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涵半躺在一條羊毛氈上面,把頭伏在師傅懷裡,凌姥姥盤膝而坐,用手輕輕撫掠她的秀髮,關心地問道:「荀公子到了小龍淵才知道你是個丫頭,他對你怎樣?」
小涵不勝嬌羞,把頭在姥姥身上亂擦,咯咯笑說:「我們早就認識了,還不是一樣的談談笑笑,師傅,你怎會問出這種話來!」
凌姥姥笑嘻嘻道:「涵丫頭別鬧!你的性子很豪爽,幾時又跟著雲小妞兒學的扭扭捏捏。你不說我也明白。不過早晚應該先告訴父親一聲。」
雲貞走了過來,媚態地笑說:「荀哥哥也喜歡涵姐姐,他把她比作一朵出水自蓮呀!」
凌姥姥老懷欣慰,知道荀際是如何地看得起小涵,不由伸手把雲貞一拉,說:「雲姑娘,你也坐下談談。」
雲貞卻身子一陣搖晃,被她拉得一屁股坐下去,笑問:「姥姥您那隻闢寒犀是什麼樣子?和這毒龍角相比如何?怎又會被崑崙三友搶了去?」
凌姥姥眼巾閃出一片異樣光彩,直直注視著寂黑的夜空,悠悠一聲輕嘆,道:「孩子們你們不要小覷闢寒犀,只怕它本質之堅還在毒龍角之上呢!」
她又忿忿說道:「太白山與終南山脈相連,老身碰見了東海孫老頭,他告訴我曾見松友潘桓這廝,自冷翠谷中走出,揹著一捆東西。」
姥姥又道:「冷翠石巖,洞門布有機關,當年他……」
她不知要說些什麼,倏又咽回話去,嘆氣說:「若早把此物相贈,也不致他五上崑崙手而回了!」
姥姥自顧自白如雪,她心靈上的負擔,卻突然化為虛寬,她又喃喃自語說:「應該送給這少年,以了宿願!」
凌姥姥又細問荀際如何掌斃金霞子,她點首沉思道:「難得荀公子能澈悟玄門曠世絕學,那老禿頭明春諒也不能討得好去!」說時,姥姥面上皺紋,綻開如同花瓣。
雲貞又渾渾噩噩的問道:「姥姥,我們都敬重、喜歡荀哥哥,而且誰也不願離開他,姥姥您一定也喜歡他的,他一直就不藏私,把各種本領都傳授給我,否則我的武功還是個不得其門的門外漢。您看,冷姐姐也和他說得多麼親密!」
凌姥姥卻腦中觸想起七十多年的舊事,她老眼角竟漸漸發潮,快沁出來星星淚花,但她面上仍然掛著微笑。
她回憶著她自己的青春時代,但是她缺少了溫馨的享受,她在瞿曇長老封無理取鬧的阻攔之下,以至於今天。
她又想:「冷萼的性情過於冷酷,若非荀際春風浩露般的溫馨,溫暖著她,她一定不會和小涵雲貞和平友愛相處下去吧!」
雲貞不明瞭姥姥一顆枯木死灰的心,又恢復了少年人的活潑愉快,她卻和小涵打打鬧鬧,廝扭不已。
雲貞理理鬢髮,拉起小涵說:「半天她還在呢呢不停纏住了荀哥哥,你還不過去陪荀哥談談心。你比我強,又懂得詩詞歌賦,琴棋書畫!」
小涵笑道:「那你是佩服我了!不過現在我們不要撞過去,冷丫頭和他闊別兩月,讓她和他多說一陣體已話兒!」
雲貞道:「奇怪,怎麼我和荀哥哥就沒有體已話可說呢!我只是想到了什麼,就說什麼,我猜她是求荀哥哥傳她兩手兒。」
小涵笑得打跌道:「傻妹妹!一天就知道磨著荀大哥學大本事,別的你全不懂不成?別人可和你不一樣呀!」
雲貞好奇心起,道:「那等我往那邊溜過去,聽聽她說的是些什麼?」
正說時,突然高崗下面,黑烏烏的森林中,達達達馳過一片雜亂的馬蹄聲,眾人立即神色一震。
御風子輕步一閃,縱至崖邊,探頭向下面窺視。
他們三座帳篷,雖遮敲了火光,卻依舊在夜空中泛起一道亮光,原是瞞不住人的耳目的。從下面走過的人,遠遠就可望見。但是下面四五匹馬,卻並沒停下來,仍然疾馳而過。
