驀然樹林裡傳出一陣語音道:「要出山區還有百里之遙,再過十八里有一座寺廟可供棲息。」
語聲中,一道人影飛上車頂,毫不客氣地擠在小頻身邊坐下。
那人不知是怕冷冽的寒風襲襲,或是怕被人識出廬山真面目,身上穿的是玄色儒衫,他儒帽壓到眉尖,僅露一隻炯炯有神的目光。
小頻柳眉一皺,道:「你這人怎麼搞的,隨隨便便就上我們的車子?」
那人笑道:「區區趕了一程很辛苦的路,借你們的車子歇息片刻,你大概不會反對吧?」
明旭王子看也不看那人一眼,冷冷接道:「哼,你也不看看這馬車,豈是隨便可坐得?」
言下之意,是叫那人立即下車。
玄衣人果然遊目看著白綾香車,車屏都是用上等檀木障遮,屏面雕龍刻鳳,栩栩如生,四周蓋著雪白綾羅,連車轅的障泥,都是用乳白色的宮錦,那兩匹白馬甚是神駿,金勒銀韁,名貴無比,如非帝王之家,亦必是富甲天下的豪人才坐得起,他又瞄了明旭王子一眼,才淡淡一笑,道:「閣下衣著儀表,均異流俗,不過說話的口氣,卻同你坐在此地當車伕的身份很恰當。」
明旭王子臉色微變,他坐在車前當車伕實有不得已的苦衷,一聽那人挖苦,立時氣往上衝,轉身怒叱道:「該死的奴才,下去!」右手掌背,猛然向那人拂去。
小頻隔在二人之間,玄衣人突然身形微側,閃到小頻身後,左手掌心向上,一式「倒卷珠簾」,五指巡扣王子「腕脈穴」口中同時笑道:「閣下斯文其表,真不懂待客之道。」
明旭王子冷哂道:「我知道應這樣招待你。」
那人五指已扣到王子手上,陡覺一股潛力逼出,震得手臂發麻,身體頓時穩不住,向車下翻落。
玄衣人翻落之際,儒帽上揚,小頻清晰地看到他的容貌,突然芳心一動,只見他眉目如畫,唇如塗丹,長得俊逸無倫,那股瀟灑英氣,比明旭王子猶勝三分,直可與附馬爺比擬,而毫不遜色。
她忽然情不自禁嚶叫一聲,伸手去拉他衣袖。
玄衣人藉著一緩之力,猛然又挺身躍上馬車,俊逸地笑道:「區區剛才一時大意失手,蒙小哥相助,在此謝過。」拱手一揖。
他笑容甚是瀟灑迷人,小頻芳心一陣跳動,臉上浮起一層紅雲。
明旭王子看清那人容貌,心中亦是一怔,冷笑道:「你自稱一時大意失手,現在不妨留心,再接我一招試一試。」
玄衣人劍眉一揚笑道:「區區坐你們車子,再同你打架,實在說不過去,不試也罷。」
車廂裡傳出一陣語音道。
「小頻,外面什麼事?」正是尹靖的聲音。
小頻應道:「沒什麼事,是有一位客人,想搭我們車子,行嗎?」
尹靖道:「過路人飽嘗風霜之苦,不妨行個方便,讓出一個坐位。」
小頻向車廂一拜道:「小的遵命!」
玄衣人微微一笑,向車廂拱手道:「多謝東主雅意。」
明旭王子冷哼一聲,賭氣地轉過頭去。
小頻紅著臉說道:「你坐那邊,別擠過來。」
玄衣人卻反而擠過來,伏在他耳邊細語道:「令東襟懷雅量,不知何方高人,尊姓大名?」
小頻笑道:「你想攀交嗎?是皇室貴胄,還是少問為妙。」
玄衣人「嗯」了一聲,道:「原來是皇親國戚,那真是冒昧了。」
山林裡天黑得特別快,霎時之間夜暮低垂,前路已昏暗得幾乎看不清楚。
小頻急道:「喂,你說前面有寺廟,怎麼還不到?」
玄衣人道:「轉過了彎,西面松柏林蔭處就是,我先失陪了。」
小頻正想問他,那人已躍落車下,身形消失在林中。
轉了山坳,西面松柏森森,昏暗異常,小頻瞪眼看了半天,絲毫看不出有屋宇燈光。
當下不由眉頭一皺,道:「那人準是撒謊,這裡哪有房子?」
明旭王子看了一會,微微頷首道:「樹林裡有房子,只是沒有燈光不易察覺。」
小頻「哦」了一聲,收韁把馬車勒停,躍落實地,緩步走入林中,此刻夕陽已完全隱入西山之後,月亮又未升起,因此山林裡分外幽暗。
小頻運目瞧了一陣,隱約地看出前面有一座龐然寺院,好像一隻潛伏著的巨獸一般,寂靜得令人生出恐怖之感。
她轉身回到車旁,說道:「稟過公主附馬,此去離城鎮還有百里之遙,前面有一座寺院可供棲息。」
