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當日鄺飛鶯、侯麗珠、金燕,各自施展輕功,向谷內飛馳。
途中誰都不便回首,以免被人取笑,誰知進入谷中,一盞熱茶過去,卻不見游龍子黃小龍現身,三位姑娘雖是感到奇怪,仍未在意,總以為他定是跟各位前輩,研商對付「黑獄谷」的策略去啦!
及至紅日銜山,暮彰蒼茫,眾俠方始發現游龍子黃小龍同長耳酒仙東方坤,俱皆不在谷中。
這可把幾位姑娘們急壞了,紛紛主張出谷尋找。
半仙尼悟緣道:「定是酒鬼酒癮來了,嫌谷中酒淡餚粗,把黃小龍拉到鎮上去痛飲一番。」
以他兩人功夫,即使遇上了黑水魔尊,一且聯手,勝雖未必,當可自保,用不著派人找尋。
詎料,—夜過去,兩人依舊訊息渺然,金燕姑娘可沉不住氣,還不等東方發白,便修扎停當,背起寶劍,向谷口行去。
誰知,她出得谷來,只見前面山徑上,依稀有一條小巧倩影,正在飛馳。
心想:「這人不是飛鶯,便是麗珠,大概也是出來尋找小龍哥的。」
念猶未落,前面那條倩影,忽然消失在霧影裡。
金燕姑娘雖不是專門燃酸吃醋的腳色,但見別人這般用盡心機與自己向小龍哥爭寵,無論如何心中總有點不對勁兒。
只聽她瓊鼻內哼了—聲,展開輕功,朝前馳去。
就在這時,陡聞一聲慘嗥,自危崖處傳來,其音清柔而尖銳,在這凌晨之際,聽得尤為清晰,死者是位年青女性,金燕姑娘大吃一驚,腳下一用力,像—支疾箭撲到危崖。
當她到達崖緣,對面崖上已有人正在動手相搏。而空中的山藤,卻已斷去一節,尚在來回恍蕩。
再看那相搏之人,竟是鄺飛燕和侯麗珠姑娘。兩柄長劍,或如瑞柳飄飛,或如銀虹亂擊,匹練寒芒,電疾絕倫。
鄺飛燕年紀雖小,卻已得宇內四奇之首琴俠鄺步濂真傳,招招都是殺著,形同拼命。而且,嘴裡還不斷高嚷:「你為什麼要謀害我的鶯姐?為什麼?為什麼呀?」
金燕姑娘這時才算明白兩人相搏之故,再仰首一察那山藤斷痕,果然不是因吃不住力,而自行斷裂,卻是出於人為,藤痕猶新。心想:「假如自己早到一,那殞身削壁的,當不是飛鶯而是我了?」
想到這裡,不禁打了—個冷戰,恨不得飛身過去,幫助飛燕姑娘將侯麗珠殺去。
旋又一想:「怪不得她昨日在我面前,說飛燕飛鶯兩姐妹壞話,原來她早就沒有安好心眼。」
加以侯麗珠姑娘,急於解釋,不願使對方受傷,出招之間,頗有顧忌。是以節節敗退,越發顯得情虛。
因而,更使金燕姑娘對飛鶯之死,出諸侯麗珠預謀深信不疑,不斷向對峰的飛燕加油。
未幾,無名谷中老少群俠,全都聞聲來了。
金燕姑娘遂把事情發生經過敘述一遍,群俠一看山藤斷處,果是新痕,這一來,更引起了群俠的激憤,有的嘆息,有的怒罵,甚至有的恨不得蕩過那十餘丈寬的削壁,幫助飛燕小妹妹,把侯麗珠殺了。
琴俠鄺步濂為人原本偏激,且又對這—雙孫女兒視之如命,是以曾經踏遍天涯海角四處追尋。如今,飛鶯竟遇此奇禍,那得不怒。冷哼一聲,呼的一拳直向著怪書生侯綸搗去,拳風激盪,勁力狂湧,口裡罵道:「養女不教父之過,鶯兒既是死在你那賤婢之手,老夫今天非宰了你不可。」
