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江邊瑞氣千重,「松紋古劍」青色的光芒,吹拂晨曦,幻成萬道銀霞,把三大護法盡皆裹在一片劍幕之中,酣鬥迄今,旭日已出於東廂邊上。
另三場拚鬥也已入緊要關頭,仙主夫人的「天佛掌」與慧果老人的「大挪移法」均屬佛門上乘武學,施展開合,莊嚴肅穆,始終是不慍不火,一片詳和,從表面看來是甚是難洞察優劣之勢,事實上兩人的功夫亦在伯仲之間,難分軒輊。
「龍形八掌」與明旭王子的步法,均走剛猛的路子,他輕敵之意一除,立心把這叫化子折服,因之絕招迭出,兇猛無倫。
他是神乞生平對敵所遇上的最難纏的人物,範幫主施展「游龍八卦步」,遊鬥過一會,已被對方混雄的掌風牽制得左右掣肘,情勢不得不轉攻為守,漸趨下風。
另一場的情勢卻恰恰相反,雙方兵刃相見,更見慘烈壯觀,只見一片如牆棒影,罩住一個高大的身形,是以另一場是天外神叟穩穩控制局面。
真武子見「三才陣」的情勢,不禁長眉一皺,心道:「今日若被尹、苑二人逃逸脫去,‘武林評審庭’從此威嚴掃地,況且欲查出偷令之人非把她留下不可。而最主要的是師門遺失多年的‘玄天圖’,若能找回,不啻對師門立下一次大功。」
思潮電轉,忽然沉聲喝道:「貧道立‘人’,黃旗護法立‘天’,紅旗護法立‘地’,加入‘三才意形陣’。」
話落口,人影憧憧,三人同時閃進一片劍幕之中。
天尊者搶入戊己士方位,與地尊者聯手居中策應。
千手菩提身受微傷,功力減低,但儘管如此,「三才陣」的威力,已經增加一倍以上。
只見庭主長劍挽起三朵劍花,星光流轉,奇正相生,用的是「奇門八卦劍法」中最厲害的「生門小三式」。
月真人只剩半截劍,震腕向真武子劍上點去,三朵劍花忽然變成五朵,落英繽紛,光華奪目。
秦啟隆劍發如雷,從旁夾攻,千手菩提袖劍已失,只好用袖揮霍,他功蓋當今,受傷之下,這一揮之力依然非同小可,「天」路攻勢立時雲湧浪翻,風雷大作。
天,地尊者臂勾著臂,足下落地生根凝立不動,「天,人」兩路就像他的兩條臂,用於攻敵致勝。
這一招叫「人謀天算」是「三才意形陣」最俱威力的陣法之一。
忽聽一聲大喝,宛如初春雷鳴,劃破寂靜長空,尹靖「松紋古劍」,射出一道青虹,穿入「人」路攻來的五朵劍花之中。
雙劍相觸,那五朵劍花突然向空中綻開,「松紋古劍」的青虹倏忽一分為二,一面抵住「天」路攻勢,一面襲向「地」路兩尊者。
旁觀眾人齊聲喊道:「好劍法!」
呼好之聲未落,尹靖身形一個踉蹌,挽著宛蘭公主退齊三步。
連續不停的鏖戰,使她內傷更重,她這時臉色鐵青,鬢髮散亂,嬌軀不住地發抖,全仗尹靖導氣之力支援不倒。
只聽她不住喘氣,顫危危道:「尹公子……你自個兒走吧!我……不行了……」
尹靖毅然道:「不,我不走。」
「不走也好,你剛才那劍叫什麼名堂?」
「那是‘太乙分光劍法’的最後一式,叫‘天地分光’。」
「是我生平見過的最好劍法,……可惜我現在不行,不然憑你劍法,加上我的‘勝邪劍’……必可擊敗‘武林評審庭’的‘三才陣法’。」雖然大敵當前,他們卻談論自若,毫無懼色。
千手菩提緩緩接道:「公主縱然功力恢復,也不見得能破此陣。」
原來剛才「三才陣」被尹靖那招「天地分光」,分得幾乎天散地拆人亡。
若不是庭主與諸護法功力奇高,又是兩陣合壁,那陣容勢將瓦解無疑,他們固然驚佩尹靖劍法,但若論尹、苑二人合力能破「三才陣」卻未必見得。
千手菩提邊說,陣勢又漸漸圍攏逼近。