御風子彷彿看見一個矮胖的身影,在林間一閃。
馬蹄聲已漸行漸遠,聽不清晰,這一群人已遠遠離去,他才放下了心,走回帳篷中間火堆旁邊,皺皺眉說:「這一群人來得蹊蹺,為何深夜奔走?莫非是那一群魔頭,攔截正派人士?但這兒又不是西寧衛西來的正路呀!」
不孤道婆翻翻眼珠道:「可惜你沒追下去,看明白是些什麼傢伙!」
御風子笑道:「只要他們不來騷擾,何必這麼快就打起來,留些精神在大冰岩上用吧!武林中盛傳前往大冰岩,須先經過一條玄陰冰川,地勢險絕插翅難以飛越,老夫倒想先見識見識!」
不孤道婆笑道:「在場的人,只怕除了凌姥姥,就只有荀小俠有此功力,攀得上去!那一群魔崽子,也只能在下面搖旗吶喊而已。」
這兩位武林老手,正在輕輕議論。
忽見荀際大喝一聲,似發現了什麼,身形天矯無倫,黃影一晃,已電射般飛入左邊一帶密林之中。
荀際這種舉動,頓使眾人起了一陣紛擾、騷動。
凌姥姥也站起身來,冷笑喝道:「何方朋友,承看得起華山凌波,就請出面一會!」
御風子和不孤道婆,也騰身而起,向右邊一帶縱去,展開了搜尋的行動。但四周靜悄悄的只野風颼颼吹過,並無一絲異樣聲息。御風子和不孤道婆找了一陣,沒發現什麼敵人,就又重行返回帳篷中間。
轉眼之間,荀際的身影,已凌空飛落。
眾人都驚問他發現了什麼?
凌姥姥卻笑說:「只怕少俠碰上那位朋友了。」
荀際大為佩服凌姥姥功力之深,在數十丈外他和人密談,竟逃不出她的聽覺之內。他欣然笑道:「不錯,剛才正是幹蠱婆婆,特來向我們報告訊息的。」
雲貞詫異說:「那她人呢?怎麼不和我們一起行動?」
荀際道:「毒婆子人很機警。她碰見了百毒同門神毒叟,仍以邪派人的身份,參加星宿海群魔大會,替我們做臥底工作。這次她探得兩件重要訊息……」
凌姥姥哦了一聲說:「毒婆子改惡向善,難得難得!只不知她探來什麼訊息?」
荀際也讚歎毒婆子非常能幹,道:「她跟隨喀爾巴圖和另外兩位紅教好手,正是前往朝陽穀,對付崑崙一派,奪取闢寒犀。路經此地,喀爾巴圖望見這裡的火光,頗為懷疑,她自告奮勇上來一探。於是和把她們的陰謀告訴了我。空亡叟正集合群魔之力,遍佈椿卡,截擊天日一奇徐拙叟,分為兩起兒行事。」
「所以大部分人馬,都隱藏在大冰岩下面哈里流茲坂附近,大會中她假裝和鐵心婆子言歸於好,惡魔也已離開星宿海,山下椿子倒無足重視,崑崙三友也已潛往大冰岩,他們一派的基地和門徒,恐難免一場大禍臨身了!」
御風子悽然變色,道:「崑崙一門,只剩下些無辜後輩,還不讓這些魔頭給毀了?老夫義不容辭,必須星夜趕回援救他們脫險!」
他目光注視著不孤道婆,露出求助之意。
荀際又道:「昨夜那三位——微塵子戴文新等,也正是他們派出的先頭哨探,卻不料都喪命在四角蟄龍爪下!」
凌姥姥心存怨忿,冷笑道:「崑崙三友,做事那麼荒唐無理,憑他們三個的能力,也要想大冰岩的劍訣!我們此去力量不可分散,不過……」
她沉吟了一下,因為武林正派人士見危不救,是說不過去的。她只好說:「御風老弟,你說什麼?喀爾巴圖尚非殘暴不仁之流,諒不會為難崑崙一派的幾個後輩吧!」
御風子慨然道:「待我再趕回朝陽穀,應付喀爾巴圖一下!」
荀際本想追下去,替隱者伸報仇恨,懲戒喀爾巴圖一番,但他估料喀爾巴圖必會趕往大冰岩,那時天道好遠,就在大冰岩上,討還公道不遲!而且爭取劍訣刻不容緩,他不敢再轉回朝陽穀,貽誤了先機。
