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丐幫的傳符儀式,無須細述。
天倪道人仍然坐在看棚裹,遙遙觀禮。
夏侯老人竟欲扶立陳美美為丐幫新幫主,並聲言,陳美美武功已臻上乘,惟有她才能應付江湖上的明爭暗鬥。
凌姥姥冷笑說:「當年對不起鐵柺婆婆的丐幫長老,俱已年老逝世,滿天星為人正直,功在丐幫,允符眾望,陳姑娘年紀尚輕,扶她做一幫之主,尚非其時,不如暫請陳姑娘屈就副幫主之位,將來人心歸順,後任幫主自然非地莫屬了!」
滿天星也慨然道:「陳姑娘功力精深,老化子非常佩服,我如非荀小俠和凌姥姥臺愛,南支早已土崩瓦解!老化子說一不二——」
他又向眾兄弟宣佈道:「十年之後,黃某不死,也決心辭去幫主之位,讓陳姑娘大展所長!」滿天星的話,丐幫兄弟無不歡呼喝彩。
但夏侯老人仍怫然不悅,他向美美道:「美美!既然如此,老夫我來此算白來一趟了!跟我走吧!十年之後,教他們全體長老以禮來泰山敦請,你再掌管丐幫門戶,就讓滿天星再戀棧幾年,看他有無應付六合派的本領!」
凌姥姥也氣忿忿道:「夏侯老哥,何必說這種氣話!陳姑娘暫時屈居副幫主之位,也不算輕慢了她,丐幫正應合舟共濟,共渡危難,怎可如此先鬧意見?老身也不信六合派人,就敢來動一動丐幫,老身自有本領接下來。」
凌姥姥這麼一說,夏侯老人更加面色鐵青。
這無異一聖一奇,在爭雄武林了。
御風子、巫山雙隱,忙從旁勸解,總算當場沒有再說碰下去,夏侯老人冷笑道:「老夫以武林大局為重,凌波一奇,請你仔細三思一下。明春王屋山祭隱者之事,在目前武林浩劫之時,實在無此必要!」
凌姥姥冷冷說:「老身言出必行,武林中過去許多恩恩怨怨,應該大家撕羅開,明白交代清楚,方能精誠合作,否則——」
夏侯老人不容她再說下去,氣沖沖道:「冬月初冬至,武林同道在碧筠別墅聚會,姥姥既欲代隱者了清恩怨,何妨就在會中把一切樑子結算一下!」
凌姥姥也怒氣衝衝道:「你以為老身不願去參加武林大會麼?八大正派中武當少林最為卑鄙無恥,峨嵋崑崙也同流合汙,老身當邀同逍遙客師徒,屆時到會結清廣成玄門與各派的懸案!至於六合一派,左道旁門,老身更不放在眼裡的!」
一聖一奇,又說僵了,於是鬧了個不歡而散。
夏侯老人拉了陳美美,面色鐵青的拂袖而去。
盧龍老人和荀際等焚死印藏石巖的訊息傳開之後,東嶽儒聖儼然以領導武林的第一人自居,老人領導八大正派,竟欲邀集各方好手,共挽狂瀾,消滅六合一派,其居心也正大光明,不過私心卻不免過於好名爭勝。
會後凌姥姥忿忿道:「夏侯老兒,倒行逆施,我們也不妨廣撒武林貼,邀請各派在王屋山大會一次,當眾宣佈武當少林各派的惡跡,使是非黑白,大白於武林同道!」荀際苦笑著,只有點頭應是,但他的心卻縈繫在雲妹妹,和冷萼芳蕊身上。
荀際長嘆一聲說:「下月冬至,在下準備單身去碧筠別墅一行,凌姥姥主持籌備明春先師祭典,就不必再勞跋涉前往那裡了。至於……」
凌姥姥忿忿道:「一切籌備事項,可以交給黃幫主,御風老弟去辦,老決不示弱,看看夏侯老兒又能奈何得了我!」
御風子毒婆子等,都從旁勸解。
巫山雙隱,也才明瞭天倪道人就是荀際喬裝,他倆也願襄助凌姥姥,辦理王屋山明春公祭的事。
於是凌姥姥即日率領丐幫大批人馬,前往王屋山。
巫山雙隱、御風子、毒婆子也跟著前去。
留下小喜子等幾個得力眼線,在河洲衛附近繼續查訪雲貞的蹤跡。荀際一家人,也收拾行李,返回原籍。
荀際承歡雙親膝下,荀侍郎仍督促他努力研讀詩書。
他家原籍高平府鄉間,距離王屋山不過兩天路程。
一家人四輛大車,荀侍郎宦囊不豐,也不至引起歹人覬覦,荀侍郎卻懸念逍遙客和周小涵父女。
遂派陛官前往山東,沿路迎候他們,接回高平府擇日完婚。九月末梢,荀際一行平安抵家。荀際託辭出去迎接師叔,求得荀侍郎許可,遂單騎南下,當然他也懸念著小涵,又不見師叔逍遙客的訊息,心中紛亂如麻。
