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榜魁首龍行虎步,走到蓬萊海外族的看棚,但聞拍掌聲與喝采聲空前的響亮。
族中人多數不認識這武士,可是他卻為他們帶來了無上的光榮,海外僑族在國中揚眉吐氣。
族人目光深注著那頂象徵著崇高聖潔的皇冠,口中不住地叫嚷道:「為耿小姐加冕!為耿小姐加冕!」
那武士舉起鐵胎弓,把皇冠撐得高高,冠上鑲著藍、紅、白、紫、黃諸色寶石,斜陽餘暈映照下,五彩繽紛,珠光耀眼。
耿瑛琦芳心大為興奮,笑靨如花,玉掌頻揮,激動的情潮使她忘卻了剛才折敗的羞辱。
想不到尹公子身負蓋代絕學,文才,武功,人品樣樣都令人心生敬慕。
歷年向例,加冕的光榮,都不容他族沾潤,很明顯的,這頂皇冠勢將落在她的頭上,那時分沾英雄的光輝,何等宣赫榮耀?
族人歡呼熱潮甚是動人,那武士只覺豪氣填胸,不禁仰天聳懷長嘯,嘯聲掠破長空,直衝霄漢。
孰料嘯聲甫落,那武士提著皇冠突然轉身走了開去。
耿瑛琦秀臉怫然變色,滿腔熱血頓時冰冷下來。
四周群眾均大感驚異,上官族與蓬萊海外族世代交善,那武士不向這二族的閨秀加冕,要向誰加冕呢?
這當中卻高興了一人,上官英治驚愕的臉上,不禁浮起喜容。
上官詩昭秀眉微皺,說道:「噫,尹公子別是不懂加冕習俗,怎不把皇冠戴在琦妹妹的頭上?」
上官英治神色先是一怔:繼而朗笑道:「尹公子縱然不諳習俗,也聽得眾人的喊叫聲,愚兄相信他心中另有所屬,其實麼,我倒是希望他把皇冠戴在你的頭上。」
上官詩昭嬌秀地臉上浮起紅霞,輕聲道:「小妹不敢存此奢望,不過尹公子如將榮耀分沾他族,實不相宜。」
「哼,你的意思一定要把皇冠戴在耿瑛琦頭上才行嗎?」語氣之中,含著濃厚的嫉意。
她明白哥哥深愛著瑛琦,三年闊別耿瑛琦對英治的情感,卻似乎稍見疏遠。
英治三年中磨厲蓄銳,本圖為族中爭光,熟料壯志未酬,敗在吉田三公子的「魚腸劍」
下,如今英風盡失,面目無光,心緒難免浮躁,她體諒乃兄的心情,曼聲安慰道:「小妹並無此意,哥哥你猜尹公子要為誰加冕?」
「這個麼,就不得而知了。」
兄妹說話之間,那武士繞場而行末再停留,來到「天嶽臺」前,忽然歇足佇立。
眾皆驚異,不知這位武士停在「天嶽臺」何為?場中頓時鴉雀無聲,只聽那蓬萊武士朗聲道:「在下謹以此冠,敬獻公主鈞領。」
香玉公主清芬超俗,有「東瀛玉女」之稱,那武士一介臣民向公主獻冠,未免有冒昧之感,因此四周群眾發出一陣輕微的騷動。
香玉公主嬌軀微微一震,遲疑道:「你是……」
「歸取明鏡前,看卿橫波目。」左手一招,取下蒙面盔帽。
但見朗目如星,劍眉入鬢,好一表俊逸人品!