真武子道:「二位若肯放棄干戈,本庭以禮相待,不以逮捕要犯手段相加,如若再持強頑抗,後悔莫及。」
苑蘭公主平時縱橫東夷何等威風,今日虎落平陽任人奚落,實在忍無可忍,只氣得銀牙砌砌做響,嗔道:「士可殺而不可辱,我縱然血戰而死,也不棄械投降,哼,何況你們不見得能奈何了我。」
尹靖臉有凜然之色,持劍而立英氣凜凜不可侵犯。
真武子臉泛虎威,沉聲道:「本庭好話說盡,二位既是執迷不悟,勿怪貧道等放肆。」
長劍一領,六人立時發動攻勢,蜂擁攻上。
五湖怪客破口大罵,道:「毛道士,臭和尚,六個打二,丟臉!丟臉!打死你們。」
一面罵,一面舉起拳頭飛奔過來。
摩雲生哼了一聲,道:「蠻野老狗,也不怕罵歪了嘴。」手臂一抬,閃電般拔出長劍,一招「計都入冥」攔截過去。
天南「七星劍法」以快字訣見稱,只見劍鋒翔勁,眨眼間已砍、刺、劈、戮了六、七劍之多。
這一手快劍,竟把五湖怪客纏住,一時無法脫身,衝入「三才意形陣」相助。
五湖怪客張口大罵,把他十八代祖宗一個個搬了出來,將所有最惡劣刁鑽的話都說盡,只聽什麼男盜、女娼、婊子、狗子、猴孫……
摩雲生氣得七竊生煙,吼道:「老匹夫,同你拚了!」
「哈哈,臭婊子的孫子,拚吧!」
雙手猶如懷中抱嬰,用右肱肘撞向對方長劍,左掌倏忽從右肘下穿出,拍向他腰肋。
這種招術看起來甚是奇特古怪,柳夢龍突然臉色大變,急聲叫道:「摩兄小心,風塵狂生的‘星宿十二掌’。」
摩雲生見他招術怪異,正不知奧妙何在?忽聽柳夢龍呼喝,不由得怵然而驚。
原來當年「風塵狂生」挾技遍會萬教十三要員,在天南二戰中,摩雲生的父親摩成仗著祖傳「七星劍」與他較量,終於敗在他「浮世七絕劍」下,柳家堡的「小天星掌」也敗在「星宿十二掌」下,當時柳夢龍在一旁觀戰,是以一眼就認出當年「風塵狂生」正是以這式怪招,打敗先父。
一朝被蛇咬,十載怕草繩,浮月莊主這時既驚又怒,心神更加慌亂,忽切間收招回救,但已然遲了一步。
只聽五湖怪客嚷道:「孫子,去你的!」
摩雲生只覺手臂一麻,長劍已被撞落在地,身子迎著劈來掌風,凌空翻起,以稱絕武林的空中絕妙身法「凌雲十八式」,避開腰肋被擊之危。
只見他身如巨鷹翻身,在空中連翻三個跟斗,斜斜飛開了二丈以外,落地後,跌退一步才站穩。
定眼望去,只見五湖怪客揀取地上長劍,大聲吼叫,往「三才意形陣」衝去。
天外神叟的「齊眉棒」,正以排山倒海的威勢,向梁姑進攻,她的功力本遜黃宮一籌,此刻正處於雨打浮萍,風拋柳絮的危機下,眼看就要落敗矣。
哪知天外神叟一聽「風塵狂生」,心靈一震,棒勢不覺緩了下來。
梁姑趁機挑開「齊眉棒」,「權天強測」當胸戮去。
黃宮提氣輕身,肩不晃,膝不屈,疾然飄退六尺。
梁姑見他無緣無故,驟然湧退,只道其中有乍,不敢追擊,只是瞪眼怒視。
只聽天外神叟急聲道:「柳兄你說什麼?」
柳夢龍指著五湖怪客的背影,道:「這人剛才打了一記‘星宿十二掌’。」
黃宮大叫道:「辛師兄!辛師兄!」
五湖怪客辛凡正揮劍向真武子背脊砍落,那裡還會理會。
這時「三才陣」正以一式「人定勝天」,合力來攻。
真武子猛覺背後勁氣破空之聲,已知有人來襲,回身之際,長劍「龍隱青潭」,橫劃半個圓圈。
這一招正是「玄天圖」上的絕技,「回龍三劍」的第二式,既攻尹靖,復擋背後五湖怪客來襲劍勢。
忽聽苑蘭公主叫道:「後退無路。」
尹靖霍然吐氣開聲,一道青虹,繞著二人周身一匝。
「三才陣」諸護法,均感劍氣咄咄逼人,招術奇幻,難以破解,不由得豁出十二成功力對拚。
