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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鯨口餘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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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靖只覺眼前一暗,接著一陣天旋地轉,轟轟地浪聲,及物體相撞的「克嚓」聲,不絕於耳。

他知道「玉棺艇」已入鯨口,那「克嚓」聲似是碰在口壁上發出的。

驀然一絲求生的靈光閃過腦際,他知道「玉棺艇」目下是橫著往鯨口滾來。

身隨意動,猛然奮身縱躍而起,這一縱之力,使「玉棺艇」斗然豎直起來,正好卡在鯨口近喉處,艇身長在一丈,正好塞滿鯨口。

這一來海鯨慘哉!既吐不出來,也吞不進去,魔口更合不攏來。

「玉棺艇」堅愈鋼鐵,喉嚨又是海鯨最脆弱的地方,因此無法把艇身咬破。

芒刺在喉,使它獸性大發,潛浪怒滾,但它因口合不擾來,很快又浮上水面。

扎動了一陣,喉嚨破裂,鮮血直流,尹靖只見四外模糊不清,「玉棺艇」由透明體,亦成深紅血色,直像一座醒目的木棺。

海鯨突然掉間向南游去,尹靖感嘆一聲,目下當真是一籌莫展,任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脫困的辦法,就算出得「玉棺艇」,也不能泅水到「無極島」。

