聽爺爺答的不對頭,趕忙說道:「不是村裡的人,是過路的客人,要找大竹村,而且還是我們道道地地的同鄉呢!」
此語一齣,李老頭身子陡一震,臉色瞬息變得鐵青,喝道:「小龍,到底是怎麼回事,快說!」
小龍一見爺爺這等情景,心裡怦怦直跳,暗付:「這該是我不對頭了,」隨把適才之事一一說出。
李老頭—聽,驀然立起,攔腰抱起小龍,往外就跑,這可象飛,只見一枝枝,一排排的大青竹,飛般的盡往後退,身子就象騰雲駕霧般的,一起一落。
小龍心頭暗驚,忖道:「爺爺今天是怎麼了,往日在街上,有時還得叫我攙一把,今天跑起來,比馬還快,大概是爺爺方才聽我說他們一跳兩三丈遠,有心在我面前顯能吧!」
片刻工夫,二人已到了小龍適才游水處,見對岸哪裡還有人影。李老頭將小龍放下,縱起身形,四周察看一遍,毫無所見。
小龍見爺爺跑起來比方才對岸兩人還快,縱得就更高,心裡不禁沉思:「爺爺有這大的本領,偌好的武藝,怎的早晚盡叫我念書,不教我練武呢?今天回去,非磨著爺爺教我武藝不可。」
李老頭牽著小龍,回到家後,一進門就對小龍說:「小龍,叫你爹孃出來,就說我有話要跟他們說。」
小龍一怔。說道:「爺爺以前吩咐我,爹爹那間房,我不能去,而且也不準去打擾嗎?」說完凝著爺爺背影。
李老頭回首望了小龍一眼,小龍心頭又是一跳,爺爺今天的臉色好怕人,悉眉深鎖,臉色蒼白,小龍心中老大不忍,馬上跑到那間五年來,自己一直沒能進去過的房間,拍門叫道:「爹!媽!爺爺叫你們出來,有話對你們說。」門拍得嘭嘭響,小嘴裡喊得也促急。
門開處,父母雙雙當門而立,臉色也異常難看,小龍心裡直打鼓,今天倒是怎麼回事?
當他們三人在爺爺房裡,聽了早先小龍一番話,臉色更沉,默然了好一會時間,李老頭才喟嘆了一聲,恨恨的說道:「這批鷹爪孫可真是無孔不入,多年來仍然緊追不捨,如今,勢已燃眉,要逃也來不及了,只有捨命一拼!能戰則戰,不能戰則逃,走得了一個算一個,將來鑽研出人皮衣上的武功後,再設法報仇。」語此略頓,隔了一些時,又說道:「目前,只有小龍一人,武功一竅不通。當初為師欲傳其基本武學,爾夫婦二人堅決反對,認為小龍年歲尚小,意欲等人皮衣上的精奧武學鑽出來後,再傳授給他,使他一起手,即學正宗絕學,免得有所牴觸,反為不美,沒想五年了,仍然一無所成,小龍也十二歲了。」
說完將頭微搖,滿臉哀傷之色。
小龍見爺爺,今天情形完全不對,顛三倒四,什麼「為師啦,」「爾夫婦啦」,小龍心裡直叫怪,但看著爹媽那悽然愁苦的面容,又沒敢問。
突然,小龍被他媽一把摟在懷裡,緊緊的抱住,並親吻著他的臉,眼中淌出一滴滴滾滾熱淚,小龍一見大駭,兩隻小手,緊擁著媽的頭,「哇」的一聲也哭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小龍被一聲暴喝驚醒,原來剛才哭呀哭的就睡著了,連忙翻身爬起,見房中赤黑如默,伸手難見五指,房外叱怒罵聲,此起彼落。小龍想起日間情景,內心一寒,趕忙摸到門口,從門洞裡往外張看。
見爺爺正和一個高大的紅衣喇嘛在激烈拼鬥,紅衣喇嘛手握柄粗如兒臂的禪杖,舞起呼呼風聲,爺爺手中一柄青鋼寶劍,如流水行雲般,在禪杖中穿來穿去,只是爺爺的寶劍,不敢硬碰紅衣喇嘛的禪杖,處處受到牽制,可是爺爺的輕功,似較紅衣喇嘛略高一籌,故此仍然不相上下。
再看另一邊,爹爹也是手舞寶劍抵住兩個精壯大漢,小龍見兩名大漢,即是午間對岸探問大竹村之人,心中已有所明白,原是專為找我們來的,隨見兩名大漢,一使雙環,一使軟鞭,一遠—近,兜住爺爺團團轉,爺爺手中寶劍,舞得風雨不透,似乎只守不攻,看了—會,兩大漢莫可奈何,氣得哇哇怪叫。
再轉眼望,這邊也是以二對一,媽手舞雙刀,分敵兩名使刀大漢,四把刀銀虹片片,刀光閃閃,且對方兩人口舌不乾不淨,際—言我一語:「小娘子,何必這麼兇,你真捨得要我的命嗎?」「喲喲!這麼急幹嘛?慢著點兒上也行呀!總得使你痛快。」「呵!好香的肉包子」「喂!我說小娘子,留點力氣歇會幹好嘛?」