頓時滿天劍影如海湖急雨,怒湧而到。
本來「人定勝天」的陣勢威勢凌厲,嚴密無隙,只因真武子猝然間回身與五湖怪客拼了一劍,致使「人」路漏了破綻。
青芒閃處,接著一聲慘呼,月真人連劍帶腕,齊齊被削斷。
「天、地」兩路壓力,全撞在「松紋古劍」上,力道如山,綿綿不絕,尹苑二人禁不住攜手湧身倒躍。
梁姑發出一聲驚呼,尖銳刺耳。
尹靖腳下踩了個空,直向江中墜落。
江畔離水面是尋丈深的峭壁危崖,江水洶湧,滔滔東流。
尹靖迅速把「松紋古劍」銜在口中,左手運足全身勁力,猛然大喝一聲,揮掌劈下。
江面發出「轟隆!轟隆!」的雷鳴聲,水浪四濺,蕩起數尺之高,尹靖藉著反震之力,右腳踏著左腳背,一式「梯雲縱」,向上躍起。
但他忘了苑蘭公主身受重傷,無法提氣輕身上躍,二人只升起三尺來高,立被公主嬌軀重量帶得下墜。
這一升一落,重力加速驟增,尹靖此刻若想脫離危境,唯一辦法就是鬆開公主粉臂。
只聽他又是一聲大喝,對江面連劈兩掌。
苑蘭公主情知劈也枉然,左手一掙,想脫開尹靖掌握,讓他一人從容躍上江畔。
誰知尹靖手指如鋼爪鐵鉗,哪裡掙脫得開,二人又迅速下墜。
這時岸上拚鬥眾人,早巳停歇圍攏過來,他們聽到江底傳來第三聲暴喝。
神乞嘆了一口氣,道:「一而振,再而衰,三而竭,唉!尹小俠與苑蘭公主葬身江底矣。」
江水浩浩,二人捲入浪中,就未見再浮起。
東夷眾人眼看公主與駙馬爺在江面起落,卻無能伸手救援,個個傷心得柔腸寸斷。
小蘭與梁姑「啊唷」一聲,淚如雨下,仙主夫人眼淚亦簌簌掉下。
千手菩提望著茫茫江水,低聲嘆道:「這位尹施主的劍法太過猛辣,老朽等若不出全力,只怕要盡數傷亡在他劍下。」
這時地尊者正以少林外傷聖藥「碎骨黎峒丹」,替月真人包紮斷腕。
只見地上血跡斑斑,月真人臉色灰青,閉目而坐,他右手掌腕齊斷,往後只能用左手持劍。
梁姑哭了一陣,收拾起淚水,悲慼道:「奴婢無力護主,羞見故國臣民,無顏再回東夷,願做鬼神永隨公主,服侍左右,只是此仇此恨,不能不報,請明旭殿下回報皇上,來雪今日血仇。」說完話對明旭王子盈盈下拜。
抬起頭來,卻見他眼望江水,苑如白痴般地喃喃自語,起先不知說些什麼,好像是一連串的自問自答,後來聲音越說越高,清晰可辨,只聽他說道:「……公主懷珠抱玉,才蓋東夷,難道就此永與河流同化?不,不可能!嘿嘿天妒英才,天妒英才……」發出淒涼的笑聲。
群雄大多是飽經風霜,人情練達之士,聽出這笑聲是在發洩積鬱胸中的悲忿。
明旭王子笑過一陣,卸下身上染滿血汙的錦衣,把它細細包折妥當,好似稀世奇珍似的,抱在懷中,說道:「公主音容永逝人間,無片言隻字留與後人憑弔,此衣嚦嘔公主心血,小王永世珍藏,並以此招來東夷六國十三邦高人,將中原武林踏成平地,殺他個雞犬不留,以祭慰公主及神弓駙馬英靈。」
天外神叟冷哂道:「他二人違觸萬教戒律,抗拒護法逮捕,自取滅亡,怪不得誰來,閣下若想慫恿東夷故老來犯,管教你們來得去不得。」
明旭王子似是悲痛過度,無心同他鬥嘴,提著血衣,轉身徑去。但他不諳中原地理情形,這一去周折迂迴,暫且不提。
梁姑與小蘭跪著對江邊拜了三拜,仙主夫人含淚道:「梁姑且等,奴家是東夷常勝將軍後裔,今日也當為故主殉難……」
說到此嘆了一口氣,向五湖怪客深深萬福,說道:「婉兒年幼無人照料,但請前輩看在‘神弓駙馬’份上,收容孤雛……」
又轉向「仙源十八景」三總管及二位小婢,說道:「你們今後已不是‘萬景仙蹤窟’的人,自求發展,好自為之。」