也不知經過了多久,外面視線闇然無光,敢情已是黑夜,海鯨一直南遊,似乎要尋找歸宿,他知道此刻正與「無極島」背道而馳,心中不禁更為焦急。

翌日海上出現一艘巨型戰船,桅杆高聳,檣楫漆著紅棕之色,氣派甚是不小。

那船很快就發現海上有一條長鯨,潛身浮沉,立時人影憧憧,熙熙攘攘往前探看。

船突然轉了方向,向長鯨追蹤,漸漸逼近,這時已可看清船上人的服飾,只見一位虎目濃眉目長鬚飄拂,生相威武的漢子,頭戴軟羽沙帽,身穿錦袍長褲,腰懸一柄長劍。

左右呵腰斂手恭立著一群勁裝武士,個個冑甲戒裝,似乎出征戰士一般。

船上旌旗飄揚,旗上寫著「耿」字,一望而知這船必是姓耿的武官搭乘。

突然船倉裡走出一位士兵,「碰」的一聲,向錦袍漢子叩頭道:「啟稟老爺,小姐想上甲板看鯨魚。」

老爺點頭同意,手勢一擺,前面一排武士,霎時動作如一,把箭矢套在弓上,聽候發射命令。

船倉裡傳出一聲嬌笑,二位小婢服侍一位女郎走出,只見她媚眼春山,長得十分秀麗,一身綵衣,挪動之間,姿態美妙,宛如一隻彩色繽紛的蝴蝶一般。

老爺哈哈一聲郎笑伸手指著海上,道:「琦兒,你看那大鯨魚,為父回國述職,正好把它捕回,讓親友們一品海味。」

綵衣女嚶叫一聲,道:「爹爹這大鯨魚怎個捕法?」

「你沒有看到為父已經派了這些弓弩手備射嗎?」

「這些飯桶怎麼濟事?」說話之間,已如小鳥般偎到老爺身邊。

士兵們聞言,無人敢表示慍色。

老爺捋須長笑,道:「琦兒難道想一展身手?」

「他們不行再看我的。」這姑娘嬌寵已慣,喜歡看別人出醜,然後自己再出風頭。

老爺喊聲:「射!」

「嗤嗤」之聲劃破長空,箭發如雨,向長鯨飛射而去。

那些箭射到長鯨身上,如蚊子咬牛角,紛紛被震落,只有三,兩支附在鱗皮上。

老爺大怒道:「真是無用的奴才!」士兵們個個臉呈慚色。

綵衣女格格嬌笑,聲如銀鈴蕩空,滿含冷諷意味,士兵們除了感到慚愧之外,卻沒有人心生不滿。

老爺神色莊穆道:「來人呀!把鐵胎弓及穿雲箭取來。」二個士兵應聲急急而去。

綵衣少女嘟著嘴,撒嬌道:「爹爹不來了,鐵胎弓那麼重,我只能開二次。」

「哈哈!國內名將,能開二次鐵胎弓的人屈指可數,琦兒能開二次,已是難能可貴,為父不過能開三次,第四次就不行了。」

綵衣少女高興之極,只聽一陣「砰砰」的沉重腳步聲,二個士兵抬著一副四尺長的弓矢吆吆喝喝顯得很吃力地過來了。

老爺左掌接過鐵胎弓,如取無物,右手按著弓線虛張。

「咚咚」二聲,臉不改,色不變,連開二次,士兵們喝好聲如春雷迸發。

綵衣少女不甘示弱,嬌聲道:「爹爹看我的!」

接過鐵胎弓,蓮足前弓,玉臂舒促,竟然也連拉二下。

不過從「咚咚」之聲的運勁觀之,尚不及老爺精湛,但士兵們似乎深知小姐脾氣,立時喝好聲,拍掌聲,喊得更大拍得更響。

老爺鼓掌讚道:「琦兒功力進境奇速,假以時日,要青出於藍。」

綵衣少女雪玉粉臂,輕輕一揮,她身邊一位女婢,緩步而出,向士兵取過一支銀光燦爛的「穿雲箭」。

綵衣少女從身上掏出一束金光閃閃的細絲,老爺怔了一下,說道:「琦兒,你要用皇家御賜的‘金纏絲’嗎?」

綵衣少女頷首笑道:「我把‘金纏絲’綁在‘穿雲箭’上,射死長鯨好把它拉過來呀。」

老爺讚道:「琦兒果然聰明。」

綵衣少女左手持弓,右手握箭矢,蓮步輕移,走近船牆,從容不迫,把箭套在弓上。

帆船依然以全速向海鯨追蹤,綵衣少女並未拉弓,秋波一瞬也不瞬,凝望著海鯨,似乎在尋找下手的時機。

船上人都瞪大眼睛,看著小姐的秀臉,過了一陣,她才把「鐵胎弓」舉起,臉色甚是莊穆,眾人屏聲噤息,不禁跟著緊張起來。

船身與海鯨正面相對時,驀聞一聲嬌叱,綵衣少女馬步微挫,鐵胎弓拉個滿月,「咚」

的一響挾著長「嘶」破空聲,「穿雲箭」以排空之勢,奇速無倫地向海鯨射到,後面飄拂著一條金絲,在炎陽下燦爛奪目。

眾人目光緊隨著銀白色的箭矢,霍地銀光收斂,「穿雲箭」整個沒入鯨魚頭殼。

立時掌聲如雷,震得船身搖盪,哦!不是掌聲震盪船身,而是海鯨受傷,狂暴怒卷,激起掀天波浪,震憾帆船。

這一箭正中海鯨要害,在海上掙扎了半個時辰,傷重而死,船上人收拾「金纏絲」,把長鯨拉近船邊。

好大的一條魚呀!比起那船身還要長。

有一位士兵張口叫道:「不得了!海鯨張口要吃人。」

老爺詫異道:「海鯨張口不閉,其間定有蹊蹺,來人呀!下去察看。」

「爹爹慢著!我先下去。」老爺深知女兒性子,笑而不語,綵衣少女回艙換了泳裝,外罩披風,有三四位士兵脫下冑甲,準備隨同小姐下水。

小姐撤下披風,只見一身紅衣泳裝,緊包著曲線玲瓏的胴體,長身一掠,如一條美人魚,潛落水中,四個士兵立時尾隨縱落。

海鯨口有一丈見方,幾人先後躍上鯨口,小姐驚叫道:「啊呀!一口棺木。」只見大喉嚨哽著染滿血跡的棺木,甚是可怖。

那些士兵雖然膽子不小,但因棺木還不斷地淌著鮮血,格外恐怖,也不禁心寒。

有一個膽小的連退數步,牙齒不住地打戰,說道:「棺木裡面還有殭屍在動。」

小姐果真見棺木中有一個影子在顫動,壯著膽子說道:「怕什麼!那是死人舉行海葬,被海鯨吞噬,但因棺木太大哽著喉嚨。」她雖然說的有聲有色,卻也不敢跨動半步。

有一位膽子較壯計程車兵說道:「啟稟小姐,這鯨魚口中含著棺木是不祥的預光,我看稟過老爺,連鯨魚一起撲落海中,不要算了。」

小姐並沒有立即表示可否,心中獨自沉吟。原來她對棺木甚為厭惡,不過她可不願連鯨魚都打落海中,因為鯨魚是她一手射死。她想把它帶回家中去顯耀一番。她突然柳眉一豎,怒道:「你們快把棺木弄出來,丟進海中。」