怪書生侯綸,早有防備,身形一幌,避了開去,道:「鄺老前輩,你冷靜點好麼,不要被奸人利用了……」
底下的話,尚未說完,金燕姑娘聽得大起反感,蛾眉—挑哼說道:「侯前輩,你得說清楚,誰是好人?這樣信口誣衊,豈不有失前輩身份!何況,現場就在目前,誰人—手能掩盡天下人耳目。」
怪書生侯綸,無言可答,見群俠個個怒目相向,知此事已引起了公憤,自己又非琴俠鄺步濂敵手,只得躲向活神仙司徒聖,及半尼悟緣身後。
這時,柳山飛狐楚,已與師兄天山三傑,設法將山藤接上,經試妥確能受力,與先前無異後,群俠方始—一蕩過對崖。侯麗珠姑娘原盼群俠,為她洗雪沉冤,誰知竟沒一人對她諒解,而鄺飛燕又是彪悍異常,加以「飛仙縹緲神劍」招式奇妙,竟有些招架不住,—不小心,被鄺飛燕姑娘—式「仙人指路」,滋的一聲,挑破了長裙。
而周遭卻暴發了一陣不斷的喝彩。
她真是羞憤已極,心想:「我豈能在未見到小龍哥—面,就此死去。」
尋思及此,頓時勁力貫劍上,也把一套家傳武學儘量發揮,可是,她此時已非飛燕敵手,十數招過去,又落下風。
怪書生侯綸,以—種祈求的眼光,朝活神仙司徒聖望去,希望他出來仲裁,因為,在目前的情況下,只有他才能解圍。
陡地,嗖嗖連聲,縱出三條人影,前面兩人,群俠雖不認識,但後面一人卻是游龍子黃小俠。
天山三傑,一見前面那人,著黑獄使者裝束,以為是游龍子將敵人追來此處,一聲吆喝:「好魔頭,你走得了麼?」
三人各自施展一記擒手絕招,向黑衫漢子抓去,出手如電,料必手到擒獲。
誰知黑衫漢子身子的溜溜一轉,三隻手影眼看沾衣,忽被他脫出手去,說道:「雷大俠,你這是幹什麼啊?」
這分明是長耳酒仙的聲音,天山三俠全是一怔,立刻躍退一旁。
四下一看,又無酒仙影子,雷朋揚聲呼道:「東方前輩,你在那裡?」
果然長耳酒仙的聲音,就在黑衣漢子身側飄來,說道:「我在人家肚子裡呀!」
語聲甫落,忽然黑衣人一鶴沖天,凌空飛起,可是原來的兩隻腳,卻又釘窄地面,現出一個身長不滿四尺的侏儒。
那位侏儒倏然雙臂一振,全身骨胳,響起一陣軋軋之聲,陡地高出兩尺。
同時,雙臂—伸,竟將空中墜落的黑衣人,接在手裡,雖是易筋上武學,能練到如此地步,實非易事。
這好像魔術師在變戲法一樣,剎那之間,一個人竟分為兩,直把群豪噍得目瞪口呆。
再仔細一看,那人竟是蒼穹三仙中的長耳酒仙東方坤,莫不發出一聲歡呼。
活神仙司徒聖微笑道:「酒鬼,你也不瞧瞧這是什麼時候,人家都快要為飛鶯姑娘墜崖慘死—事,鬧得地震天翻,你還有心腸開玩笑!」
長耳酒仙東方坤,這才發覺群俠臉有怒色,百數十道目光,全投向在一個姑娘身上。
那姑娘不就是怪書生侯繪的掌珠嗎?她什麼事情得罪了大夥兒,以致引起群情激憤,難道鄺飛鶯之死會與她有關?游龍子黃小龍,卻在聽金燕姑娘,和鄺飛燕姑娘,嘰嘰喳喳說個不休,游龍子黃小龍卻是劍眉深鎖。
於是他挾著無肢毒叟殷介說道:「老頭兒,走!咱們也過去聽聽。」一縱上前。
其實,他這話等於白搭,說與不說都是一樣,因為無肢毒叟既然無腿,由他抱他,還不是他長耳灑仙要到那裡,無肢毒叟只有奉陪麼?
