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幫主,你倆講些什麼,說出來大家聽聽不好嗎?……」這是千手觀音楊士桐的叫聲,語音未落,人已飄身欺近,五指箕張,往小龍背上抓來。
紅官人正立在小龍身後,聞聲知警,斜跨一步,阻在小龍身前,一雙破袖,卷地生風,硬朝抓來五指兜去。
楊士桐出手無功,立即收掌飄身退後,又復靜立不動。
紅官人見楊士桐,說一句話,揮得一掌,又復退身一旁,不禁痴呆呆地打量著他,摸不透他用意何在?
原來千手觀音楊士桐,此次忽然西來,乃是聽聞無影怪俠依然在世,欲來一探究裡,今夜方到即遇此事,楊士桐生就耳目特聰,黑幫主與小龍附耳的一席話,讓他給聽了一字不漏,唯恐他們再說下去,讓別人又聽見了,遂出手招呼,並隨口亂以他語。
此時天色已將五鼓,月沉星隱忽然烏雲四合,天邊隱隱傳來閃雷之聲,似將有場暴風雨般的,黑蝙蝠微「哼」一聲,瞟目向紅官人示意。
紅官人雙目一揚,道:「忠孝二兄,請挑戰二怪,替幫主擋他一陣。」說完,掀起破袖直朝千手觀音楊士桐罩去。
楊士桐知道這一動上手,黑妙手一定帶著這小孩逃走,見紅官人破袖飛來,趕忙閃身退開,叫道:「楊某暫行放過,先行一步。」聲落人起,躍上院牆,只眨眼工夫即失其影子。
此時天色更暗了,疏疏落落的已灑下雨點,打在乾裂的土上,響起沙沙之聲。
鐵頭陀的怒喝狂吼,間中夾著青木尊者的聲聲清嘯,更增加了激烈拼鬥的氣氛。
一陣「嘩嘩」,狂風夾著豪雨,傾盆而降,那密麻似的雨點,打得在場拼鬥眾人,差點睜不開眼睛。
青木子瞟目一瞥,見廳中已然少了人,心中一怔,奮力攻出三劍,將鐵頭陀逼退,飄身縱到廊下,見黑妙手與小孩,已然不見,知道「人皮寶衣」,令夜定必無望,和鐵頭陀拼戰已有一個時辰之久,真力耗去不少,不願再招惹黑蝙蝠,而且那「人皮寶衣」,一定也已攜出,尚待追趕,遂只陰陰的「哼」了一聲,撇下鐵頭陀,管自縱身躍牆而去。
鐵頭陀被青木子逼退,見青木子已躍入廊下,但身形未隱又復躍出牆去,哪裡容得,也自縱身追去,並叫道:「好你個老雜毛,竟然不顧羞恥,未分勝負就逃……」說到這聲音已然去遠。
這邊一對好冤家接戰著一對孿生兄弟,空手換掌,功力俱都不分上下,忽聽黑蝙蝠一聲呼哨,孿生兄弟同時退出當場。
黑蝙蝠道:「苗張二兄,請聽小老兒一言,‘人皮寶衣’非敝幫所得,請勿誤會,如今物主早已離去,在這密雨之下,二位仁兄何苦糾攀不休,不如暫行放過,改日有緣相遇,再較量不遲。」
這一對好冤家一聽,雙雙臉上一熱,場中此刻真是靜悄悄的,除了兩人外,餘人早已不見,可見二人拼戰時是怎樣的聚精會神,不敢分心。
隨想到,黑蝙蝠為一幫之主,決不會撒謊騙人,但廳中除了五個老化子外,就是一個小孩,難道物主會是他,隨聽水桶張禮說道:「黑頭兒說話,兄弟們決對相信,‘人皮寶衣’即非窮家幫所得,難道會是那小孩嗎?兄弟們知道黑頭兒絕不打謊騙人,就請幫主指示一二。」
黑蝙蝠一聽,暗叫「糟透」,一時失言,恐怕就這樣反將小龍害了,遂說道:「二位仁兄,‘人皮寶衣’雖非敝幫所得,但卻深有關連,二位仁兄若不能放手,就請對著小老兒來吧!我一一接著就是。」
忽聽一聲嘿嘿長笑,劃空而起:「黑頭兒,你錯了!我兄弟可不上這個當。」聲落人杳,已然去遠。
黑蝙蝠痛苦的「哼」了一聲,恨恨的說道:「師叔,我們一定要保護小弟的安全。」
