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玉公主聽他說得義薄雲天,言辭懇摯,不由輕輕頷首道:「那就委屈你稍等片刻了。」
她的武功,遠在呂、柳二人之上,此刻若想強奪秘圖,可說是易如反掌,但她想既是尹靖生死之交的朋友,不可有失儀之處。
玉面書生突然劍眉一揚,把虯龍鞭撩直,沉聲道:「天震教為竊奪‘玄天圖’,三番二次不擇手段,欺置尹靖兄於死地,今日又欺上門來,哼,少爺豈能再容你們。」說得忿慨之極。
這時楚狂僧師徒,已被三堂主圍攻得招架不住,危如累卵,他說完話,挺胸向前走。
香玉公主突然秀臉冷若寒霜,冷冷道:「慢著!你說什麼人要暗害尹公子?」
玉面書生手指凌風秀士,氣道:「公主有所不知,上次尹兄幾乎葬身‘九嶷絕壑’,就是他設的圈套。」
香玉公主怒極,哼了一聲,道:「你這個壞人,敢陷害尹公子。」話聲中白衣飄拂,挾著一股香風,向三堂主撲去。
她掌如飄絮,身段優美之極,玉面書生不禁看得呆了一呆,三堂主一聞香氣,同時怵然心驚,抽身直退到殿角,三人站成品字形,準備聯手對抗。
玉面書生得意地朗笑,道:「凌風秀士聽清楚,這位公主乃苑蘭公主令妹,尹靖兄的未來夫人,哈哈,有尹嫂子在此地,你還想猖獗嗎?」
三堂主這時都屏住呼吸,不敢吭氣。
玉面書生見香玉公主把他們逼退後,不乘勢追擊,忙催促道:「尹嫂子把他們痛痛快快地揍一頓。」
香玉公主臉上浮起一層紅霞,美眸顧盼流輝,曼聲道:「只要你們答應以後不再為難尹公子,我就饒了你們。」
他們堂堂天震教麾下三堂主,向人求饒豈不自拆臺子,因此吳文昌正色道:「在下與尹朋友倒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地方。」
呂江武又道:「嫂子別聽他胡說,他恨不得尹兄快死,這次萬萬饒他們不得。」
香玉公主果然笑容—斂,蓮步輕移,向他們逼去,說道:「你們到底答不答應?」
三堂主暗地運功,此刻已後退無路,只好背隅一戰。
吳文昌突然大聲喝道:「公主你上當了,玉面書生逃走了!」
她聞言一震,閃電般旋過身來,只見旁門人影一晃,呂、柳二人均奪門逸去。
她氣忿之極,嗔道:「啊呀!你是個大壞蛋!」白影一晃,也消失在殿外。
三堂主縱身急迫,尾隨而出。
呂老二與恨天矮叟,聽到金龍堂主大聲呼喝,立即罷手,恨天矮叟道:「呂兄鞭法精湛奇猛,兄弟佩服的緊,改日再行拜候。」衝門而去。
呂重陽大笑,道:「龔老頭要溜了嗎?」急躡在他背後追去。
香玉公主追出殿外,只見二道人影正穿過天井,距離不過在四丈外,她冷笑一聲,道:
「看你們能逃出多遠?」
她輕功非同小可,追過一座殿宇已逼近一丈,這時已出古廟,後面是一片參天古松,敢情寺四周長著柏槐叢林,故名「柏雲寺」。
這時明月當空,夜涼如水,把曠地上追逐的幾人照得明明白白,眼看香玉公主再有二三丈就要把呂、柳二人追上,而距離樹林尚有十數丈遠,玉面書生恨不得多長二條腿,好跑得快點。
突然一聲長嘯,嘯聲甫落,接著響起一陣嗥嗥馬嘶聲,聽來似乎還在老遠的地方。哪知忽然之間,自右側樹林裡,風馳電掣般地奔出一匹雪白駿馬,生似一支離弓飛箭,眨眼間已到玉面書生旁側。
呂、柳二人雙足一蹬,同時躍上馬背,玉面書生雙腿一挾,那馬又是一聲長嘶,四蹄飛揚,快捷如一道白練,絕塵穿林而出。
那馬奔行迅捷武林罕見,但香玉公主的輕功亦可稱得上獨步當今,這時她距離那神駒背後不過一丈不到,只見她身法如風,屏開飛塵絕跡蓋世輕功,緊追不捨。
三堂主一見呂、柳二人登上馬背都同時停下步來,吳文昌道:「玉面書生已登上‘雪龍駒’,咱們追也無益。」