他靜靜地站在—邊,只聽金燕姑娘說道:「小龍哥,假如那山藤是因腐朽吃不住力,飛鶯姑娘跌了下去,那隻能怪著運氣不好,然而斷痕猶新,刀跡宛在,這是出於人為的預謀呀!」
黃小龍不解道:「你說得雖是不錯,可是侯姑娘要謀奪她什麼呢?」
鄺飛燕一抹淚痕,嗔道:「傻哥哥,當真—點都不曉得麼?」
黃小龍茫然道:「我曉得什麼呢?」
鄺飛燕小鼻一聳,說道:「好!你且聽來!」
她說到這裡,轉向侯麗珠道:「侯姑娘,你愛小龍哥麼?」
侯麗珠當著群俠,怎好啟齒?但她又不能否認,因為,她不知飛燕問這話的用意何在?如果謊言欺騙,顯見自己情虛,於是點了點頭。
黃小龍如何不知,說道:「難道這又有什麼關聯?」
金燕姑娘冷笑一聲,說道:「誰說沒有關聯?要知有兩人愛你,她便只有二分之一機會,三個人愛你。她更變得只有三分之一機會,如果她能借機會將其餘兩人消滅,那你不就是成為她獨佔的麼?」
黃小龍雖頗聰明,但他的聰明,卻放在拯救武林浩劫之上,對於兒女私情,卻是不十分高明,聞言也不禁陡生疑雲,說道:「麗珠,你老實說,那條山藤是否用劍削斷?」
侯麗珠姑娘見他居然問出這種話來,不禁心也碎了!心想:「別人枉我還則罷了!難道咱們相處這些年來,你竟也不瞭解我的為人麼?」言念及此,心中一酸,兩道淚水從面頰上緩緩的流了下來。
游龍子黃小龍,微微—呆,喑忖:「莫非是你真的向飛鶯—下了毒手?不然,為什麼會如此傷心落淚。」
他那裡曉得一個人在遭了不白之冤,受人嫌疑,什麼辯護言詞,均屬無效。
何況,侯麗珠自尊心極強,知道再解釋下去,別人也不會相信,徒自取辱,秀眉一剔說道:「小龍哥,我幾時騙過你,關於鄺飛鶯姑娘墜崖之事,我也覺得莫明其妙,至於其他,恕小妹無可奉告。」
言訖,掩面飛馳,怪書生侯綸身形一長,跟著追了下去,臨行時道:「小子,如麗珠丫頭,此—去,有了三長兩短,我姓侯的,自會找你算賬。」
聲音愈來愈小,漸漸杳不可聞。
鄺飛燕這時便要仗劍追去,金燕道:「飛燕姐,人都去遠了,追又何用?」
她忽然心有所感,說道:「看樣子,她不像—個心腸狠毒的姑娘,莫非另有其人!」
鄺飛燕心頭一震,道:「燕姐莫非認為這是敵人的狡計?」
金燕道:「自然是啊!除此之外,那裡還另外有可疑之人?」
黃小龍嘆息一聲,說道:「鶯妹既不幸身死,就由我下絕壑去尋覓屍身,予以厚殮安葬,日後再查出用陰謀之人,為她報仇。」
琴俠鄺步濂,那能經此打擊,半日之間,好似衰老了十年,說道:「飛燕,別再淘氣,爺爺就只你一個孫女了,你就同龍哥兒去到那絕壑將汝姐屍身運回,她本是武林中一個沒沒無聞之人,就將她埋葬在‘無名谷’吧!」
詞悽言惻,令人鼻酸。
飛燕道:「爺爺!燕兒知道的,你就回谷去啊!」
琴俠鄺步濂,無精打采,拖著沉重的步伐,朝著朝陽升空的方向,一步—步的走去。
三人望著老人背影消失,聚在一起商議如何下到絕壑,尋覓飛鶯姑娘屍身。
金燕姑娘向絕壑望了一眼,說道:「這大巴山,千嶂萬壑,想達到下面,煞非易事,咱們不知道有無其他辦法可想!」
游龍子黃小龍道:「辦法是有,那就是用長繩垂下,不過,現在那裡來的長繩呀!」