公主喜叫一聲:「尹靖公子真是你呀!」如一陣春風拂過秀臉,清逸絕豔,尤如百花齊放。
尹靖心曠神怡,微微一笑,道:「在下特從中原漂海來到貴國,一來瞻仰秋末大祭,二來問候令尊金安,三來……」
個郎不辭千里迢迢來到「玉壺國」,情誠意摯,不言可喻,公主心中嫌隙,早已冰釋。
她高興得眼中閃耀著晶瑩淚珠,嬌聲道:「妾身何幸,能沾英雄光輝?公子請上!」
尹靖長身一掠,躍上「天嶽臺」,把那五彩燦爛的皇冠,親熱地戴在公主頭上,微笑道:
「此冠典麗雅緻,戴在公主螓首,欺雪壓霜,閉月羞花,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香玉公主嫣然笑道:「尹公子如果喜歡的話,我可經常把它戴在頭上呀。」轉向正中臺上嬌聲道:「玉兒稟過父王,這位武士就是尹靖公子。」
這時四外臣民俱感蓬萊武士的身分,非同小可,不禁齊怔,屏聲豎耳傾聽。
皇上神目湛湛望著「天嶽臺」,很仔細地打量了尹靖好一陣,但覺眼前這少年靈秀橫溢。
與二皇女當真是龍鳳相配,天設地造的一對,心中不由大樂。
人逢喜事精神爽,皇上見尹靖已把皇冠戴在二皇女頭上,不禁聳懷大笑,推席而起,走出臺前,周圍臣民立時伏地叩首,只聽他朗聲道:「諸民聽明,今年武榜魁首並非蓬萊族中人……」
群眾大感意外,耿瀛洲臉色微變,心中惴惴不安,皇上頓了一頓接道:「中原文物鼎盛,鍾靈毓秀,蔚為人傑,這位武士正是來自中原,寡人前在‘海天別墅’,已將二皇女許配他,爵列皇族東宮二駙馬。」話音甫落,立時響起春雷般的喝彩聲。
上官英治呆呆地怔了良久,才舒了一口氣,道:「噫,想不出尹公子是東宮二駙馬,我們真是有眼無珠不識泰山。」
上官詩昭秀臉飛霞,曼聲道:「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右愚,尹公子不但文才武功出乎意表,而且還貴為駙馬。」
突然羅鼓喧天,曠場右角落的人群,迅速散開一個缺口,有一座八抬花轎停在場邊。
轎裡走出一位身著紅緞官袍,髯須飄拂的老人,左右侍衛護擁,大踏步直奔正中亭臺,伏首稟道:「臣奉旨主試文榜,各生成績業已經評定,一等一甲狀元上官族,榜眼蓬萊海外族,探花喬姜族。」
主考的天極丞相報過成績,挨著九大族長旁入席坐落,皇上立刻召見文榜三生。
上官英治嘆了一口氣,道:「昭妹才蓋群英,雌風稱魁,為我族爭光不少,愚兄折劍敗辱,殊感汗顏。」
上官詩昭嬌秀的臉上如塗一層紅霞,曼聲道:「小妹才思尚不及駙馬爺,想不到仲達老師卻評我鰲頭。」
驀聞掌聲雷動,歡聲震天而起,原來文榜三秀正在接受皇上封賞,只見三人中上官族與喬姜同屬女釵裙,尹靖獨得武榜狀元,文榜榜眼,一枝獨秀,凌蓋東夷。
天機丞相目光打量著文榜三秀,突然轉頭悄悄對鄰座的耿瀛洲說道:「老夫自認博通古今,精曉三界,還有疑惑之事,請為一開茅塞。」
耿大人驚愕道:「相國莫說笑話,在下才識淺陋,相國不解之事,我如何解得,如蒙不吝指教,深感幸然。」
相國神色一整,道:「貴族文生原得一等一甲狀元,不過……」耿瀛洲聽他突然住口不言,淡淡一笑,接道:「上官姑娘是相國高足,學富五車,女中英俠,今日雁塔題名乃意料中事。」
「貴族文生才氣猶勝詩昭三分,但試卷中卻有一題未曾答出。」
耿大人「嗯」了一聲,道:「瀚海無邊,學無止境,臨考遇上不解的試題也是常見的事。」