荀際仍戴上魚皮面具,扮成箇中年羽士。
他仍循原路,穿越王屋山南下。
荀際二次來到梅花畫屋,會見了御風子和毒婆子等,聞知凌姥姥已單身前往陝南,他瞻禮了隱者遺體。
荀際興悲,又不禁熱淚盈頰。
丐幫喬日興長老,僱了巧匠兩名,正為隱者裝貼金箔,裝成不壞的遺體,喬長老向荀際述說六名合派近日囂張的情形,他們已把總壇移至紅葉山莊,以便就近爭雄中原。至於傳貼武林,召開弭劫大會,恐只是一種鬼計。
凌姥姥本要在冬至日也邀請各派前來王屋山聚會,後來御風子等勸她,仍以明春隱者忌日,辦理公祭為名,似更為妥當。所以才由丐幫弟兄,撒出請柬,少林武當派,都十分漠視。
巫山雙隱,卻自動前往河州衛一帶,尋訪歐陽雲貞。
荀際遍謝丐幫弟兄、長老、御風子等。
荀際又和大金親熱了一陣,囑咐它好好照料首嶽巖洞,大金竟也呱呱啼叫,表示著依依惜別之意。
荀際仍然一身藍色道裝,策馬南下。
這天他過了洛陽,向西進發,突然迎面一騎揚塵,飛馳而來,馬上卻是個十六七歲俊秀玲瓏的美少年。
這少年馬鞍旁,卻懸掛著一隻毒龍角。
荀際驟然一見,竟分辨不出是他的雲妹妹了!
但美少年馳至切近,他卻啞然失笑,同時也驚喜莫名。
他故意不露本來面目,迎著雲貞,微微斜帶馬韁,讓開去路,美少年妙目盼睞,一臉風塵之色。
卻仍掩不住她天生麗質,只喬裝得頗為精細,又是一雙天足,不露絲毫女孩兒痕跡,她忽然一收馬韁。
又向天倪道人瞟了一眼,她心說:「這人眼睛好怪,就和他完全一樣!」
離別了三個多月,雲貞恨不得一下子投入苟哥哥懷抱。
天倪道人故意逼使嗓音粗濁,道:「這位施主,難道認識貧道?貧道天倪道人,最精占卜,施主若有什麼疑難不決之事,卦金大錢一百,便知休咎禍福!」
雲貞懶得和個道士糾纏,她也逼寬喉嚨喝道:「誰來占卦,快些兒閃開,我還要趕路呢!」
天倪道人忍住笑,打個稽首說:「施主不信貧道的神機妙算,貧道卻能未卜先知!施主是不是貴姓歐陽?恕我斗膽說句話,施主原不是須眉丈夫!」
這幾句話,使雲貞驚駭得神色大變,怒叱道:「牛鼻子,你不要撒賴,老實說你是不是武當七真?我正要找你們的晦氣!」
天倪道人呵呵朗笑道:「歐陽姑娘,你不是要找尋梅花派荀小俠麼?」
荀際這一笑,卻笑出破綻來了,雲貞和他何等廝熟。豈有聽不出來之理,但仍不敢遂然斷定就是苟哥哥。
美少年突然大發雷霆,嬌聲叱道:「牛鼻子,你就是……」突又改口道:「你認得荀公子?」
荀際點點頭說,「不錯,風聞他已被東海三魔,在六盤山中,縱火燒死,所以姑娘你永遠找不著他了!」
美少年呸了一口,道:「又是胡說,我趕至河州衛。小喜子已告訴我荀公子並未蒙難,所以我才前往高平府他家中去找他。」
荀際再也忍不住了,他不忍再捉弄他的雲妹妹。
換了平日口音,輕輕喚道:「雲妹妹,你再認認我是誰?」
雲貞眼睛睜得大大的,驚叫道:「你……你……你怎麼又……」荀際除了面具,美少年嬌呼一聲:「荀哥哥」。一頭撲入道士懷中,嚶嚶哭了起來。
荀際忙一領馬韁,向道旁僻靜處馳去。
荀際和雲貞互相偎依著,坐于山腳下青石上面。
他倆低聲互訴相思。雲貞柔情款款,芳心充滿了歡欣。
原來雲貞那天是被陰山枯寂老人接走,枯寂老人看中她的資質,帶回陰山之後,發現她已打通奇經八脈更加欣慰,恰巧陰山絕頂天池裡一條修成火候的千年靈鰻,被雲貞一角刺中,抓出水面。
枯寂老人大喜過望,讓她把靈鰻精血全數服下去,又為她撞開玉鼎玄關,功力陡增一甲子以上。
所以僅僅百日功夫,她把涅磐妙心大法——涅磐定力神功,練成了六七分火候,枯寂老人以前兩個弟子,均未有此造詣,怎不歡喜欲狂。遂又把涅磐上乘三十三天神掌,也傳授了她。
雲貞卻心心念念,想著她的荀哥哥,枯寂老人也聽人傳說,荀際在走盤山遇難,他且不說破,打發她下山一趟。
並囑她會見荀際之後,明春一同前往少室南寨,爭奪武林玉虛法杖,光大陰山一派門戶,然後再返山受教三年。