荀際默默不說什麼。不孤道婆嘆口氣說:「喀爾巴圖功力非同泛泛,御風老弟你一人前去,未必接得下來,也罷,老身陪你走一趟!」她又向凌姥姥道:「凌大姐,千萬不要讓她們三個女孩子,輕身涉險攀登大冰岩,我們隨後趕來照料涵姑娘們就是了。」
雲貞撅撅嘴,低聲笑向小涵說:「別理這老道婆,她還要照料別人,她連那個黑臉老頭都打不過,荀哥哥一定會帶我們上大冰岩的。」
小涵忙說:「老年人的話,總有些道理,你別太任性了。」
於是互相約定了會晤的地點,就在大冰岩玄陰冰川附近地帶,不孤道婆和御風子,匆匆牽馬下崗。疾馳而去。
他們望見御風子等兩匹馬,向東隱沒入荒草密林之中。
次晨,一男四女,又風馳電掣般向西疾馳。
當晚到了星宿海,山丘羅列,水泊點綴在低窪地帶,密如繁星,雖當盛夏,氣候尚不十分酷熱。
一路行來,竟未遇見群魔派出來的椿卡。而正派人物也未出現,草原上野獸出沒,奇禽翱翔,風光分外清麗。她們張起帳篷,在晚風裡燒烤野味充飢。
這兒已是崑崙山腳下面,丘陵起伏,地形非常複雜。她們都存著戒心,輪流著在高處守望。
荀際和雲貞,並坐在一條青石上面,遠望著四面白茫茫的水泊,天下映著鮮豔奪目的晚霞,人在圖畫之中!
雲貞把嬌軀緊緊偎依著他,笑說:「荀哥哥,你說我現在的本領,可算得武林一流的好手麼?」
荀際搖搖頭說:「你看如何比法,譬如四聖一魔,我還不準能打得過他們!至於崆峒四子、武當七真,碰上了你也將就對付過去。但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雲妹切不可自負!」雲貞撅撅嘴,微露不悅之意。
但是她又向下面兩座帳篷附近,望了一眼,只見小涵冷萼二人,正仰首望著她和荀際,指指戳戳不知說些什麼。
雲貞突然一絲寒憩,襲上心來。
她蛾眉一蹙,呆呆看著荀際。
荀際充滿熱力的手,熱辣辣的握住她的柔夷,笑說:「妹妹,你發愁什麼?」
雲貞嘆了口氣,道:「她們,她們也都對你那麼好,我擔心——」
荀際問道:「你擔心什麼?」
雲貞笑嘆道:「我真擔心,終有一天你會不理我,疏遠我,卻跟她們……」她說著眼圈一紅,不勝幽怨。
荀際不勝憐惜,不由把雲妹妹一把攬入懷中。
他心想:雲貞首先屬意於我,伏牛頂以及幾個月來投懷送抱,肌膚相親,若不為橫梗著黃起風,我早就該表示愛你之意了,你又何必擔心!這是溫香入懷,雲貞嬌羞怯怯的一副美麗的花靨,湊近了他的面前。
人非木石,孰能無情?
荀際以堅決的語情,類似盟誓的口氣道:「我的雲!不錯她們也都很可愛,但是我永遠把你放在第一位,你是我最可愛的妹妹!除非你應允,我絕不——」
雲貞喜得芳心突突亂撞,驚叫道:「真的麼?我也永遠如此,海枯石爛永不變心!」
荀際享受著她無比甜蜜的愛意,點了點頭,他的話音也低得有些模糊了,又道:「你還不信,落暉晚霞在上,我可以發誓!」
雲貞嗤的一聲嬌笑,一顆頭已鑽入荀際懷裡。
荀際卻似遇上什麼難題,囁嚅著喃喃自語:「但是,她,她們呢?我能辜負她們麼?」
雲貞微嗔道:「荀哥哥,你這人太好了,我也不忍使你為難,只要你真心愛我——當然涵姐姐人蠻爽快,我決不多嫌她,就是白姐姐、冷姐姐,我們可以照舊在一塊兒玩,我只求我自己獲得幸福和滿意,也願意你獲得更多的快樂!」
荀際見這小妮子毫無嫉意,更深深感動。
於是他雙手捧起她的芳頰,熱烈而激動地深深給了她一個長吻,天上的晚霞,顯出更嬌豔的色彩。
正照耀著這一雙沐浴在愛河中的男女少年。