「那題別人不知不足為奇,但貴族文生不知,卻有輿薪之不見,而又明察秋毫之感,一羽之不舉,而有挾泰山以超北海之能。」
耿瀛洲怔了一怔,道:「真有這回事?」
「下官所出試題中,有三則詩喻三事,其中一則貴族文生未曾作答。」
「願聞其詳。」
天機丞相低低吟哦道:「紅愁綠怨送春歸,徒虛無聯幾夕暈。十載光陰如一夢,遊魂時逐亂花飛。請教耿大人,這詩所言何事?」
耿老大微一沉吟笑道:「此詩描敘白夫人貞烈殉情事。」
「不知發生在何地?」
「其事家喻戶嘵,發生在‘蓬萊仙島’,於今尚有祠廟紀念。」
「這就對了,貴族文生這則試題未能作答,是以下官百思莫解。」
耿瀛洲恍然大悟,含笑道:「實不相瞞,這位文生並非敝族中人,他是中原人氏,因此對‘蓬萊仙島’的掌故不得而知。」突然把嗓音壓低道:「他是皇族東宮二駙馬。」
天機丞相神目一瞪,為之驚愕者良久。
這時封賞儀式已畢,驀地人叢中有人高呼道:「神弓駙馬!神弓駙馬!」
呼聲此起彼落,立即蔓延開去,一而傳十,十而傳百,千百相傳,於是「神弓駙馬」之名,響遍「玉壺國」。
是晚宮中燈碧輝煌,紅燭高照,有一小婢引著尹靖沿廊榭香徑,直入宮內。
走了一陣,那白衣小婢抿嘴笑道:「駙馬爺不知可還記得奴婢?」
尹靖轉目打量著她,邊走邊笑道:「姑娘看來似曾相識,只是一時記不起在哪裡見過芳顏?」
白衣小婢突然斂身一拜,道:「若不是駙馬爺相救,奴婢賤軀早已骨寒多時了。」
尹靖怔了一下,有些迷惘道:「在下在哪裡救過姑娘?」
「在‘海天別墅’的地窖裡呀!」
「哦,我記起來了,你是小芝姑娘?」
「不敢!姑婢正是小芝,在地窖裡林琪用鋼鏢暗算我,幸駙馬爺及時出於阻止,使鋼鏢失去了準頭,否則勢將變作鏢下冤魂,奴婢感激不盡。」
「這些小事,姑娘何必掛齒?」
小芝突然很認真地說道:「駙馬爺救走林琪,奴婢是人證之一。」
苑蘭公主曾為這事與他大打出手,因此他好奇地問道:「請問小芝姑娘如何作證法?」
「劉老媽親眼見駙馬救走林琪,奴婢親耳聽到你們商量偷走之事,一聞一見構成你們觸犯‘海天別墅’禁律的鐵證。」
尹靖神色一怔,道:「既是觸犯禁律,理應苛於刑罰。」
「林琪原先被判死罪,但因顧及駙馬爺,改判終身監禁野人島。」
「那時皇上不知判我何罪?」
「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駙馬爺一則不諳禁律,且受林琪愚惑,故判無罪。」
這種判罪方法,分明有失公允,尹靖心中不禁暗覺好笑,說道:「旬日前在‘萬景仙蹤窟’,我親耳聽到大公主面赦林琪無罪。」
小芝臉色微微一變,咬牙切齒道:「有朝一日被我遇上,定叫她嚐嚐生死邊緣的味道。」
「你可是指林姑娘嗎?」
「林琪用心歹毒的緊,我和梁姑幾乎不明不白的冤死,此仇一日不報,胸中怨氣一日難消。」
尹靖情知「海外別墅」的人,對林琪懷恨甚深,宜及早設法消除此間的仇隙,二人邊走邊說,已過數殿殿宇,他道:「林姑娘因急於離開‘海天別墅’,故而開罪了你與梁姑,如今大公主赦免其罪,可否請姑娘看在下薄面,彼此化干戈為玉帛?」
小芝冷然道:「駙馬既有吩咐,奴婢豈敢違拂,聞說駙馬爺處處袒護林琪看來不假。」
語氣中,顯然甚是不滿。
尹靖劍眉軒動,肅然道:「我旨在化解彼此仇隙,並無偏袒任何一方的意思。」神情甚為誠摯,自有一股凜然氣魄。
小芝紅著臉說道:「駙馬爺襟胸雅量,恕奴婢言謬了。」