雲貞卻認為涅漿定力禪功,已經學會,何愁不能技壓各派,她甚至想和荀哥哥較量一下短長。
她湍返河州衛,碰見了小喜子和巫山雙隱,於是急急趕回關東,她雖想去青海海心寺安慰一下老父,但是卻不及和荀際相會更為迫切,枯寂老人知道她一片痴心,如果荀際一死,她也必悲傷欲絕,所以瞞住未告知雲貞。
枯寂老人又令她扮裝男子,以免在江湖道上招惹一些是非,卻不料有情人終於又會合在一起。
他倆娓娓情話,一直談了兩個時辰。
荀際告訴她,前往碧筠別墅之事,雲貞欣然跳起來道:「那就快些走吧!不要錯過了會期,我要大顯身手,會會各派的好手,並且要懲罰一下衛老頭!若不是他搗蛋,怎會生出這麼許多波折!」
荀際柔聲勸道:「衛老頭並沒有錯,不過梅友向純玉毀辱隱者遺體,必須查明懲處才是。」
荀際又戴上面具,一隻情侶,並馬而西。
荀際又囑咐雲貞,別墅大會上暫勿顯露本領,且待明春上己,再行折服各派的人,雲貞換了男裝,一路行動上也較為方便。
這天,碧筠別墅裡裡外外,各派高手雲集。
正是這年的冬至日。
山下石徑上,出現了個羽衣星冠的中年道士,伴隨著個丰神如玉的美少年,少年背上用布包起來一件東西。
那正是雲貞的毒龍角。
兩人談笑的聲音低,雙雙腳步一掠丈餘,宛如御風而行,轉眼已至別墅門前,崑崙門下十二個年青弟子,有幾個站在門前迎迓各方來賓。只見前面怪聲怪氣的手拉手走著一雙紅衣紅裳的老年男女。
不遠一邊卻是個白髮飄蕭的老叟,葛巾麻履容貌奇崛。
這三位荀際一望而知是東海紅衣雙醜,和天目一奇叟。荀際心說:「你三人還不曾參加六合派,仍自居正派一流,尚不無可取。」遂減少了敵對之心。
雲貞卻指指戳戳笑道:「荀哥哥,這兩個醜八怪也來了!」
崑崙弟子於化龍、張季直、不敢怠慢,先請教了雙醜一奇的名號,連說「久仰」,肅然迎入門內。
另外兩個少年朱鼎和、秦遠志,也趨前迎迓道士和美少年,道士打個稽首說:「貧道天倪,這是敝友歐陽雍。」
朱鼎和茫然一怔,素未聽說過武林中有這兩號人物。但也未便輕視來客,也客套著延入別墅。
秦遠志忍不住問道:「請教道長和歐陽少俠,上世門派怎樣稱呼?」
荀際微笑道:「貧道等乃華山一奇凌姥姥的朋友,凌姥姥相約而來,並無師承門派,不過是些尋常江湖把什而已。」
秦遠志皺皺眉,心說:「凌波一奇,年過九十,怎會與你們這些後生晚輩論交?」
荀際搖搖著寬大的道袍,昂然走入大廳之中。
只見黑壓壓的已坐滿了各方各派的好手。
凌姥姥面色鐵青,手提闢寒靈犀,坐在東頭一張方桌後面,望見了荀際二人,忙一招手說:「天倪道人,請過這邊來,容老身替你介紹和主人相見。」
荀際走了過去,滿廳中人的視線,都冷冷的投在他倆身上。的確像他們沒沒無聞的人物,當然要遭人白眼了。
中間几席,全是峨嵋少林武當三派的人,而這三派掌門卻依然自恃身分沒有出場,東嶽儒聖則巍然上坐。
崑崙三友,以主人身分,在廳中走來走去,和各方好手寒暄套敘,紅衣雙醜天目一奇,卻在西頭合佔一席。
不正不邪,亦正亦邪的紅衣雙醜,崑崙三支不但不敢得罪他們,而且還想拉為臂助,所以招待頗為殷勤。
太嶽、青城、天台三派,卻沒人參加此次大會。
他們向六合派人答覆過,嚴守中立,不參加武林紛爭。
三派實力單薄,抱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宗旨。
六絕已大半凋謝,冰蕊寒萼,被他們目為邪魔之流,不會邀請她們,事實上也找不著這鬼穀神情二絕的門人。
此外各方好手,如小五臺山銅牌道人,龍巖寨主虎頭天王等,卻都準時到場。最惹人注目的是東海一奇滄波叟也在座。這位老人神情十分頹喪,傳說玉圖隨著盧龍老人、荀際等,在六盤山中付之一炬,而愛徒葉紅紅小姑娘.又沒營救出紅葉山莊。他和公孫隱也沒有碰上頭。
所以三奇全部在場,而六絕卻無一人到會!