且說黃小龍隨著黑妙手,暗中抽身,一離精院,立時放開腳程狂奔而去,剛躍離十餘間屋面,夜空中忽現黑影阻路。
黑妙手一見黑影,立刻想到千手觀音楊士桐,也不言語,縱身猛撲進招,凌空高呼:「小弟弟快到前面我自會找你。」
小龍本不願走,可是聽到黑妙手語氣中的急迫,立即展開腳程,不顧一切,直往前奔。
這昆明城小龍已相當熟識,一陣狂奔急馳,豪雨驟降之時,腳下正好來到滇黔鏢局,小龍不自覺地煞住身子,見院中零亂不堪,想起李大哥,心頭不禁一酸,渾忘了自身的事,飄身跳下偏院,鑽入房中。
小龍夜眼,無震燈火,見李大哥房中,空無一物,而早先自已睡的臥室,卻有一把銅鎖鎖住。
一使勁,銅鎖隨手落下,小龍輕推房門,室中影色依舊,床帳被褥衣物,一件不少,桌上筆墨紙硯,也都和被褥般排得較自已在時還要整齊,心中不禁大奇,這該是誰做的呢?
李大哥嗎?他會在我失蹤後有這種心情嗎?不會,絕對不會。啊!那該是雪梅姐了,但是雪梅姐她為什麼要出走呢?她走到哪去了呢?
還有李大哥?他又到哪裡去了?對啦!我必須要找到李大哥,我要將張家大小姐被人救去的事情告訴他。
小龍坐在椅子上,感到有點冷寒,這才發覺全身衣褲都溼透了,立刻將原有衣服找出兩套來換上,另外找了兩套衣物打了個小包,又找到一些原有的散碎銀子。
這一耽擱,天竟然亮了,但那淅淅瀝瀝的雨,依然沒有停的意思,小龍見天已亮了,大白天不便聳高躍遠,索性倒下來睡他一覺。
忽然小龍想到黑妙手叫他到前面去等,這前面該是哪裡呢?小龍除了城裡和城外的風景區外,再稍出去一點路就完全不知道了。
這渺茫的前面,真給小龍帶來了絕大的難題,小龍也在思索這難題中沉沉睡去。
待小龍一覺醒來,已是未末申初,窗外淅瀝淅瀝的仍在下著,只是雨勢已小得多,濛濛的雨氣中,空氣顯得清新不少。
小龍難題顯然未能解決,翻身下地,一天沒進食,腹中空空的怪不舒服,遂疊坐練了一會功,待得功完畢,天色依然濛濛如故。
小龍蹩不住,翻身將包袱背起,在細雨濛濛中,選擇院牆較僻靜處,先伸頭探清牆外沒有人,才縱身躍出。
走到大街上,小龍找了一家館子,進去填飽了肚皮,又買了些乾糧,趁黃昏之時,走出了城。
剛走出城,這可是真巧,迎面就碰到小銅神。小銅神一見小龍,驚駭得跳了—下,拉著他的袖子說道:「我的小爺爺,你是往哪去了,師祖們都往東去了,黑妙手師祖叔急得差點要上吊,這往東去的路上,沿途都有敝幫的人,你隨便找一個,一問就知道,我師傅受了傷,得人侍候著,我可沒辦法陪你同行,天不早了,你趁夜趕一程或能追上,假如走不動,前面出去十餘里地,有個鄉鎮可以住宿,小爺爺你這就走吧!」
小銅神說完就走,因為他發現有人注視著他,一個小叫化,牽著一位公子哥兒的袖子,喋喋不休的,難怪別人不注意。
小龍見小銅神說完就掉頭走了,他可沒什麼忌諱,放開大步,直往東去,東門外那兩個小湖和那黝黯的密林,也象熟識的向他打著招呼,小龍搖搖頭,輕微地嘆了口氣,心想:「我的命是這樣的苦嗎?是否蒼天註定要我遍嘗人間孤令的滋味呢?寵受我的爺爺和爹媽,首先離我仙去,緊接著金燕,我患難中的妹妹,摯友,掛名的小妻子也失去了蹤影,李大哥對我勝比親手足,也為我四處奔波,不知去向。感人的窮家幫中五老,也為我擔心煩憂,唉!命運多乖……還有那雪梅丫頭,她到哪裡去了!蓮花池鄺家鶯燕姑娘,我也辜負了他們—片好心,更枉費了那仙風道骨女尼的一片好心,將那武林一寶「天符令」給遺失了!
