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蘭谷主眼望他處,不屑理她,冷冷哼了一聲,道:「兄弟向來不打誑語,尹小俠襟懷雅量,饒你們不死,哼,這下你又可以昔日容貌招搖江湖,製造風流事端。」
任年嬌悽婉一笑,道:「愚夫婦殘餘的生命是恩公賜予,當謹記公主佳言,立心向善,修內在真美,這仙草既能復容,請恩公留下,做公主治容用途。」
尹靖搖頭道:「仙草來之不易,宇文夫人你還是自己留著吧。」
任年嬌滿臉真誠之色,毅然道:「假如恩公不願接受,愚夫婦寢食難安。」
聖手公羊立時一反對她冷漠的神色,哈哈一笑,道:「任姑娘今日靈犀通道,立心向善,真是難能可貴,尹小俠,你把仙草收下,也好讓她安心。」
任年嬌雙手把木盒奉上,尹靖見她滿臉皺紋本待拒絕,突然心靈一震,暗暗忖道:香主公主目下不知變成如何醜陋,假如苑蘭公主知道此事,不但宇文雷夫婦性命難保,只怕還要遷怒中原武林。因此就不客氣地把仙草收下了。
任年嬌臉上頓時露出一絲笑容,說道:「恩公收下仙草,才能稍慰愚夫婦愧罪之心。」
尹靖道:「夫人捨己為人,在下無限欽佩,適才一時魯莽,踢傷令夫,特此請罪。」說著雙手一拱。
任年嬌深深福了一福說道:「外子罪有應得,恩公萬勿介意。」
聖手公羊打個哈哈道:「任姑娘假如不嫌棄的話,容兄弟為令夫略盡綿薄之力如何?」
任年嬌襝衽一福,道:「玄谷主高抬義手。」
當下把丈夫扶進茅廬之中,室內擺設許多丹爐藥壺,東邊木榻上仰臥一個女人,身蓋棉被,似是沉睡正濃,始終未見動彈。
聖手公羊取出接骨藥膏,為宇文雷外敷,再喂他服下一顆內傷丹丸,轉身走到木榻邊緣,再度為公主診治。
幽蘭谷主的醫術,碑口載道,靈驗無比,盞茶功夫,宇文雷已悠悠醒轉,任年嬌芳心大喜,把適才經過悉以相告,他雖感激尹靖不殺之恩,但一聽仙草奉送他們,心中老大不願,但卻不敢形諸於色。
尹靖目光凝視著公主蒼白的秀臉,神色甚是焦急。
只聽聖手公羊臉色沉重,道:「公主‘手少陰心經’第一道‘極泉穴’被震破,未能及時調息,至血流入‘足陽明胃經’第七道‘氣舍穴’,目下想那裡血歸經脈,固須‘綠絲絳珠仙草’,但令夫人玉容被毀,更非此草不可。」
尹靖沉吟一聲,道:「在下想往‘隱仙峰’去覓仙草,但不知可支援多久?」
聖手公羊道:「隱仙峰取藥希望渺茫,兄弟有丹丸十粒以便使逆血衝入別處經脈中,但十粒丹丸服完,就無法再支援。」
尹靖嘆道:「目下只好走一步算一步,到時如果取不道‘綠絲絳珠仙草’再用這株現成的救她,自從落江之後,公主一直未醒過,有勞玄谷主設法把她救醒!」
原來那日他們在「採石磯畔」被「三才陣」逼落江中,尹靖雖然不諳水性,但他功力已近水火不侵之境,在水中竟然運功閉住氣穴,挽著公主在江底遊走,但水流湍急,無法走近岸邊,一直隨著浪濤衝擊而去,乃至寬水靜處,流水潺潺,阻力大減,才從江底游上淺岸。
待出了水面,不禁吃了一驚,原來公主禁不住長久閉氣,早已昏厥過去,尹靖解開外套,把她腹內淤水擠出,一探鼻息,已是氣息奄奄,連推幾次穴道,依然未見醒轉,當時心急如焚,後來記起「千樹林」幽蘭谷主醫術天下無雙,自己與他還有幾分交情,於是帶著公主連夜起程,趕到長安求治。
且說聖手公羊聽尹靖要他救醒公主,長眉微皺,尋思一陣,道:「此刻公主體內尚餘一股真氣,繞住‘足陽明胃經氣舍穴’,如果稍一失錯,動散真氣,那時血氣外衝,縱有仙草亦無法把血氣導回‘手少陰心經’。」
尹靖道:「這麼說來是無法把她救醒了?」
聖手公羊道:「救醒是有辦法,必須仰仗藥力,當日‘六瓣仙蘭’被摘去之時,蘭頭蘭根尚在,待兄弟去取來救醒公主。」
說著從藥箱中取出一把金刀及一個玉盒,出門而去。
幽蘭谷是聖手公羊畢生嘔心經營的園地,谷中奇花異卉,參茸燕桂,百藥齊全。
在北面低丘有一道山泉流出,如靈蛇白練,盤繞在花樹之間。
這泉水與平常用水不同,水質特殊,宜於扶花灌木,因此十數年來,谷中蘭菊鼎盛,燕桂齊發,松柏標青,綿屏燦爛,當真是八節長春,四時不謝。
他舉步踏入幽蘭谷口,目光四掠,突然臉浮慍色,怒聲叫道:「小黃何在?」