夏侯老人徐徐起立,侃侃說道:「今日各位惠然來臨,老夫先有句話奉告各位。今天是武林同道共伸正義,同張撻伐,掃除六合一派群魔,以往彼此間的過節,一律收起,不在這次會中解決!請各位各把高見說出,老夫願與各位竭誠相商!」
夏侯老人先用這幾句話,把凌波一奇和少數人互相結有樑子的一齊扣住,以免會中彼此先生內鬨。
荀際也看見滄波叟在座,卻因自己隱藏了真面目,不便去向他搭訕,詢問小師弟公孫隱的訊息。
夏侯老人嚴然就是大會的主人,他冷冷的望著天倪道人和美少年這兩個面生可疑的來客,賠笑向凌姥姥啟問道:「華山一奇,這兩位究系何方後進好手?」
凌姥姥起初也不認識喬裝的美少年,但仔細端詳之後,心中恍然大悟,暗說:「原來是雲貞丫頭這淘氣姑娘!」
她且不說破,天倪道人已起立朗聲說道:「貧道梅花觀主天倪道人,這位是北山派涅磐禪宗門下弟子歐陽雍!末學後進,久仰四聖三奇的威名,和八大正派的高手,特來追隨各位之後,同御六合邪派!夏侯前輩諒可信得過貧道了。」
夏侯老人皺皺眉頭,心裡大為茫然。他不測這位天倪道人是何來歷!
梅友向純玉卻連連瞟視這位年紀最小的美少年。
她發現雲貞面貌很熟,一時卻想不起在那裡見過。
座上的高手,有些人竊竊議論這兩位生客。
不知為什麼,梅花觀三字聽來各派人都覺得有些刺耳。
至於北山派涅磐禪宗,更是在場之人,聞所未聞了。
凌姥姥傲然起立,道:「為了共弭浩劫,老身並無異議!但各人間的恩怨糾紛,仍不應一概抹殺,老身不妨明說,崑崙掌門松友潘桓,擅盜本人的闢寒靈犀,以及各位凡與長孫渺,先生涉有恩怨之人,老身一律明春正月二十七日在王屋山梅花畫屋候教!」
武當峨嵋少林三派的人,都怒目望著這位華山一奇。
不孤道婆移步走過來,柔聲勸道:「凌大姊,你就少說幾句吧!正派人士目前面臨浩劫,豈可再計較私人恩怨?況且隱者業已去世,他的門人生死不明……」
不孤道婆還未說下去,一聲清脆的喝叱,起自東面坐上,美少年已唿地起立,道:「不孤道婆我勸你也少說兩句,譬如在下也還有件事向潘大俠會後另行了斷,至於長孫隱者的事,更不容含糊過去!」
坐中都是武林老手,對這少年的話,無不嗤之以鼻。
夏侯老人正色道:「歐陽少俠,與潘老弟行輩不大相當,想必是上世師門的樑子了!恕老夫僭妄做主,目前先商應敵之計為要,別的事暫從緩議,少俠以為如何?」
美少年卻冷笑道:「六合派人並沒下來戰書,何苦自相驚擾?」
天目拙叟徐徐起立道:「這位歐陽老弟,諒是不知六合派人的情形,空亡叟糾合了無數邪派黑道,勢力非常浩大,尤其此次邀請各派赴會……。」
美少年秀目閃閃,叱問道:「尤其什麼?」
拙叟嘆息道:「這是一個可怕的陰謀,幸而各派都未上當,不曾赴會,否則就不免一齊落網,送命在邛崍山玄陰谷了!」
廣參祥師朗聲道:「老衲等早已探積壓他的陰謀詭計,目前大家同心合力,直搗六合派老巢,不難一鼓盪平!」
正說時,秦遠志朱鼎和神色張惶,進來稟報道:「外面有兩位來歷不明的人物,請示可否領他們進來?」
松友眉頭一皺,問說:「什麼人?」