呂綺雯望著消失在林外的白影,敬佩道:「呀!那位公主身形好快呀!可能能把‘雪龍駒’追上。」
背後傳來一聲哈哈,道:「龔某還沒有聽說過有誰能追上,‘雪龍駒’?」
「龔老頭既知追不上我家的神馬,咱們就留下來一續未完之戰如何?」正是呂重陽的語音。
恨天矮叟道:「呂老二要指教何患沒有機會,恆山腳麓相候。」最後一個字出口,人已在十丈以外。
呂重陽大聲道:「矮老頭,到時你只怕上不了恆山山頂。」
林外傳來矮叟嘿嘿冷笑,笑聲漸漸渺杳。
呂重陽回過頭來目光湛湛地掃視呂文昌等人一眼,冷漠道:「幾位還留戀往返,想是要給兄弟開開眼界?」
吳文昌微微一笑,道:「荒林古剎何足留戀?在下等就此別過。」三人聯袂離去。
呂重陽心懸「天地棋仙」傷勢,見他們已去,返身奔回廟中。
過了後殿,驀然傳來一陣步履聲,接著有一嬌嫩嗓音,道:「奴婢奉公主之命,一直守在房中,剛才還聽到此地人聲喧雜,現在卻已悄沒聲息。」
轉角處突然轉出一位白衣小廝及一青衫少年。那二人步法穩健輕靈,來得切近,青衫少年雙手一拱,道:「老前輩叨擾了,在下可否向您打聽一事?」
呂重陽凝目望去,只見他氣宇軒昂,英朗俊拔,好一表人才,忙微微拱手還禮,道:
「尊駕有何見教,但說無妨。」
那少年道:「請問老前輩可曾見到一位白羅宮妝姑娘,及一位白髮銀絲的老婆婆?」
呂重陽聞言一怔,淡淡道:「尊駕何人,問他們作什麼?」
「在下尹靖,我們是今晚一道來此投宿的。」
呂重陽驚「哦」一聲,道:「原來是名滿武林的蒙面劍客傳人,失敬!」
尹靖客謙道:「哪裡!老前輩想必已知他們行蹤,敬請下示。」呂重陽伸手指著右廂旁殿,道:「那老太婆就在裡面,白衣公主只怕人已去遠了。」尹靖聞言臉色微微一變,稱謝一聲,急步跨進右廂旁殿。
只見殿中甚是寬敞,佛象的香案上,高燃著二盞燈燭,劉老媽及明旭王子各盤腿坐在牆隅,另外旁邊冥目端坐著一個瘦老頭,有二個和尚圍住他身邊。
那白衣小廝,正是小頻,入得殿中不見公主影蹤,忙急聲問道:「劉老媽,咱們二公主呢?」
尹靖道:「別擾她,劉老媽在運功調息,待我幫她一陣。」
伸出右手抵住劉老媽掌心。
「太乙玄功」乃玄門至高絕學,老媽子只覺自掌心匯入一股熱流,真氣立時雲湧流暢,不一會功夫,膀上溢位一灘黃水。
她肩上毒氣,經與「天羅香」中知,因此浸入體內,再逼出毒汁時已是淡黃色,不呈紫黑色。
功行已畢,尹靖撒手站起,劉老媽睜開雙眼,屈膝一拜,顫聲道:「多謝駙馬爺救命,二公主她……」
「她怎麼了?」尹靖急問一聲。
「今晚有一小子帶著‘藏玄秘圖’潛匿在廟中,二公主向他要回秘圖,那小子花言巧語使詐溜走,二公主已追出廟外去了。」
「她們奔向何方?」大有立刻追去之意。
明旭王子突然朗笑一聲,挺身躍起,接道:「神弓駙馬來遲了,那小子自稱與你生死之交,二公主信以為真,誰知卻是個混蛋騙子,不過他功力平凡,絕難逃出二公主手底。」
呂重陽冷哼一聲,道:「雪龍駒日行千里,飛鳥尚難望其項背,何況是人?」言畢得意地哈哈大笑。
明旭王子劍眉一皺,道:「適才一聲馬嘶,原來那小子是騎馬逃跑。」
尹靖情知二公主輕功非同泛泛,普通馬匹的腳力極可能被她追上,但若千里神駒,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他心中很是擔心,喃喃道:「只不知已追到何處?」
劉老媽嘆了一口氣,道:「二公主外柔內剛,為駙馬爺之事,沐雨櫛風在所不辭,除非把秘籍追回,她不會罷手。」
呂重陽冷笑道:「老夫不信她能一口氣追到恆山。」
「恆山!」尹靖心靈大震,要知「藏玄秘圖」只畫出山丘,沒註明何山何嶽,現在聽那髯須大漢的口氣,秘圖的地點,顯然已被人揣摹得知,萬一「玄天圖」被人捷足先得,自己還有何顏面去見林老伯?