鄺飛燕眸子—轉,說道:「咱們何不就地取材,將樹皮剝下,連同山壁上的葛蘿,絞成長繩,最多一個時辰,便可完竣。」
游龍子黃小龍讚道:「好主意,咱們就這麼辦吧!」
三人各運長劍,斬伐數十株野樹,剝下樹皮,連同藤蔓,絞成六七百丈長—堆長繩。
游龍子黃小龍道:「我下壑去,你倆守在崖上,如果發現長繩一連拉動三下,便是我上來啦!」
言畢,便將長繩末端系在身上,並拔出背後的「碧玉劍」,攀緣下去。
這處斷崖,乃大巴群山最為峻險之處,游龍子黃小龍到得兩百丈以下,只見下面霧繞煙環,深不見底,削壁之上,沒有任何可供落腳之處,如果繩索忽斷,自己縱使習得「化影如煙游龍術」,恐怕也難保不受損傷。
他時時刻刻都在提心吊膽,潛運「上玄揭諦神功」,護住身軀,以防不虞。
—刻之後,他忽然隱隱聞得潺潺水聲,預料行將降落壑底。
就在這時,他忽然腦海裡湧升起鄺飛鶯生前笑貌,溫柔嫻靜四字,這姑娘實當之無愧,自己一想不惟對她殊少慰藉,而且,她還是為了我,才被奸人暗算,他恍惚看到壑底,一堆血肉模糊的屍身,心頭泛起—陣難過。
那知他微一疏神,面前掠過一縷紅影,朝壑底激射。
這座絕壑,雖介於兩峰之間,此時正是中午,陽光透巖穿壁直下,是以壑底景物,能夠一目瞭然。
他正疑惑那縷紅影,不知是宇宙中一種什麼生物,其快速程度,幾乎不是肉眼所能見到。
不由俯首眺望,詎知不望猶可,一望之下,只見絕壑遍地都爬滿了碧鱗蜈蚣,和五彩斑瀾的金鱗毒蟒。
平時,如果遇上了任何一物,都是傷腦筋的事,如今,壑底所集結的毒物,何止千百萬條。
這樣看來,鄺飛鶯的屍身,恐怕全都膏了碧鱗蜈蚣,或是五彩斑瀾的金鱗毒蟒之吻。
就在他轉念之間,身軀又繼續滑下去二十餘丈。
他這時,可有點著慌,暗自忖道:「這些毒物如是眾多,漫說被其咬傷,就是空中流動的那些毒物噴出的毒霧,也會中毒而死。」
他本可連拉三次長索,被吊回崖上,但那樣,豈不顯得自己無用!
誰知這一猶豫,雙足眼看便要落在一群碧鱗蜈蚣之中,趕緊用「碧玉劍」一點地面,騰身而起。左手趁勢解去活結,朝一株野樹躍去。
堪堪便要落在樹梢,驀地發現那樹身之上,全糾結著海碗大的五彩斑瀾惡蟒,不禁膽裂心寒。
幸他情急智生,左掌一推,一股勁鳳激湧而出,「蓬」的一聲,拍在樹身上,人卻借勢騰起。
跟著雙足一踹,一式「游龍太虛」,在空中游行一匝,只覺滿坑谷全是碧鱗蜈蚣及金鱗毒蟒,惟一可供落足之處,便是壑中的一條深澗中央所凸起的一處崖石。
游龍子黃小龍,算好距離,冉冉落去。
那方巨石,紫紅如火,倒頗潔淨,當他剛剛站好,壑中立時響起無數咕咕、噓噓的怪叫,朝澗邊湧來。
只見綠浪翻湧,金波耀目,片刻之間,碧鱗蜈蚣及金鱗錦蟒,已密密麻麻朝山澗湧進,真是洋洋大觀。
照說,這些毒物,本可涉山而過,可是,奇怪得很,它們雖是閃著一對兇睛,紅信伸縮,令人異常可怖,卻都畏縮不前。
暗自忖道:「莫非那澗中之水,有著什麼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