朱鼎和躬身趨前,低聲道:「他們自稱領南五指老人,九陣風壽山客。弟子不測他們來意,所以先行通報,請他們在門前稍候。」
夏侯老人壽眉一揚,冷笑道:「原來是他師兄弟倆,客人遠道而來,沒有擋駕之理,請朱少俠把他兩位招待進來吧!」眾人也引起一陣紛擾不安。
坐中知悉五指老人師兄弟出身淵源的,僅只松友、凌姥姥、夏侯恕數人而已。轉眼間那位尖嘴薄腮一身黃毛的壽山客,已隨在一崢嶸頭角醜怪無倫的老人身後,緩步走入廳中。
那五指老人雙手枯瘦如柴,左手僅餘-二指,右手也天然只長著拇食中三根手指,所以號稱五指老人。
他又自號五指山人,隱居海南島將近四十年了。
五指山人目射奇光,走進廳來,先和夏侯老人拱手招呼,道:「夏侯兄肯親自主持此會,真是武林的福音!」
眾人也都紛紛起立,客套兩句。
雲貞附耳向道士嘰喳,笑道:「你看,他活像個大馬猴!」
九陣風卻遠遠望見了這位天倪道人,不由神色一變。
荀際明知壽山客師兄弟倆,此來未必懷有好意,卻也暫不揭穿,含糊著點頭相見過,他看出夏侯老人也清楚他們根腳。
但儒聖身旁的醜姑娘陳美美,卻醜臉生花,喜氣洋洋,故意移坐在荀際等附近,不時忸怩作態,偷瞟雲貞一眼。
陳美美年近二十,見了這般人間少有的美男子,不由芳心怦怦跳躍,卻又自慚形穢,不敢近前來親近。
那位紅衣醜老太婆,莎蘿夫人,卻邁著尺二蓮船,也向這邊走來,妖聲妖氣的道:「這位陳姑娘,我說喲,你是夏侯老人門下,怎麼不梳整得漂亮些,卻穿這一身破補釘衣服?」
陳姑娘臉一紅道:「我是窮家幫的!」
大冰岩上,紅衣雙醜和天目拙叟,雖然翻臉和東西二怪為敵,但夏侯老人並不介意,他以為這是武林人本色。
爭奪天遁劍訣,連夏侯恕本人也有此野心。
所以雙醜出場,他並沒加以責難,反而樂於收羅他夫婦,作為臂助。莎蘿夫人看出醜姑娘的用意。
她走過來,想賣她儒聖,以為姑娘家臉嫩,不願自己兜搭,她來做個穿針引線的媒婆。於是她向美少年招手道:「歐陽相公,你不認識這位陳姑娘吧!東嶽夏侯老頭的得意高足,在河州衛丐幫大會上,角劈雲領雙梟,本領的確不錯。」
雲貞一看這一老一少,兩個醜八怪樣子,心裡一陣作嘔。
但她生性活潑刁蠻,明知她們搭訕什麼意思,將計就計戲弄她們一番,但卻不敢過於親近,惟恐莎蘿夫人認出她的馬腳。
她居然很老練的拱手說:「莎蘿夫人,蒙你介紹,在下的確還不知陳姑娘就是河州衛窮家幫大會中的風雲人物呢!」
陳美美被她說得心中一甜,卻又漲紅了臉頰,惟恐這位美少年,是明捧暗損,卻發覺雲貞妙目竟向她瞟來。
荀際惟恐雲貞玩笑開得過火,凌姥姥也暗罵一句:「淘氣的小姑娘!」
美少年和醜姑娘,這種尷尬情形,竟有些人嗤嗤笑出聲來。莎蘿夫人扭頭瞪了那些人一眼,喪聲喪氣的說:「這年頭,大家都是武林兒女,用不著扭扭捏捏,你們這些人,真是少見多怪!」她居然盤問起雲貞的家世。
她問道:「歐陽相公貴庚多少?家中可有些什麼人?」
她們正在搬演這幕活劇,不料廳中局勢突然一變。
五指老人把所有在場的人,一一打量一遍,惟獨對於天倪道人,特別多看幾眼,然後老氣橫秋的說道:「東嶽儒聖,領導武林群雄,的確先聲奪人,不過六合派也非極惡不赦之徒,他們也有心和武林同道開誠相見……。」
