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子姐姐見眾人既不攔阻,於是忙趨步近榻,將碗端送到小龍手中,慢慢的再協助他移靠唇邊!
正在此刻,忽聽李志虎叫道:「小龍弟,你的燕妹妹呢?」
一句話將小龍嚇了—跳,—碗稀飯傾出過半,倒了跛廠姐姐一手半身,還好不怎麼燙,要不跛子姐姐準被燙傷小可!
小龍一嚇之後,雙眼直視屋瓦,口中喃喃的說道:「燕妹!燕妹!……她……她……」
正在這時,屋門開了,駝子哥哥領著個七八十歲的老頭走了進來,這老頭大概也是個落泊的郎中,看他那萎頓的樣兒就知其不走運!
鶯燕與張素貞,都是大戶人家的閨女,—見這老頭,滿身油膩,汙穢不堪提了個破箱子,就不禁皺眉。
李志虎心中更蹩扭,因為京城裡他呆的時間也不少,可就不認識這個窮大夫的小老兒。
他心想,又不是沒錢了,怎的請這麼個大夫?……
李志虎心想未罷,駝子哥哥已開口道:「你們千萬別以貌取人,這位是鐵指錢二爺,京城裡頂頂大名的大夫,不是我駝子哥哥面大,這半夜三更天,誰也請他不動,就是八人大轎也不定能抬他出門,李鏢頭,京城你也呆過了,鐵指錢二爺大概你也有個耳聞吧!」
鐵指錢二爺,誠然,是京中頂頂大名的草藥郎中,可也是風塵奇人,他沒有店號,也沒有醫館。終年住在土地廟裡,他的隨身法寶就是那隻破箱子!
鐵指錢二爺據說幼得藥王爺顯聖授醫,得了一套罕世醫術,任何疑難絕症,只要他二指—經按脈,說你三天好,就三天好,說你半個月、十四天你也好不了,於是就得了鐵指之稱。
可是,鐵指錢二爺有一副怪脾氣,他看病可不論病,而得依著他的個性,他更會相人術:
第—,是富人小病也得給大錢,他會漫天開價,不準少分文半錢,是貧苦的人,他非但醫藥全送,還拐倒貼兩文!
第二,是忠厚老實人,請他看病,一看就好,如若是狠毒陰險的小人,請他看病,明明兩天就能好的病,他也給你拖個十天半月,甚至兩個月不定,折礎折礎你使你受些苦痛,很多人因此而改好不少!
第三,還得有緣份,沒緣紛你再找也找不到他。於是,鐵指錢二爺就成了京城中,窮人們善心菩薩。
李志虎在京中數年,也曾聽過鐵指錢二爺的名字,可是,他萬萬想不到會是這麼個油膩汙穢的小老兒!
一聽駝子哥哥說出,李志虎連忙畢恭畢敬的對小老兒行了一禮,說:「原來是錢二爺駕到,該是小兄弟的福矣!」
鐵指錢二爺雙目一翻,冷冷道:「別忙說好話,我得先看人瞧病……」
鐵指錢二爺話沒說完,閃目瞥見榻上痴呆呆的小龍,不禁眉頭微皺,道:「煩那位替他淨把臉!」
他這語音未落,跛子姐姐一條熱手巾已遞了過來,李志虎忙接過替黃小龍把臉上汙穢的擦淨!
這一擦淨,立即顯出他那慘白如紙的臉色,雙唇微現黑紫,小老兒一見非但不驚不駭,反哈哈一笑,道:「老駝哥,你說是你親戚,你這窮駝子倒有一門好親戚呀,如今,二爺我不客氣啦,你就準備一千兩銀子吧!」
駝子哥哥聞言,嚇了一跳,好傢伙,你這叫獅子大開口,窮吼!一千兩銀子,我駝子哥哥坐吃十年也花不光。
於是,忙道:「二爺!你不知道我駝子窮嗎?你要我命啊?」
鐵指錢二爺嘿嘿一笑,道:「你沒錢!你一輩子也窮不了!你別向我哭了!你不給自有人給!」
駝子哥哥一聽,忘了小龍正在病中,叫道:「該死的二爺,你冤我啦!我已經窮了一輩子!」
鐵指錢二爺一裂嘴,道:「誰冤你啦?你是守財奴,勞碌命!怪誰?」
駝子哥哥還想說什麼,李志虎忙插言道:「錢二爺就請快瞧瞧吧!一千兩銀子照付不誤!」
鐵指錢二爺聞聽,又向駝子哥哥做了個鬼臉,方走前去,伸出三指,按住黃小龍的腕脈!