天哪!我一身是債,而且這些個債並不是金錢所能還得了的!它需要熱血和那血淋淋的一顆心……不過我相信,總有那麼一天,我會得如願,人欠我的,十倍取回,我欠人的,十倍報答,黃小龍要做頂天立地的英雄,不做萬人唾罵的小人。
我為什麼要怕苦。能契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我黃小龍為什麼怕吃苦,拿出堅強的毅力,忍耐……忍耐……忍耐……。」
想到這,黃小龍彷彿面前就有困難般的,忽然的昂頭,胸脯一挺,眼中閃出凌芒,腳上不自覺的快了許多。
一輪秋月,高懸半空,小龍見到月亮,才想到已進入深夜,放眼大道渺無人跡,立即展開絕頂輕巧,往前飛馳。
在一座叢林前,睛空裡忽傳來晨鐘聲響,如道林中定有寺院尼庵,小龍狂奔急馳了一夜,也感到需要歇息會兒,但他心裡已有計較,林中如是尼庵,就依然往前走,若是寺廟,就稍作歇足再走。
小龍穿進林中,遇這片樹林,佔地甚廣,且有甚多百年佔木,參天矗立,林中一座歪的老的寺廟,也建造得相當雄偉,不由得肅然起敬,知道這種寺院中,多的是得道高僧。
小龍來到面前,見廟門橫扁上寫著「寒烈寺」三字,不禁奇道:這名字取得挺怪嘛?
小龍伸手拍門,隔了好一會,門開處,出來一個小沙彌,小龍說明來意,小沙彌請他進入客房待茶,自得退去。
小龍隔了好一會,仍未見小沙彌送茶來,正在奇怪,門開處,進來個由年和尚,一臉奸笑,滿布邪氣的說:「小施主貴姓高名,打從哪道而來,小僧寒烈寺知客妙法便是,方丈晨課未了,尚請包涵是幸。」
小龍一見此人,即知其並非善類,但自身事已過多,不願招惹無謂煩惱,但心中奇怪,我並沒說求見方丈呀!我只要歇歇足,喝杯茶,大概那小彌傳錯了話,遂道:「小的黃小龍,打從昆明來,不敢煩勞方丈高僧,只稍事歇息,我這就走。」
知客妙法微微一笑道:「施主稍息莫急,小僧這就叫他們看茶。」說完辭出。
小龍怔怔地又等了一會,依然未見有茶送來,忽見窗外人影幢幢,心中甚奇,意欲開門探看,誰料手探處,室門分釐不動,外面竟然反鎖上了,心頭一怔,這是怎麼回事,連忙拍門高叫。
室外人影連閃竟無一人回應,小龍心頭火冒,看門板並不厚實,運氣推出一掌,「砰」的一聲,門板應響而裂,再連推兩掌,室門「吧」的一聲整塊倒了下去。
小龍走出一看,好傢伙!前後左右上上下下,站滿了僧侶,人握一把戒刀,如臨大敵般將所有去路阻住。
小龍一驚,這從哪裡說起?但事已至此,只得稍事鎮靜,叱喝道:「知客僧何在?請出面答話!」
這一干僧侶都好象木頭人般,不響不動,小龍四周一打量,竟沒發現知客僧的影子,一時拿不定主意,不知如何是好?