他又幹咳了一聲,冷笑說:「老夫遊戲風塵,無幫無派,倒願做個和事佬,把武林這一場暗流危機,設法說合,兩罷干戈,和平共處豈不更好!」
東嶽儒聖冷冷回答道:「五指老兄,這話究是什麼用意?」
五指老人道:「兵兇戰危,你們雙方一旦衝突起來,豈不兩敗俱傷?老夫原是一番好意,只要大家稍讓半步,不就沒事了麼?」
松友抗聲道:「空亡老魔,狡詐陰毒,大冰岩上濫施毒手,東西二怪早晚會聯手把他除去,為武林除一巨害!閣下休想替他遊說!」
五指老人怫然不悅,道:「老夫是憫雙方意氣用事,蠢然無知釀成大劫,所以從中說句公道話!須知六合派實力雄厚,並非輕易剷除得掉的!」
廣參祥師怒喝道:「請你趁早離開此地,八大正派從不畏懼什麼人!老衲看你閣下,很像是空亡老魔的爪牙,前來偵探正派虛實的。朋友!請你表明態度,天下武林人士,不正即邪,沒有從中漁利的騎牆派,可以存在!」
五指老人傲無比,點點頭說:「大和尚你就是少林八德之中廣參首座監寺了,大和尚枉自修持了三四十載,卻有眼無珠,不辨是非善惡!」
武當靈純真人也怒叱道:「朋友,不要猖狂無禮,快快亮出你的身分!凡是六合派下,我們一律不能放過,朋友,不要裝神扮鬼,前來搗亂!」
從人都紛紛指摘、叱罵。
五指老人卻神態冷靜,搖搖頭說:「老夫既非六合派人,自沒有再表明態度的必要!這位和尚和這位老道,信口雌黃,竟然對老夫如此傲無禮……」
靈純真人嗆啷啷拔下一柄寒光似水的長劍,叱道:「朋友,不要猖狂無禮,快快亮出你的身份!凡是六合派下,我們一律不能放過,朋友,不要裝神扮鬼,前來搗亂!」眾人紛紛指摘、叱罵。
五指老人卻神態冷靜,搖搖頭說:「老夫既非六合派人。自沒有再表明態度的必要!這位和尚和這位老道,信口雌黃,意然對老夫如此傲慢無禮……」
靈純真人嗆啷啷拔下一柄寒光似水的長劍,叱道:「五指老魔,趕快與我閉嘴!今天你不願露幾手絕學,諒你也走不出碧筠別墅去。待貧道來奉陪你幾招!」
夏侯老人見雙方話已說砸,仍然沉住氣道:「靈純道長暫且息怒,就令五指老頭是六合派的奸細,我們也不屑以多欺寡,讓他帶個口訊,約期較量就是了。」
天目拙叟卻站起來,厲聲道:「我們應查明這老傢伙的根腳,不能放他輕易溜走!」
這邊,荀際再三使眼色,阻止雲貞和陳美美混纏。
凌姥姥敝著一肚子氣,她只待大會一散,就單找崑崙三友的碴兒。雲貞也想挫辱竹友一番,以報復在別墅時被他逼得投水尋死的怨氣。眼前卻因五指老人一鬧,大家都摩拳擦掌,準備動手,情勢十分緊張。
儒聖夏侯恕為人忠厚,所以處處露出柔優寡斷的短處。
五指老人突然眼皮亂擠,鼻孔嗤嗤掀動抽了幾下。
他似乎有些傷心,大有放聲一哭之意。
弄得三奇八派,和各方好手,都驚奇不置。
坐中的人,彼此之間,過去多少都有點過節,但是為了應付六合派,勉強聚首一堂,心中卻各懷鬼胎。
一部分人是想參加這一方面,藉壯聲勢,使六合派人不敢找自己的麻煩!所以暫時都沒露出敵視之意。
五指老人端坐不動,鼻孔中嗚嗚咽咽,如泣如訴,忽然送出一種淒涼哀怨之聲,而九陣風也一唱一和,同聲相應。