三老與二婢齊齊跪地,垂淚道:「老奴等蒙主人伉儷恩遇,山高海深,願輔助幼主重振‘萬景仙蹤窟’家風。」
仙主夫人道:「難得你們一片忠心,那就好好跟著幼主。」
蓮步姍姍走去。緊靠著梁姑身邊跪落,也對江中拜了三拜。
五湖怪客眉頭一皺,高聲問道:「你們三個要下水游泳嗎?」
仙主夫人搖頭道:「奴家等是要為故主殉難。所以請老前輩照顧小女。」
五湖怪客「哦」了一聲,道:「我知道了,你們是要跳水自殺。」
仙主夫人等輕輕點了點頭。臉上毫無疑難畏縮之色。
五湖怪客叫道:「那好極!好極!」
眾人大奇,心道:怎麼好極了?死人還什麼好?若說是讚揚他們義僕忠風,不事二主,卻也不是這樣贊法。
婉兒哭著嚷道:「媽媽不要跳水。婉兒要媽。」飛奔過去。
抱住仙主夫人。撲在她懷裡,不住地哭嚷。
仙主夫人神痴目呆,淚跡縱橫。
人生最痛苦事,莫過於生離死別,東夷屬人為主殉難,群雄均覺正義凜然,油然生出敬佩之感。
但眼看這對母女要活生生的拆散,任你鐵打心腸,也不由得回氣纏綿,黯然神傷。
神乞嘆道:「尹小俠與苑蘭公主跌落江中,已是天大的不幸,幾位忠義愛主,卻也不定要為他們殉難。」
梁姑大怒,道:「你們逼死公主與駙馬,還來侮辱我們,真是欺人太甚!」言下大意,大有是可忍,孰不可忍之概。
原來東夷習俗,僕殉主難,被譽為一種至高的榮耀,誰也不可阻止其事,除非有人認為生前僕役對主人不夠忠義,才可仗言阻撓,但這是一種極大的侮辱,因此梁姑等聞神乞之言,均臉呈忿色。
神乞不知就裡,還道他們誤認為自己故意出言諷刺,遂正色道:「叫化子是不忍看你們白白犧牲,句句肺腑之言。」
梁姑等更怒,厲叱一聲,「權天強測」揮起一片黑幕,向神乞罩落。
真武子健臂掄動,劍起雲湧,代接了一招,他武功高於梁姑,頓時把她震退,莊肅道:
「本庭執法一向無私,今日之事,若有可歸咎於本庭之差錯,水落石出之日,貧道當重臨採石磯江畔,焚香謝罪。」
梁姑冷哂道:「誰要你們假作惺惺。」
五湖怪客介面道:「是呀!你們要跳水就快吧,婉兒過來,公公帶你去吃猴子屁。」
梁姑聽他說得不倫不類,心中甚是煩躁,氣道:「公主曾經救你一命,你該不該報答?」
五湖怪客正色道:「老夫一生恩怨分明,來此就是報活命大德。」
梁姑點了點頭道:「公主隨波逐去,你要報恩,就同我們一道投江。」
五湖怪客一怔,直眨著眼,道:「乖乖,江水這等洶湧,跳下去那還有命在?」
粱姑道:「當然沒命,有命還殉什麼難?」
五湖怪客道:「騙人,騙人。」
仙主夫人不解,奇道:「什麼騙人?」
五湖怪客一本正經,道:「他二人是長命相,功夫又好,在水裡準死不了;可是咱們都是短命鬼,跳下去準被龍王爺招了下去,那時他二人活著,咱們賠了命,誰來殉難?」
梁姑介面道:「公主曾經潛入東海十數天,以她一身水陸功夫的造詣這區區江水本是不妨事,但目下身受重傷自當別論。」
天外神叟朗朗一笑,道:「辛師兄他們縱然做了水鬼,也不干你事,犯不著為他們操心。」
五湖怪客翻起白眼,瞪他一下,冷冷道:「你還記著我這個師兄嗎?我被臭和尚關了十年,你怎不來救?若不是那二個娃娃,我哪能再見天日?」
天外神叟吃了一驚,道:「什麼人吃了豹子膽,敢欺負師兄,小弟不知,要不然早就趕去救援了。」
五湖怪客嘻嘻一笑,道:「很好,很好,你還惦記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