遠處一個狹長的水泊岸邊,突然激風如箭,兩起兒武林如手,追逐而至,響起了一片喝叱和掌風金刃交錯之聲。
下面小涵已遙遙送來一聲長嘯。
荀際和雲貞也都從綺夢情濤中驚醒過來,雲貞從他懷裡跳起來,驚詫道:「魔崽子們不知和什麼人拼鬥?我們快去看看!」荀際也跳起身來,抬眼向那邊望去,只見人影翩翩劍光閃閃。
荀際拉著雲貞,身形一展,已如電射一般,飛落下去。凌姥姥也正手搭涼篷向水泊邊遼望,她嘆了口氣說:「可嘆崆峒門下,為虎作倀,他們這一套少陽劍漢也還算煉得純熟,但卻變成八大正派中的敗類了!」
荀際眼力甚強,雖在黃昏光影朦朧中,仍能看出是四個勁裝少年,圍著個蒼鬢老人惡鬥,另外一起兒,也是四個醜惡而魁梧的漢子,分持鐵柱怪傘、銅琵琶等,和個手持長劍的老人廝殺在一起。
荀際囑咐雲貞們不必過去,他獨自前往那邊看看。
凌姥姥含笑點頭說:「不過是幾個魔崽子!諒來他們還未發現咱們,就請小俠去接應一趟,如是正派中人遇險,救出來方是正理。」
凌姥姥吩咐冷萼、小涵把燒的火堆撲滅,以防意外。
荀際身法極快,一轉眼間已跳過一帶土丘,來至水泊岸邊,卻見正是崆峒小四傑甘小虎等,聯劍圍攻朝霞子。
另外是七陽金霞門的四大天王周鍾動等,把朝雲子團團圍住搏鬥。魯玉向馬三立等喝道:「朋友們不要放過這兩個老鬼,他們膽敢和本派作對,又和峨嵋派人一鼻孔出氣,還敢來崑崙山亂衝亂撞,不給點顏色看看那還得了!」
朝霞子卻怒喝道:「崑崙乃天下名山,爾等難道就霸佔住,不許別人遊覽不成!休仗著空亡老魔嚇人,再不知自愛,老夫可要開殺戒了!」
朝霞子手中劍陡然一緊,舞起了一團劍花,凌厲無比.一隻劍封、架、格、攔之外,還能分點小四傑的空門要穴。
崆峒小四傑,劍法也十分老辣,功力只略遜巫山雙隱一籌,但四人聯手合攻,無形中已聯成了一匝劍幕。
朝霞子有攻有守,但想衝出四人的劍陣,卻頗為不易。那邊朝雲子單劍應付四大天王,也現出十分吃力。
荀際忽聽身後,衣袂帶風之聲,嘯嘯而來。
扭頭看時,卻是雲貞這刁鑽姑娘,她笑嘻嘻道:「荀哥哥,我也來看看熱鬧場面!」又皺皺眉說:「怎麼都這般不濟,招法鬆懈,出招遲慢,不像是名家過招呀!」
荀際不忍掃了她的興頭,只得告訴了場中雙方人物的姓名來歷,和功力的高下,並說:「看許你看,可用不著動手,巫山雙隱,也列不上一流好手呢!」
雲貞卻欣然批評場中交於人的失著、緩著,道:「荀哥哥,早知是這些下三流角色,我才不高興來看呢?」
荀際用強壯的手臂,把雲貞腰肢攬住,微笑道:「巫山雙隱,本領不算壞,不過好漢敵不住人多罷了。」
正說時,自南面密林中湧出來四位奇形異狀的人物。
前行的玄衣獰怪老叟,正是邛崍派首領玄默老人,身後隨著崆峒派的冷陽子,和另外兩個獰醜無倫的瘦長高挑身材漢子。
兩個漢子,一個白衣翩翩,一個黑衣黑帽,他們嘴裡低低吼叫著,呼嚕唿刺,宛如狼嚎虎嘯,聲音至為淒厲。
荀際認得這兩個魔頭,正是陰山雙厲,白厲薛瑤,和黑厲墨琪。雙厲分提四稜童子磐,獨指佛手杖。
玄默陰魔望了望場中被包圍的巫山雙隱一眼,怪笑傑傑,大聲喝道:「七陽門朋友,崆峒老弟們,不必理這兩個無名小卒,網開一面,讓他倆夾著尾巴滾吧!我們還有要事,和這種人動手,真是毫無意義!」
四大天王和崆峒小四傑餘怒未息,卻都收了招勢,呼哨一聲,一齊退了下來,巫山雙隱也喘吁吁收了劍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