兩人的低沉音調,纏綿哀怨,竟立刻打動了每個人的心靈,好像天悲地慘,悽風苦雨,一片愁雲罩上了心田。
這是一種離奇的感應。
五指老人哀音宛轉,由低沉漸趨激楚蒼涼,更加淒厲無比,激動得所有在座的人,無不魂飛魄散,心顫肉跳。
其中只夏侯老人發覺苗頭不對,慌忙運起儒門浩然氣功,正心誠意,由靜而定,以儒門心法抵禦這外來的魔音。
他心神立即凝然不動,但卻一絲不能分散,正襟危坐,主敬存誠,藉天人交會功夫,排除一切外邪。
荀際則玄玉歸真,玉鼎玄關已通,五氣朝元,內功已臻神化之境,略一鎮靜心神,就立即情緒安定下來。
凌姥姥和天目東海二奇,雖能勉強以內功抵抗,仍然心中千頭萬緒,眼前幻象叢生,生平傷心往事一齊浮上心頭。
五指老人師兄弟,這種九幻魔音,越來越發揮了,它的魔力,其音忽高忽下,時快時慢,滔滔不絕於耳。
魔的威力,還只施展了六七成。
滿廳中的武林好手,都已如醉如痴,心靈罩上一片陰影。
雲貞這小姑娘所習涅磐定力,恰好是九幻魔音的剋星,她只覺這種難聽的音調,煩攪心絃,忙運起佛門至上禪功。
雲貞跳起來罵道:「五指老魔,你不說人話,儘管鬼叫什麼?」
荀際拉拉她,說:「坐下來不要亂鬧,這兩個傢伙,的確有些鬼門道,千萬要冷靜下來,把心定住以免受害!」
五指老人,微微掃視廳中,只見三奇在,都已紛紛入魔,而天倪道人和美少年,卻神色鎮定如故。
廳中每位好手,都如同置身以往一幕最悲傷的境界裡,幻象使他們投身其中,迷迷昧昧,不能自拔。
這是九幻魔音的哀音商韻。五指老人火候不夠,否則每個人都難免悲憤發狂,甚至自嚼舌根而亡!
廳中幾聲慘呼,已有武當派兩個小道士,和崑崙兩個少年弟子,抵抗不住魔音,狂噴熱血,倒於地上。
五指老人,暗暗得意,卻見荀際等和夏侯恕依然能以內功拒住魔音,他心說:「一不作,二不休,再換一種魔音,制伏了他們,從此就稱雄武林,唯我獨尊了!」於是他凝聚全副邪功,又換了一套變懲散代之音。
眾人方才止住悲哀,忽又一種乖戾的音調,縈繞住心靈,各人無不血液急流,心神勃然激動。
這種韻律,說也奇怪,竟使每個人都瘋暴躁,耳熱心跳,氣血倒行,激成一種無法抑制的怒火!
荀際起初,覺得他這種怪音,並不足以傷人,所以默連廣成玄功,只關照了雲貞兩句,沒注意在場的人都已陷入魔境。
五指老人所發二次變懲之意,更加淒厲絕倫。
不及一盞茶頃,已有幾位憤怒暴跳,達於瘋魔程度,這幾位隨著怪音,放聲嚎叫,一廳中宛如一群野獸咆哮眉狂吼,雲貞低聲皺眉說:「奇怪,這是怎麼回事,大家都發瘋不成?」
荀際大為震驚,忙說:「了不起,再過一時片刻,只怕大家都難免受他九幻魔音之害!我要救救他們!」
雲貞瞪大眼珠,道:「苟哥哥,你也會這種妖法麼?」
荀際笑說:「我怎麼會它,我想喚醒這一干受他魔音愚弄的人,我且試上一試,如果救不轉來,就只有把五指老鬼趕走為上!」但是耳畔的魔音,仍舊響澈雲霄,荀際以最上內功心清法方能使心神安靜下來。
他已沒有餘暇,去制或對付五指老魔。
最後他勉強聚集丹田之音,朗聲長嘯,聲若金石,宛如龍吟虎嘯,揉合善機玄功的妙用,突然展開了雷霆萬鈞的震嘯之聲!