這些話,小龍聽得火冒三幹丈,英眉緊鎖,俊目噴煙,倏的又聽「唉呀!這一刀我真有點兒肉痛!」小龍趕緊凝神攏目,見媽的左臂已然遲頓,正在往下滴血,立時魂驚魄散,母子天性,也不再問利害與否,仲手將門拉開,頓腳就往外跑,小嘴中連連急喊:「媽!媽!」
小龍這一齣現,李老頭大為驚駭,翻腕奮力連攻數劍,立時飄身暴退。
但就這—眨眼工夫,小龍已跑近媽的身邊,忽聽:「哈哈,小雜種,你也會跑出來送死呀,大爺就成全你吧!」說完揮刀就對著小龍來勢,斜肩劈下,驀聽「當」的一聲,接著又是一聲「嗆郎」,「唉喲」。
即聽李老頭說道:「麗霞,趕快把小龍抱走,這裡交給我吧!」這一說是小龍沒死,當小龍危急之時,正好李老頭飄身趕到,將刀震開,因李老頭內力驚人,單刀被其震得飛出老遠,李老頭是恨透了這批鷹爪孫,於是跟著一劍,將大漢刺了個透明窟窿,死在當地。
再說這被稱麗霞的少婦見情勢如此緊迫,而小龍又不會武藝,萬不得已抱起小龍,一跺腳就往林後山上聳去。
陡的一個巨大紅影,從空飛降。
小龍張眼一看,見是剛才與爺爺敵對的紅衣大和尚,紅衣喇嘛一停身即說:「娘子,別跑了,陪陪佛爺吧,我絕不傷害你。」
驀的李老頭的聲音,又從身後發出,道:「麗霞,快走,這也交給我。」
隨見李老頭從身旁閃過,振劍驟攻紅衣喇嘛。
麗霞一見,機會瞬間即失,立刻聳起身形,往竹林後逃去,只聳得兩聳,即聽紅衣喇嘛哈哈笑道:「娘子,你還走得了嗎?」
小龍見母親抱著自己,聳起一半,突然凌空落下,只略一停頓,復又聳起,沒命的往前竄。
小龍只覺耳邊呼呼風聲,竹林後越來越暗,看天色已四更將盡,忽然間一陣驟風過處,接著烏雲四合,電光閃閃,雷聲轟轟,看樣子就要有一場暴雨來臨。
不多時,母子二人,已來至山腳,天上稀稀疏疏的落下雨點來,打在竹葉上,沙沙聲響。可是麗霞並沒停頓,猛提丹田一口真氣,展開輕功,拼命往山上聳,山上本有采樵的羊腸小道,但小龍看母親,非但沒在小路上走,反朝荊棘叢中,濃林灌木中落腳。
漸漸,天色大亮,雨也停了,小龍已然進入了深山叢林,遍地野草,總有一人高,母親這會不再是聳高路遠了,而是—步步的拖著走,好像雙腳鎖了千斤鐵石般,且不住的喘息呻吟,瞼上慘白如紙,小龍驚叫了聲「媽!」這一句叫喊,麗霞混身一震,噗的倒了下去。
小龍嚇得魂飛天外,爬起身來,撲到媽的懷裡,「哇」的一聲也哭了起來。
良久良久,小龍感到媽的手輕緩地撫摩著自已的頭,那麼柔弱無力,趕緊抬頭,見母親臉色更加慘白,眼含痛淚的說道:「龍兒,快坐起來,聽媽把一些事情告訴你,如果遲了,你將悔恨終身。」
小龍連忙爬起坐好,擦乾眼淚,靜等母親說話。
事在清朝初時,乾隆皇帝當政之時,北京城前門大街有一家三開間的盛源綢緞莊,店東黃百盛,開設綢緞莊已有數十年曆史,只是黃家數代單傳,黃百盛中年方始得子,取名黃成彬,沒想黃成彬自小體弱多病,骨瘦如柴。
那時北京城裡,學武的風氣異常鼎盛,武館如雨後春筍,紛紛設立。黃百盛見自己兒子十五歲了,還沒有別家孩子十一二歲大,和老伴一商量,也將其送入北京城最負盛名的武當長拳張力士處,拜張力士為師,為的是學武強身,只一年工夫,黃成彬即從瘦弱小子一變而為精壯少年,兩老一見好不高興。
就在武館裡前後六年,雖說沒學到什麼驚人本領,但尋常武師三五人亦難以近得其身。
這年,張力士突染重病,一頓經年,武館無形中解散,因平時張力士為人四海,容無儲蓄,故武館散後,醫藥食宿,皆成問題,事為黃成彬得知,稟明父母后,親將張力士接來家中居住,並遍請城內名醫,為其悉心診治,自身且終日陪伴侍奉湯藥。
一拖又是八個月,張力士逐漸痊癒,為報答黃家恩典,遂將—般所學,盡傳黃成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