驀的知客僧從人後鑽出,臉上越發顯得狡滑異常,陰冷冷的笑道:「小施主,事已到今,不如叫開吧!小施主只要將身上的‘人皮寶衣’留下,即可安然出寺,不然就是死路一條,而‘人皮寶衣’仍歸是咱家之物。」
小龍一聽說到「人皮寶衣」就知事情絕不能善了,乾脆也不答話,揮掌欺身就往知客僧襲去,心想擒賊擒王,我先把你制服,還怕他們不放我走路。
誰料知客僧一掌不接,閃身就住後退,笑道:「咱家可沒那多閒情,和你過招,你只要他細再瞧瞧就知道啦。」隨說隨一聲呼哨,哨聲一起,上上下下一干和尚,左手一抬,可了不得,每人手中三支白虎釘,這種專破鐵布衫,童子功的暗器。
小龍一顫,不自覺退後兩步,驚駭得說不出話來。
知客僧泠冷一笑道:「小施主,我只需再來一聲口哨,小施主身上就可能變成蜂窩。……怎麼樣?‘人皮寶衣’能比這性命還貴重嗎?……」
「卑鄙無恥的賊禿驢,使用這等下流手段,今天小爺拼了性命,也和這‘人皮寶衣’共存亡,賊禿驢!你做夢啦……」小龍的確是既驚又氣喝罵完已閃身退回室中,此刻他又懊悔把門闖破了,不然也稍可阻擋一下暗器的襲擊。
小龍一進入室中,即選一暗角,背牆而立,他想這時候如果是黑夜,他或者可能憑一雙夜眼冒一次險,偏偏這時光天色越來越亮,和他的意念背道而馳。
知客僧那冷的笑聲又復傳來,「小施主,你再也跑不了啦?趁早把‘人皮寶衣’交出,或能饒你不死!」
小龍閃在暗角,閉口不言,驀然,房門轟的一聲落下二塊鐵板,室中立即暗了下來,小龍這時才發現室中敢情連一面窗子都沒有。
突然,轟隆隆聲響,不絕於耳,接著牆壁慢慢的往當中移動,黃小龍心中大驚!四向一打量,只靠床的一壁沒有動,伸手模模床,也是鐵做的,心想:「你這是白廢,你還能把鐵床壓碎了。」遂縱身跳上床去。
沒想身子在床上還沒站穩,腳下就覺一軟,一顆心懸空上提,黃小龍連人帶褥摔得下數丈深一個陷阱裡,撲跌在一塊大鐵板上,因變生倉促,小龍又未能及時應變,這一下摔得小龍昏頭轉向。
頭頂隆隆之聲已停,知客僧那冷竣的笑聲,又復傳來:「小施主,答應了嗎?你假如還想見識的話,也不妨事。」話完洞口掉下一點火苗,這火苗打從小龍身邊擦過,小龍低頭乙看,火苗沒掉在鐵板上,敢情鐵板隔洞壁,還有兩尺空隙。
「轟」的一聲巨響,洞裡大放光明,小龍低頭一看,又復驚駭得呆住,這陷阱竟然還有十餘丈深,洞底不知是什麼油質,經火苗一點,就暴燃著,冒起五尺餘高的火炎,相當嚇人。
驀然,一聲「吱吱」傳來,黃小龍真是魂散魄丟,因為他感到腳下鐵板,已在往下降去,且速度還很快。
小龍低頭下瞧,看著那烘烘的火焰逐漸的接近,身子也慢慢的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