明旭王子見他神色有異,說道:「那秘圖所示的藏寶地點,指在恆山‘落星崖’的一個山洞,洞前山泉垂瀑。」
尹靖暗暗叫糟,果然所料不差,正想問他何以知道這般清楚!突聞一聲冷冷的沙啞語音道:「尹靖,你還記得老夫嗎?」
他轉目望去,只見一瘦老頭,正目光湛湛地打量過來,他訝然叫了一聲,道:「老前輩是你!」
天地棋仙冷冷道:「聽說你得了林鐘如的真傳,手持‘松紋古劍’,挾技橫行武林,視天下英雄如無物,恥笑老夫班門弄斧,可有其事?」
尹靖怔了一下,聽他口氣極不友善,與「竹香齋」初見面的情形不大相同,不由神色一整,道:「老前輩剛才之言,只怕是途聽道聞,你想在下會如此放肆嗎?」
他這一反問,比千萬言解釋更見功效,天地棋仙為之一愕,只見尹靖眉宇間,浮動著凜然浩氣,言辭懇切,絕非狂傲自之徒。
鬼谷子吶吶道:「老夫也想,小兄弟……不會是驕滿之人……」他頓了一下,接道:
「只是老夫有一事甚感驚異,如果你獲曠代奇緣,縱然盡得‘蒙面劍客’真傳,似亦不可能如傳聞中,赤手擊敗‘浮月莊主’,連挫‘崑崙三老’,技壓‘天外神叟’,那等八面威風,四海震撼。」
尹靖微微一笑,道:「你們武功各有所長,在下不敢言勝,致於有關在下武功源流,江湖傳聞略有出入……」
他臉上現出濡慕景仰之意,接道:「誠如老前輩所料,在下並非蒙面劍客傳人,師承乃終南太乙門。」
「終南太乙門,呀!那你是武聖傳人?」
「不錯!在下正是武聖三傳弟子,家師上玉下陽,我在‘接天峰春秋居’,十載受藝,與林老伯常相往來,臨行之時蒙林老伯惠贈松紋古劍,並交下‘藏玄秘圖’委我親上恆山取回‘玄天圖’,送上‘七仙山萬劍池’,面呈真武子,以了卻夙願,彌補當年負罪師門之咎……」
說到此,突然嘆了—口氣,道:「唉,想不到在下一時大意,使秘圖遺落江湖,憾甚!」
天地棋仙聽完了話,臉上顯出無比的虔敬,道:「數百年前,終南武聖天痴子。名震環宇,海內共仰,他的武功被公認為天下無敵,數百年後大家只道武聖絕學已失傳人間,不意今日重現江湖,立即鋒芒燦爛,威鎮武林。」
尹靖道:「在下德薄能鮮,只怕有辱先人德望,今後還請老前輩多多提挈。」
「小兄弟懷珠抱玉,勿用客謙,說起‘藏玄秘圖’殊感汗顏,老夫廿年來隱居蘇北,侶魚蝦而友麋鹿,自覺淡泊明志,嗔念全無,那知道見到‘藏玄秘圖’後私心靡生,卻也起了窺視‘玄天圖’的貪念,嗨……早年我與林鐘如有過數面之緣,雖然說不上莫逆之交,但卻也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他為人豪爽,具有古人之風,在武當門下弟子中,無論人品武功,均出萃同儕,深得長輩器重,若不是為報滅門大仇,私竊鎮山秘籍,當可接掌三清宮,領袖武當派。現在老夫既明內情,當鼎力助其完成夙願,才不負當年相識一場。」
尹靖拱手一拜道:「晚輩替林老伯,先行謝過。」