他嘯音高昂直上千雲,立把九幻魔音壓得低沉下去幾不可聞,於是一大半群雄,方才忍受得住,清醒了一二成。
嘯音振聵發聾,宛如一道震雷,驚醒了其中功力較深的三奇、紅衣雙醜、崑崙三友之流。
但是荀際發嘯太遲,已有少數人發狂自劈天靈蓋,肝腦塗地,鮮血狂噴,倒於地上!五老人也大吃一驚。
沒想這位天倪道人,竟能以內家玄門功力,震壓下去他的九幻魔音,五指老人只覺荀際一股嘯音,粉金裂石,激盪得他心神搖盪,氣血浮散,魔音已無法繼續施展下去了,遂拉師凝九陣風,一閃而出。
臨走時,仍然惡狠狠的施展天魔指,遙遙點了幾人的死穴!荀際一拉雲貞,雙雙飛身縱地緊緊迫去。
五指老人和壽山客,卻如兩縷輕煙,鑽入滿山竹林深處。轉瞬失去蹤影!荀際還不知道正派人士已傷亡慘重了。
魔音初停,眾人心神漸漸安定,也恢復了清醒狀態。
只見地上已倒下去十幾位好手,死狀慘不忍睹。
小五臺山的銅牌道人,竟以銅牌自撞而死。
龍巖寨主,也負了嚴重內傷,而這內傷卻是由他自己椎心嘔血,氣血倒行所致,還不難救治。
少林派四個禪字輩和尚,和廣鼎淵師均心脈進裂.七竅噴血而死,其他各方白道英雄,罹難的也有五人。
三奇調運一陣內力,便已復原。
紅衣雙醜,也幸未受大害,眾人都驚奇這位天倪道人。
紛紛設法救治受傷的同道,被五指老人天魔指點上死穴的三位,卻已無法救活了。他們都紛紛推測天倪道人的來歷。
夏侯老人連說:「慚愧慚愧,老夫一時只顧自己運功抵禦魔音,幾乎使各位受害,這位倪道友,和歐陽少俠,卻使人莫測高深了!」
凌姥姥霍地站起身來發話道:「夏侯酸儒,老身不妨明告,倪道友正是隱者傳人荀小俠,那位就是他的女友歐陽雲貞姑娘!」
夏侯老人老臉洞紅,訕訕說道:「原來荀小俠並未罹難!除了他誰也沒有這種功力!」
紅衣雙醜天目一奇,卻嚇得面色如土!
崑崙三友驚詫說:「荀小俠功擬天人自無足怪!但是歐陽姑娘,卻幾時煉成這般深厚的內功?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呀!」
凌姥姥冷笑說:「此次武林大會,傷亡奇重,看來六合派中,能手甚多,的確不易對付,老身警勸各位明正月末,齊來王屋山會商一下,由荀小俠出面對付六合派,方可有濟於事!」
眾人卻默默無言。
王屋山公祭隱者,又要為隱者了清恩怨,崑崙峨嵋武當少林四派,都自知曾有對不起隱者的舉動。怎肯前往低頭認罪?
凌姥姥又向梅友向純玉喝道:「梅友,你擅入首丘巖,用梅花暗器欺辱隱者遺體,是何居心?荀小俠早晚必找你算帳,不如到期認罪自裁為上!」
梅友皺眉一笑,說:「原來荀小俠竟誤會我對隱者遺體無禮,這真是件天大的冤枉!敝派以往,對於隱者禮敬不衰,怎會有這種行動?」
凌姥姥冷冷說:「那隱者屍身上面的一朵寒梅你又如何解釋?」
梅友道:「當時,楓叟葉天賜起了歹念,向隱者打出一顆毒蒺黎,他誤為隱者尚未身死,所以才濫下毒手,在下既然在場,就不能不加以阻止,所以想用暗器打落那顆蒺黎,沒想被東海三魔掃來的掌風震歪,落在毒蒺黎上面,一同著上了隱者遺體!請想一想如果我毀隱者遺體,怎會擊在毒蒺黎上面?」
梅友說得入情入理,凌姥姥也無話可說。
松友走近前來,深深一揖說:「闢寒靈犀之事,在下應該向凌姥姥解釋一下,以免誤會。那天在下經過冷翠谷,不知姥姥洞府,已被何人開啟,在下一時好奇心動走了進去,不料竟是陰山雙厲偷入洞中,已把靈犀竊取到手,所以在下經過一場惡鬥,方把靈犀奪了下來。以後在下的確動了貪念,想尋找劍訣,才……」
凌姥姥卻以為雙厲葉已身死,這話死無對證不大相信。
但是松友既當眾道歉,也就勉強把這件過節拋開一邊。
紅衣雙醜,怪聲怪氣的說道:「荀小俠對我夫婦倆,頗為不滿,拙老弟又搶去了劍訣藏玉圖,所以我夫婦倆沒臉去王屋山,只有遁回東海,從此埋頭隱跡,永不出世了!」
凌姥姥忙說:「荀小俠氣量寬大,只要賢伉儷願為正派效力,他絕不會記舊惡的。」
夏侯恕欣然說:「既然荀小俠有心挽回武林浩劫,大家不妨屆時同往王屋山一會,有老夫在場,隱者生前的過節,老夫自可勸他不必過於認真!荀小俠諒不會做出絕決使人難堪之事。」少林廣參禪師,卻仰天長嘆一聲,和靈純真人低聲交談了一陣,把兩派死傷的同門,抬出去埋葬已畢,拂袖而去。
他們不願低心下氣,求庇於隱者的後人!
峨嵋派則因不孤道婆與荀際頗為熟慣,他們還不大堅持成見,經凌姥姥一說,便應允明春前來助祭。
碧筠別墅一場武林盛會,卻紛紛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