錢二爺的雙手,手指又長又尖,且墨黑如漆,怪直稱為鐵指!
鐵指錢二爺手指剛搭上小龍手腕,倏然一陣驚跳,渾身微微抖了一下,手指猛然抽了回來,身上已是冷汗頻冒!
可是,緊隨著錢二爺兩眼一閉,道:「老駝哥,請你領著女眷暫避一時,單留這位大爺在此就行。」
鶯燕等以為小龍要退衣檢視,忙牽著張素貞退進內房,駝子哥哥也牽著跛子姐姐,退了進去。
廳中只留下李志虎一人,在李志虎心中,也以為這位聞名京城的窮大夫要替黃小龍退衣檢視。
誰想,鐵指錢二爺睜眼時,忽見他眼中稜光電閃,滿臉肅穆,迥非方才那萎頓的樣兒,不覺吃了一驚,原來他當真是風塵異士,江湖奇人,隱跡埋名,不為人知。
這時,鐵指錢二爺忽道:「閣下亦是武林中人,請說一句話,今日所見,絕不向外透露,如何?」
李志虎趕忙應道:「請錢二爺放心,李志虎絕非負義忘恩之人!」
鐵指錢二爺點了點頭,驀的雙手互拆,眨眼工夫,手指粗漲一倍有餘,李志虎看看心中猛吃一驚,這是什麼樣的功夫?
鐵指錢二爺並沒替小龍寬衣,雙掌突的在小龍身上推揉,而且,每經一處穴道,錢二爺必先用指點,繼用掌輕拍,再施以推揉!
指點時,小龍必發一陣寒抖,而推揉時,卻轉變到錢二爺不時微抖,待到小龍周身揉遍,錢二爺早已臭汗遍身,收手時,錢二爺暗中倒抽一口氣,叫道:「好了。」
這時,早已雞鳴三唱,曙光初露,小龍被推揉拍穴後,也不喚飢,也不叫渴,竟然沉沉睡去。
而錢二爺呢?他彷佛十分疲累,竟連說話的精神也沒有,在他那破箱子裡,一個破罐中倒出數顆丸藥,自行吞服後,也倒在一張椅子上睡著了!
這一覺,二人都睡得十分香甜,直至日落西山,彩霞滿天時,錢二爺方伸了個懶腰,醒了過來!
眼方睜開,他就叫道:「駝子哥哥,我的酒呢?」
駝子哥哥從廚房裡蹦了出來,雙手捧著個五斤量的罈子,叫道:「早給你準備好了!」
誠然,這錢二爺一生,除了酒別無他嗜,而且他就象是多了兩個肩膀,如若沒肩膀,他可能鑽到灑罈子裡去!真足天生的一個酒鬼!
駝子哥哥酒罈捧來,錢二爺接過,二話不說,仰起脖子,咕嘟!咕嘟!一直灌過不停!
這五斤量的灑,少說點他也灌了三斤下肚,方長長的喘了口氣,道:「好灑!好酒!嘿對了,這小子醒了嗎?」
李志虎一日未眠,靜坐一旁,他這時看到這小老兒,臉上神色,眼中稜光,全都沒有了,又回覆了他那嘻皮笑臉的樣兒,與昨夜簡直判若兩人!
鐵指錢二爺口中說著,回眸一掃,見小龍仍然沉睡如故,隨對李志虎做了個鬼臉,道:「不妨事了!令弟是飢疲過渡,元氣大傷,稍事補養就可痊癒!」
鐵指錢二爺說完,隨開了個方子,不外是一些珍貴補品!李志虎趕忙從裡面取出一疊銀票,用紅紙包著,雙手捧上!