劉老媽走下車廂,來到他身邊道:「你怎知此去離城鎮還有百里之遙?」
小頻道:「是剛才搭我們車子的那人說的。」
劉老媽「哼」了一聲,道:「那人來得意外,去得突然,行蹤詭譎,居心難測,豈可輕信?」
小頻臉上一紅,不敢接話。
尹靖掀起垂簾,望了望迷朦的夜色說道:「天黑林暗不宜趕路,今晚不妨到廟裡去向大師們借宿一宵。」
劉老媽與小頻走至車前,拉著馬走入林中,那寺廟雖然佇立在眼前,卻是燈火全無。
到了廟前劉老媽眉頭一皺,道:「廟中燈燭一根不點,如不是廢棄古剎,其中定有文章。」
小頻道:「也許寺裡大師們都已睡著了。」
「現在時刻還早,假如有和尚清修,正是誦經念佛作夜課時候,除非飯桶和尚,哪會睡得那麼早?」
寺門緊緊關著,劉老媽舉杖叩了一陣,朗聲道:「有人在嗎?」
過了好一會,劉老媽正感不耐,突聞裡頭傳出一聲輕響。
那聲音如從地底深處發出,似是一道很重的鐵門開啟聲,荒林寂寂,因此隱約可聽出。
二人不禁好奇地伏在門縫,向裡暗窺。
只見從陰森的大殿深處,突然出現一支燭光,好象鬼火似的向前移動,燭光後面顯出一道人影。
寺門「呀」然一聲開啟,一位身穿袈裟的中年和尚,右手撐著一隻蠟燭,燭光映在臉上,神色一片冷漠,毫無表情地說道:「施主光臨敝寺,有何貴幹?」
劉老媽道:「老身等行腳過此,正值天黑,想借寶剎棲息一夜,大師意下如何?」
那和尚抬目看了馬車及明旭王子一眼,又冷冷道:「老檀越有幾位同行施主要落腳?」
劉老媽道:「大師準備二間禪房,五份素齋,明日離廟時,自有重賞,其餘不必多問。」
和尚合什道:「禪房在東廂,素齋貧僧立刻去準備。」言辭行動都很機械,說完話轉身欲去。
劉老媽突然又把他叫住道:「大師請暫時留步!」
和尚停步道:「老施主還有何指示?」
「我們的馬車須拖進院內,不能拋在外頭。」
和尚伸手一指,道:「施主請從左邊旁門進入,那裡車馬可通行。」說完話把手中蠟燭放在神案上,轉身徑進入殿中。
二人遊目四顧,只見殿中打掃得甚是乾淨,十八羅漢尊像,奉列二旁,形狀不一,雕刻得很生動。
以這殿中氣派觀之,應有不少和尚在此清修才對,但廟中闐無人跡,而且非常幽暗,除了神案上的燭光之外,點燭不燃。
小頻有些不安道:「這座廟看來很可疑。」
劉老媽輕叱一聲,道:「不中用的丫頭,怕什麼,把馬車拉過來。」率先向左邊旁門走去,伸出竹杖把邊門推開。
入得旁院,裡面稀稀落落,種了幾棵菩提樹,倒也清雅,馬車轆轆直進後院。
這時東廂有二間禪房透出燈光,裡面人影閃動顯然那和尚正在清掃房間。
明旭王子跳下馬車,當先走進一間禪房,正與那和尚照了一個面,彼此都沒有招呼一聲。
尹靖與公主等歇息在另一禪房,那和尚去不一會兒,端出素菜米飯,小頻走出房門外。
把素齋接下,和尚道:「荒林野寺,粗齋淡飯,請施主包涵。」臨走時間向房中瞄了一眼。
小頻把飯菜桌椅擺好,香玉公主蓮步輕移,走到桌旁,舉袖向桌面上拂過。
一見桌上菜飯毫無異樣,曼聲道:「這些素齋可放心飲食。」
尹靖笑道:「公主剛才羅袖拂過桌面,假如食物中下毒,公主羅袖拂過立呈預兆?」
香玉公主「嗯」了一聲,尹靖接道:「明旭殿下在隔房,我去請他一道過來用餐。」說著舉步走出房門。
隔房禪門輕掩,尹靖舉手叩了一下,明旭王子道:「哪位?」
「殿下,是我。」
「哦,是神弓駙馬,請進。」
尹靖推門走進房中道:「寺裡大師已將素齋送來,請殿下移駕過去,一道用餐。」
明旭王子淡淡一笑,道:「請小頻端一份過來,我在這邊自用就可。」
尹靖劍眉微皺,心中頓生疑雲,明旭王子先是拒絕坐進車廂,現在又不願同桌進餐,用意令人難解。
因此他心中微生不悅淡然道:「殿下千乘之尊,如不願與我們同餐,自不便相,我立刻令小頻把素齋端過來。」
轉身欲去。明旭王子臉上浮起尷尬的笑容急聲道:「駙馬請留貴步。」
尹靖停身回首道:「殿下有何吩咐?」