一陣悠揚琴聲,隨風送入耳際,眼前頓現一片奇景,只見花木扶疏,亭柳相映,原來已到深宮中的「御苑花園」。
小芝笑道:「二公主就是在‘芳亭’彈琴,駙馬爺請進!」說著掩嘴一笑,轉身走去。
淡淡的月光,籠罩著低低花樹,輕煙虛浮,自生悠雅縹渺之趣。
但聞琴聲時而如松濤怒號,時而如清溪流水,或繚繞空際盤旋不敢,或如銀河倒瀉自空而降,五音七律,已窮聲樂之妙諦,奏的正是「高山流水」之曲。
聲光美景,置身其間,如臨仙界,如遊廣寒,尹靖腳下不覺往那琴聲來處走去。
突然精神大震,只見一座八角亭臺裡,一位白衣美女素手如凝,輕拂琴絃,好仙樂般的妙音,隨著纖纖指尖的撥弄,漾溢空間。
尹靖和著弦律,低低吟哦:「香憐何事動塵心?二八瑤臺春去了,玉娟只緣慕流水,一曲鳳凰誰求?……」
歌聲甫落,琴聲如雲消霧散,霍然而歇,那白衣美女起身一斂,笑道:「妾身撥絃自娛,有勞公子久候了。」
尹靖眼中閃耀著神光,俊逸地笑道:「公主琴音妙律,如奏仙樂,在下一時得意忘形,噪聲打斷琴韻,心甚不安。」
「伯牙鼓琴,子期聞之,琴絃自斷,蓋琴為知音而奏,女為悅已者容,公子既來,妾身琴韻可歇。」
尹靖嘆聲道:「在下一介武夫,辱蒙公主抬愛,引為知音,敢不效犬馬以報。」
香玉公主臉上散發著青春活潑的光輝,輕聲道:「別來盈月,妾身旦夕思懷,望穿秋水,難為公子泛渡重洋到敝國探望,妾身感激不盡。」言下一片純真坦率,毫不掩飾做作。
尹靖感慨道:「月來江湖勞碌,一無所成,林老伯委託我恆山取寶送回七仙山萬劍池,誰知夙願未了,反將‘藏玄秘圖’遺落。」
「公子之事,妾身恨不得代為分憂,願天涯相隨,助君綿薄之力。」
「江湖險詐,風塵勞苦,公主千金之軀如何受得了?」
「君不棄我,縱然千山萬水,妾身亦在所不辭。」
尹靖心中大為感動,不禁緊握著公主玉臂。
公主緩緩靠到他胸前,說道:「重洋遠隔,惡海險浪,你怎麼能來?」
尹靖聞到一股濃馥的蘭香味,深深一吸,頓覺飄塵出世,笑道:「我坐玉棺艇。」
「呀!那怪好玩,你會劃嗎?」
尹靖童心大興,樂道:「好玩是好玩,但也差點兒被海鯨吞噬。」當下把渡海的經過說了一遍。
公主聽得神采飛揚,驚險處如身臨其境,透了一口氣,笑道:「鯨蛟出沒有一定的預兆,遇上攻擊時也有一定的趨避方法,再回‘海天別墅’時,由我操縱‘玉棺艇’。」
尹靖順口說道:「令姊約我們十月十五日月盈之夕,在金陵採石磯相會,現在時日已逼近,明天就得起程。」
香玉公主屈指一算,秀眉微皺道:「今日是十一,明兒不起程就來不及了。」
御苑花園的出口處傳來一陣嬌嫩嗓音,道:「稟過公主駙馬爺,未央前殿御宴已擺好,恭請蒞臨。」正是小芝聲音。
香玉拉著尹靖的手臂走進宮裡,只見小芝與另一宮女,手中各提著一盞宮燈,佇立在拱門兩側,一見公主與駙馬爺立刻斂衽萬福,左右護衛,領路往「未央宮」。
未幾已到「未央宮」,但見畫棟雕樑,龍飛鳳舞,瑞星高照,氣象萬吉,國中八大族老大及一品顯要大臣,早已恭立兩旁等候。
皇上高坐著,香玉與尹靖坐在皇上二側,底下依次坐著各族族長及顯要貴官。
席上玉箸金盃,山珍海味,銀耳燕窩,說不盡的豐餚佳釀,御宴流觴,皇上先將屬下大臣逐一介紹與駙馬爺相識。
他們對神弓駙馬爺的英朗風彩深為讚揚,屢屢問及中原的風土文物,尹靖就所見所知,逐一介紹,使這些未到過中原的海外王國的君臣大為嚮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