鐵指錢二爺見了,哈哈一笑,接了過去道:「照理說,這是不夠的,不過……」
李志虎忙答道:「這是五千兩,區區之數,不成敬意,你老就算替我兄弟修修善做做好事,日後若有所需,儘管吩咐!」
鐵指錢二爺聞聽五千兩,先是一怔,隨又哈哈—笑道:「救濟貧苦窮困總是好事,我就不客氣實受了,不過,總不能白白多得四千兩,這樣吧!我這……」
說至此,鐵指錢二爺從破箱底翻出了個破布卷兒,然後一層層的將破布開啟,眼看他一層層的剝除!
去了一層又一層,去了一層又一層,這些破布,紅黃藍白什麼樣顏色都有,終於總算枌完了。
鶯燕等這時也都在廳裡,飛燕俏皮的數了一數,不多不少,整整十八層,而且還不止此,因為裡面又現出了油紙!
三層油紙去掉,裡面現出—個羊脂玉盒,只是這玉盒已破裂不堪,且殘缺了一個盒角,怪道要這樣包紮,想必其中定是什麼罕世寶物?
鐵指錢二爺仔細的開啟了玉盒,從玉盒中取出一個象小人兒似的人參,交給李志虎道:「這是長白山中,千年難得的一遇的參王,乃是武林至寶,功能起死回生,強神補氣,益元補體,練功人服之,無形中更能增添內家功力,小老兒十餘年前於長白山無意中得之,本欲配製一些藥丸,廣救世人,奈何靈藥難齊,珍藏至今,仍無所用,也是這位小兄弟福緣奇巧,就將這轉贈他吧!」
李志虎—聽大喜,然而這參王究非常物,確屬過於貴重,又不敢貿然接受,正待推辭!
忽聽飛燕咦一聲叫道:「你不姓錢!你姓……」
飛燕這叫,錢二爺猛然一震,臉色倏變喝道:「你說什麼?」
飛燕忽的放聲痛哭道:「我說什麼?我說我爺爺他老人家如今不知到那去啦?」
鐵二爺雙眼倏的稜光暴閃,道:「姑娘!靜一靜,你爺爺是誰?」
這時,非但燕姑娘哭,鶯姑娘也淚流滿面!
燕姑娘哭叫道:「我爺爺宇內四奇之首,琴俠鄺步濂!」
鐵二爺一聽,「哎呀」一聲叫道:「你們是鶯燕兩丫頭?十幾年沒見,都長大了,你們爺爺怎麼啦?你們怎的到北邊來了,你爺爺又到那去了?」
鶯燕倆姐妹這時哭得更傷心,鶯燕指著站龍道:「都是他!都是他!害了我爺爺神經錯亂,失去常態,變得瘋瘋顛顛的什麼人也不認識,什麼事也不清楚?」
緊隨著將妙峰山的事,簡略的說了。
原來,鶯燕姐妹攙扶著琴俠下山後,走出沒多遠,琴夥就瘋狂似的將她姐妹倆拋掉,疾迅的往京城方面奔跑!
鶯燕姐妹見他這般情景,怎肯容他自行上路?
可是,琴俠人雖痴呆,功夫卻未失,—頓疾奔,竟將她姐妹倆丟出老遠,最後,她姐妹倆還是將爺爺給追丟了!
因為方向沒變,所以—直追到京城。
在客店中,鶯姑娘半夜裡想到傷心處,禁不住嚶嚶而泣,這聲音竟讓小龍與金燕聽去了!
金燕找到哭聲處,發現她們只有倆人,那老頭已然不見了,心知那老頭子不是遭遇不測,就是失蹤。
想起鶯燕對小龍的好處,立即出言探問!
金燕名燕,當真身輕如燕,隨便到那,誰都無法發覺,金燕不開口,鶯燕本事再大十倍也不知房上來了人?
金燕這一說話,卻把二人嚇了跳,飛燕—聽,就知是金燕的聲音,不由得勃然大怒!