明旭王子苦笑道:「玉壺國在東夷六國十三邦首屈一指,我能與駙馬公主同行,殊感沾光不淺,我不能與你們共同進退,實有不得已苦衷,駙馬萬勿見怪。」
尹靖聞言一怔,詫異道:「在下不知殿下另有顧忌,剛才言出無心,請勿介懷。」轉身走了二步。
明旭王子跟上一步,道:「駙馬不想知道我因何不能與你們共同進退嗎?」
尹靖襟胸開朗,不想深究別人隱私,因此微微一笑,道:「殿下如有不便言之處,還是不說為上,在下絕不會懷疑。」
明旭王子嘆了一口氣,道:「駙馬胸懷磊落,令人心折,在下不便與你們共進退實因尊夫人之故。」
尹靖微微一驚,道:「這個,可否請殿下說明一二?」
明旭王子突然將右臂緩緩舉起,平伸到胸前,臉上變成一片黃蠟之色,那手臂自肘以下,漸成紅色,顯然在運一種詭譎的功夫。
尹靖突然心生警戒,只見他手掌已由殷紅變成紫黑之色,這分明是一種旁門的歹毒陰功,其火候已非同小可,他一生戒心,太乙玄功自然佈滿周身,淡淡一笑道:「殿下神功火候已臻化境,只是在下見識淺陋,請教是那一門玄功?」
明旭王子黃蠟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道:「我這旁門左道功夫,難登大雅大堂,駙馬可有指正之意?」
尹靖劍眉軒揚,朗笑道:「如此印證琢磨,在下甚願欽仰殿下神功。」
明旭王子神色變得異常嚴肅,指尖並微微冒出紫黑色煙霧,冷然道:「我這門武功一生下來就開始由先師‘狂顛尊者’洗煉,迄今已有將近三十載寒暑,東夷六國十三邦,能接下一掌的人屈指可數,相信今後在中原武林道上也不會多見。」
尹靖見他功力火候已然到爐火純青之境,雖然說得誇口一點,但確是真話,當下頷首道:
「殿下功參造化,自可在中原武林道上放一異彩。」
「我這‘七靈斷陰掌’雖然厲害,但卻最怕一人!」
「敢問那人是誰?」
明旭王子緩緩吸了一口清氣,陡將「七靈斷陰功」收回,紫黑色的手掌頓時恢復常態,臉上又顯出明朗俊容,鄭重其事地說道:「我最憚忌之人,就是令夫人香玉公主。」
尹靖微感意外,淡淡一笑,道:「二公主秉性謙和慈善,縱然武功在殿下之上,也不會對殿下有所不利,何況她也不見得能勝殿下分毫。」
明旭王子朗笑一聲,傲然道:「東夷六國十三邦中,似香玉公主的功力,不下五,六人之多,我唯獨憚忌令夫人,豈會單純因武功之故?」
他語氣頓了一下,見尹靖滿臉遲疑之色,笑道:「十八年前玉壺國發生過一件奇事,轟動東夷各海島,迄今猶被人目為天下奇聞……」說到此,舉步走去,把二扇門扣緊,回身坐落床邊,並示意尹靖坐在另一端,低低問道:「駙馬與二公主鸞鳳和鳴,行周公之禮時,可曾覺得有任何異樣?」
尹靖聞言俊臉通紅,熱氣直烘到耳根,尷尬地一笑,說道:「在下與二公主名份雖定,但尚未行過大禮。」
「哦,我一時問得魯莽,請附馬見諒……那麼,附馬可曾聞出二公主體香有何特殊?」
「二公主具‘天羅香’,蘭馨幽馥之氣,令人神醉。」
「天地間無奇不有,十八年前玉壺國皇后生了一個女嬰,誕生之時濃郁幽香,彌滿宮中,當時在宮外聆聽皇后生龍育鳳佳音的皇上,及諸大臣顯宦,都聞到自宮中散發出的一股醉人的香氣,君臣深感詫異,後來才知皇后生了一位玉體會發香味的二公主。
這件事未幾就傳遍東夷各海島,列國君主一則要表示友好,恭賀玉壺國天送雛鳳,二則想趁此機緣,一聞二公主體香,逐紛紛敬備厚禮,前往謁訪。」
「流風所至,敝國自然也不例外,當時父王並請先師‘狂顛尊者’同行。」
「說起先師乃是名震東夷的高僧,武功之高為‘覺遠寺’群僧之冠,不過他性情怪異,不拘俗節,有如孤雲野鶴,行腳四方,甚少在‘覺遠寺’清修,寺中職務由低他一輩的白眉神僧主持。」
說到這裡,明旭公子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