那四個士兵不敢抗命,硬著頭皮走了過去,突然聽到一陣遊絲蟻鳴般的聲音,道:「在下險遭海鯨吞噬,諸位仁兄高抬貴手拉我出去,感激不盡。」

這聲音如發自幽冥地嶽,那四個士兵跳了起來,掉頭就跑,顫聲道:「陰魂不散!」

小姐聽出棺木中發出的聲音,心虛之下,更覺可怖,立刻轉身跑到鯨魚口邊,船上老爺見了大聲叱道:「琦兒,為何慌張?」

小姐應答道:「海鯨銜著一口血腥斑斑的棺木,棺木中的死人還會說話。」

老爺大笑道:「死人既會說話,與活人無異,那人並未死去。」

小姐膽子一壯,心想不錯呀,那一定是人故意躲在棺木中裝神弄鬼,不由對著棺木叱聲道:

「喂!你是人還是妖怪?」

「是人。」聲音異常微弱。

「真是活見鬼,是人為什麼躲在棺材裡?」

「這是一條船,不是棺木。」

小姐「哦」了一聲,果見棺底兩邊還裝有槳楫,看起來還真的像一條船。

這時那四個士兵,也都挺著胸膛,一派滿不在乎的樣子。那膽小的說道:「此人久困棺中,我們得設法把他救下。」

小姐「哼」了一聲,道:「這人可惡的狠,救出之後,先打七十重板。」

士兵立刻與船上聯絡,扒下二根丈餘長棍,撐著鯨喉,把「玉棺艇」拖出,有一個士兵叫道:「媽的!這棺木怎麼開。」

話聲甫落,「嘶」的一聲,「玉棺艇」棺蓋立啟一半,一位俊秀出塵的青衫少年,自艇中躍出。

尹靖立即拱手謝道:「辱蒙諸位高抬貴手,再生大德,不敢言謝,且容一拜。」說畢向眾人深深一拜。

那小姐美眸一亮,深深吸了一口清氣,臉上原來的氣忿之色,立時化為嬌柔溫情,星目再也捨不得離開那俊美的玉臉。

狗仗主勢那個膽小計程車兵,突然大怒道:「好小子,躲在棺中嚇人,該打七十重板……」

話音未了,「啪」的一聲脆響,臉上立呈五條明顯的指痕,只見小姐鳳目圓睜,佇立在眼前,厲叱道:「狗奴才,對客人蠻橫無禮不怕人笑掉大牙。」那士兵本想拍馬屁,不想拍到牛屁上。

尹靖心中甚是過意不去,歉然道:「姑娘息怒,這位仁兄言出無心,萬勿見責。」

那小姐嫣然一笑,道:「屬下之人,言語粗魯,兀突之處,請勿見怪。」

尹靖見她穿著緊身泳衣,曲線玲瓏透剔,甚是嬌媚。微微一笑道:「姑娘言重了。」

「我們的船就在上面,公子如不嫌棄,請屈駕光臨。」

「好說,好說,在下當前往拜唔。」

那小姐玉手一揮,從船上放下扶梯,本來以尹靖的功力要上這二三丈的船可說易如反掌,但他為人謙恭,不會輕易在人面前顯露武功,他反身要去抱「玉棺艇」,只見滿船的血腥,劍眉不禁微微一皺,小小姐嬌笑一聲道:「公子衣,你的棺材,屬下的人會替你收拾。」

尹靖聞言一愕,小姐立覺失言,秀臉不禁飛上二朵紅雲,羞澀道:「我是說你坐的船。」

尹靖俊逸地一笑,道:「這船叫‘玉棺艇’,是船也是棺。」

「哦,我好像聽說過,公子請上扶梯,小心別滑了腳。」她原來見尹靖文弱,這扶梯是特地為他而放。

尹靖精華含蘊,雖然身負蓋代絕學,但卻深藏不露,是以單從外表,看不出有何驚人的武功造詣。

當下也不客謙,手扶軟梯,溯級而上,那小姐緊隨身後,很仔細地照應,她突然驚訝道:

「公子看起來很文弱,步履卻很穩健。」

尹靖笑道:「小生耕讀治家,還不至於文弱到手無縛雞之力的地步。」

「你是讀書人,同我們一道回國去,讓我爹爹推薦你當官。」

尹靖笑而不答,上得船頂,只見旌旗飄揚,聳立著冑甲士卒,氣派甚是雄偉。

其中有一位錦袍長鬚漢子,神目威稜,一望而知是群龍之首。

一位小婢迅速取個披風,替小姐披上,只聽她笑道:「爹爹,這位公子差點兒被鯨魚吞食。」

老爺目光湛湛,凝望著尹靖,只覺這少年氣宇軒昂,靈秀絕倫,不禁訝然道:「閣下仙居何方?尊姓大名?」

「區區中原人氏,姓尹單名靖,還沒有請教大人雅號?」

「老夫姓耿草字瀛洲,嚮慕華夏風光,不期得遇中原秀士,尹公子不似漁獵人家,何以漂泊海洋?」

尹靖嘆了一口氣道:「在下一葉孤舟,擬往‘玉壺國’,不意船至‘黑龍溝’,遭海鯨吞噬……」

尹靖話猶未完,耿小姐已迫不及待的喜叫道:「呀!太好了,尹公子,我爹爹正是要回‘玉壺國’述職。」

尹靖星目中閃過一絲喜悅的光輝,笑道:「耿大人敢情是‘玉壺國’貴官,區區失敬了。」說著拱手一揖。

耿瀛洲捋須長笑道:「老夫正是‘玉壺國’派駐‘蓬萊仙島’的總管,這次回國參加秋未大祭,歷年大祭無不風聞海內外,尹公子可是特往觀光麼。」

尹靖順口答道:「在下一則瞻仰貴國秋未大祭,二則想打聽一位親友。」

「行船走馬遇著了就是一家人,尹公子若不嫌棄,老夫以地主之誼,誠邀貴客同舟臨敝國一遊。」

「只是冒昧打擾,心甚不安。」

耿小姐嬌笑接道:「公子這樣說未免太見外了。」

耿大人縱聲長笑,知子莫若父他已看出愛女對這位中原的文生,心生傾慕,他也有心招攬,立刻傳令備樽款宴嘉賓。

耿小姐盛裝赴宴,酒過三巡,她突然附在耿大人耳邊耳語一陣。

耿大人頻頻頷首,高舉酒杯,向尹靖道:「粗餚薄酒,容老夫勸客一杯。」

主客飲過,耿大人停杯笑道:「中原士子文藻風流,敝國向極推崇,‘蓬萊仙島’與貴國福建府一水相隔,月前福建張巡撫到‘蓬萊仙島’訪問,適老夫在吟誦唐杜工部詩律,吟到‘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張巡撫笑謂老夫,以‘無邊落木蕭蕭下’作謎,面請老夫打一字,老夫絞盡腦汁,苦思月餘,不得其解,公子宿學之士,請幫老夫一解。」

尹靖心中暗忖,想不到東夷之人這般酷愛中原文物,他沉吟了一陣,才笑道:「東晉以降,百代興盛不過朝暮之間,蕭道成篡晉國號齊,蕭衍篡齊國號梁,陳霸先篡梁國號陳,是以‘蕭蕭下’當是指陳也,‘無邊’則東,‘落木’則日,是以‘無邊落木蕭蕭下’應打‘日’字。」

耿大人拍案驚叫道:「妙哉!妙哉!公子才思敏捷,博通古今,老夫望塵莫及。」

尹靖謙虛道:「大人過獎了,在下信口胡猜,僥倖猜中,何足為道。」

耿小姐望著尹靖嫣然一笑,對耿大人眯了一眼笑道:「爹爹我沒有說錯吧!」

耿大人仰天打個哈哈道:「琦兒果然慧眼識英才,哈哈……」耿小姐臉上不禁羞怩地浮起一層紅霞。

耿大人笑後,肅然道:「老夫有一事,就是不便出口。」

尹靖淡淡一笑道:「耿大人有何教言,但說無妨,小生在此,洗耳恭聽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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