飛身穿窗而出,指著金燕罵道:「賤丫頭,你也欺人太甚,殺人不過頭點地,我們已落到這般地步,你寅夜追趕,還待怎的?別以為你武功了得,就可任意凌辱人,鄺飛燕武功雖差,了不起不過一死,我就和你拼了!」
飛燕—上屋,根本沒容別人開口,說完話就和身猛撲,豈知連撲三招,只見金燕人影晃動,一味閃避,卻不回手,但也沒走的意思,而飛燕連續三招,別說碰她衣角,竟連她影子都抓不住!
這時,飛鶯也上房來了,一見情形忙將飛燕喚住,追問情由,金燕—說,是因為聽到哭聲才來的,飛鶯不覺深受感動!
飛燕卻做出不義的樣兒,道:「何必貓哭耗子假慈悲,做給誰看!」
飛鶯—聽,忙將妹妹喝住!
金燕搖的搖頭,嘆道:「我是—片真心,信不信卻在你們,我知道鄺老前輩若非遇難,定必走失,我有大白鶴,日飛數千裡,快迅異常,相助尋找,容易得多,今夜尚有急約,未能久談,如信任得過,請到前面大街……」
金燕將駝子哥哥的地址說出後,沒再耽擱,飛身就走!
飛燕本不信金燕的話,而待置之不理,可是經不起飛鶯的要求,終於雙雙來到前門大街!
不想遇到這般事兒!
飛燕說完,恨恨的朝小龍瞪了眼,她這一眼,不知用意為何!大慨是說,追源禍首,總還為了他吧!
鐵指錢二爺聽完,對著小龍,也是雙目—瞪,可是,看來看去,小龍一臉忠厚相,就沒一絲絲奸猾狡詐之氣!
飛鶯見錢二爺這般模樣,知道他將移恨小龍,忙解釋道:「蔡爺爺,也不能單怪一面,是我爺爺他……」
她爺爺怎麼樣飛鶯她說不下去,她總不能當著這多外人的面,說他爺爺的不是,她只能隱約的提一提!
這錢二爺,原本姓蔡,叫蔡百亭,也是江南人氏,是琴俠鄺步濂的拜弟,因為他習武兼習醫,終年奔走深山大川,採集藥物,所以沒有固定的歇足處!
七八年前,蔡百亭曾返回江南一次,那時鶯燕姐妹都還是頭梳雙髻的黃毛丫頭,想不到一別至今,倆姐妹居然長得如此婷婷玉立,蔡百亭又那還認得。
當年,蔡百亭也曾取出這參王來給琴俠看,並說他為了這參王,差點連命都丟了,琴俠就勸他分食了,他不樂意,他說若配製好藥丸,可救治數百人的危難!
這事當時姐妹倆都在場,對這小人兒似的參王,特別喜愛,所以多年來,仍然記憶憂新!
這時,蔡百亭聽了鶯姑娘的話,不禁頻頻搖首,道:「鄺老哥時至今日,脾性仍然未解,走吧!我帶你們找他去!」
李志虎雙跟一直沒離開過蔡百亭,他直怕蔡百亭聽了飛燕的話,對小龍驟下毒手,這一刻,蔡百亭朝他瞧了一眼,似乎看破他的心思,道:「李鏢頭,你儘可放心,蔡百亭還不是那種人,不日後見了面,我仍然是鐵指錢二爺,因為蔡百亭多年前已經去世了!」
既然是誰都知道,我也不必再偷偷對你—人說了,這位小兄弟他非止飢渴疲累,元氣大傷,而且身上還有了一種陰寒之氣,其毒無比,照說他早該回天乏術,誰想他本身的內功真氣中,陰寒之氣亦甚威厲,竟將外襲的陰寒之氣給抵住了。
如今,我已替他將周身血脈拍過,放出了那股寒氣,可是,因為他元氣太傷,沒個三五個月的調養,難望康復,如今,有了這參王,只需半月光景,立可復元,千萬注意,絕不可急燥,半個月少—天也不行,多休息數日則更佳,參王也需要分而食之,多食無益反害!」
蔡百亭說完,朝鶯燕二人一招手,再與駝哥道別後,逕自領著鶯燕倆姐妹出門而去,最後,蔡百亭還是找到了琴俠鄺步濂,憑他那精奇絕妙的醫術,將琴俠鄺步濂的痴呆治癒將他們送回江南,這是後話,表過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