呂重陽亦滿臉誠敬道:「有關蒙面劍客之事,兄弟曾聽先父提起,他對林鐘如的孝舉,深表嘉許,曾為此事,親上‘萬劍池’建議前任文靜仙姑,主張不應緝拿蒙面劍客。」
天地棋仙笑道:「兄弟現在急流勇退,想回‘竹香齋’過清靜的生活。呂老二還是煩你跑一趟恆山,令武兒將秘圖奉上,交給尹兄弟,並協助追尋‘玄天圖’了卻林鐘如夙願。」
呂重陽道:「這個兄弟義不容辭,我也好同矮老頭,再痛痛快快打上一場,替你出氣。」
天地棋仙道:「矮老頭兒最小氣,讓他佔一些便宜他就高興得睡不著覺,你如果去找晦氣,豈不令他心安理得?」
「哈哈鬼兄今日靈犀一點,通徹禪理,反而變得襟懷雅量了。」
「兄弟有時比矮老頭更小氣,有時肚大可容船,就唯獨一事當仁不讓……」
呂重陽未等他說完接道:「不能輸棋。」
天地棋仙呵呵大笑,道:「你真是我肚子裡的蛔蟲,尤其不能輸給少林掌門大限禪師。」
他笑了半晌,突然轉目望著尹靖道:「哦,對了,咱們那盤棋,你判定勝負了沒有?」
尹靖笑道:「老前輩,約定的時間還沒有到呀!」天地棋仙眉頭一皺,道:「可是我心裡急得不得了,如果大限禪師能安心念佛,那才是奇蹟。」
「那盤殘局我已擬了三十幾種變化。」
鬼谷子緊張地問道:「勝負如何?」
「和勝均有,還沒有找出正著。」
天地棋顯得很失望,道:「我想‘洞庭之約’我不去了,你要是把全部變化擬好,直接交給大限禪師,他會到‘竹香齋’來找我……去了只怕經不起聽到敗訊的打擊。」語氣非常沉重。
尹靖覺得無比安慰,因為既當仲裁,自要立場公正,無偏無私,從目下他所擬三十多種變化觀之,大限禪師略居於優勢。
劉老媽見他們起先淡笑風生,說到後來,笑容全斂,連呂重陽與楚狂僧都滿臉悲慼之色。
他看尹靖低頭沉思,只怕已把二公主追敵之事,忘得乾乾淨淨,忙道:「駙馬爺,二公主追敵迄今未回,如何是好?」
尹靖仰起頭,急道:「劉老媽你們在此等著,我追去看看。」
呂重陽道:「尹小俠你還是留此等待,免得來來去去、相互錯過徒增困擾。」
劉老媽也擔心萬一兩人均離去,到時無法回聚,豈不更糟,她想了一想,覺得不妥,埋怨道:「我們要是留在禪房裡,不出來找駙馬爺就沒事了。」尹靖心想也只好耐心等,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向劉老媽道:「我剛才為找崔邱樞,走遍方圓十多里,結果還遇到‘玉壺國’僑民。」
「‘玉壺國’哪有誰僑居在中原?」
「我一個半月前到過‘萬景仙蹤窟’,那裡風景奇絢,宛若世外桃園,東主‘綠野仙人’就是玉壺國‘常勝將軍’的後裔,可惜他在那次仙鬼大會中,與‘幽冥鬼主’同時被‘地夷明火’焚化,於是仙主的夫人,帶其幼女及屬下家僕,離開‘萬景仙蹤窟’我適才便是遇上他們,仙主夫人還告訴我,要連夜趕往金陵投奔大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