幽蘭谷中有隻金毛靈猴,名叫小黃,它早晚灑水澆花,照顧奇花異卉,此刻是傍晚,該是提水澆花的時候,卻不見它在園中走動,因此聖手公羊怒聲叫喊。
連叫數聲不見小黃回應,只見在南面清溪出口處,有一座小亭臺,那是靈猴小黃棲身之處,當下展開身形,向那亭臺掠去。
來到二丈外,忽聽「嗖」的一聲,一道金影從亭中射出,金影收斂,正是靈猴小黃。
聖手公羊鼻聞一陣濃厚酒香,沉聲喝道:「畜牲,不澆花灑水,竟敢躲在亭裡喝得醉熏熏的,哪來的酒喝?」
小黃醉迷迷地晃了幾晃,搔首弄姿,手指亭中,「郎郎」怪叫。
聖手公羊一怔,道:「亭裡有人嗎?」
小黃雙手撫著肚皮,嘰哩咕嚕地叫了幾聲。
人畜相處長久,聖手公羊已能從它動作中,領會其意,頓時猜出亭中之人,朗笑道:
「醉胖子,你居然拐著小黃到亭裡來陪你喝酒。」
話聲中,人已步入亭中,只見一大腹便便,團團圓臉,詼態盎然的胖子,正抱著葫蘆酒壺,咕嚕咕嚕地仰首豪飲。
那胖子不是別人,正是幽蘭谷主生平摯友,「天池醉客」婁天都。
只聽他未語先笑,道:「哈,小猴子喝不了幾杯就醉熏熏,換你這公羊看行不行。」
聖手公羊笑道:「胖子,你幾時到來,我怎麼不曉得?」
天池醉客手指南面山洞清溪出口處,笑道:「我是從後門摸進來的,剛才見谷外打得熱鬧,才倒在亭裡同小黃乾兩杯,誰知這畜牲真不行,哈哈。」
聖手公羊笑責道:「你這酒鬼為老不尊,帶壞後輩,看小黃醉成這個樣子,還能去提水澆花嗎?」
天池醉客道:「澆花幹嗎?是我叫它別去做的。」
聖手公羊一怔,道:「胖子,你真醉昏了頭,我一片心血花在此地,這些花卉不早晚灑澆,豈不枯萎凋謝?」言辭之間微顯不悅。
天池醉客呵呵笑道:「凋謝就凋謝有什麼稀奇?」
聖手公羊聽他越說越離譜,想必是真醉了,遂道:「胖子,等你醉醒再談,我現在有急事,無暇同你胡扯。」走到亭旁溪畔,蹲下身子,揮刀挖掘蘭頭蘭根。
「六瓣仙蘭」需用金取玉裝,只見金光閃動,連挖二下已連根拔起,裝入玉盒之中。
忽聞風聲虎虎,轉目望去,只見天池醉客身如垂岸斜柳,在花樹之間,晃來閃去,正在演練江湖罕見「醉八仙羅漢拳」。
小黃在一旁,一招一式,慢慢在模仿。
他心感詫異,胖子今天起了什麼興頭,竟把生平得意絕技傳給小黃。
當即哈哈一笑,道:「我明白了,你是先把小黃灌醉,再傳它‘醉八仙羅漢拳’,可收到事半功倍之效。」
天池醉客正使得起勁,拳風回捲,蕩笑之聲不絕於耳,說道:「不把小黃教好,下次再有人來搶‘六瓣仙蘭’怎麼辦?」
聖手公羊一聽,原來他還沒有醉醒,笑道:「胖子你還在說夢話,‘六瓣仙蘭’早被人搶去了。」
天池醉客道:「再去搶一株來種,不就有了?」
聖手公羊一怔,道:「到哪兒去搶?」
忽聽婁天都大喝一聲:「這是最後一式。」
左腕外兜,左掌斜劃,腳步一個踉蹌,向前伏僕,身形快要貼地的剎那,突然如颶風回捲,平竄尋丈。
猴子在動物之中,悟性最高,善於模仿,小黃藉著酒氣之助,搖搖晃晃,一套「醉八仙羅漢拳」卻也學了三四成。
聖手公羊見小黃學得煞有其事,心中喜悅,笑道:「胖子,拳也教好了,你說去搶仙蘭是真?」
天池醉客咧嘴笑道:「天竺國王派了一個和尚,帶一株‘六瓣仙蘭’,遠道來中原朝貢,明日抵達長安城,聽說朝廷派了欽差大臣要來迎接。」
聖手公羊喜道;「你怎麼知道?」
天池醉客道:「胖子雖然終日酗酒,但耳目精靈,訊息千真萬確,只是那和尚手底下硬得緊,甚不好惹。」
聖手公羊鼓掌叫好,當下把尹靖帶苑蘭公主前來求治,因無「六瓣仙蘭」,想往「北天山隱仙峰」去覓「綠絲絳珠仙草」之事說了。
天池醉客對尹靖的人品武功一向甚為傾慕,當時慨然應允相助,笑道:「有尹小俠出馬,哪有不手到擒來之理,哈哈……」笑聲中,聯袂奔向茅廬。
幾人見面,一陣寒暄,聖手公羊把天池醉客帶來的佳音,說與眾人知情,聞著莫不欣喜雀躍。
聖手公羊將蘭頭蘭根,盛入一個玉壺之中,生火開始提煉,待見熱氣蒸蒸散發之時,拿去公主鼻孔,使藥氣吸入體內。
盞茶功夫,只聽苑蘭公主嬌呻一聲,懶慵慵地睜開雙眼,鳳眸中顯得滯呆無光。
她目光一轉,見室中坐立著許多不相識之人,猛然掙身坐起,問道:「尹公子,這是什麼地方?」
尹靖見她醒來,大喜道:「這是千樹林幽蘭谷。」
任年嬌見她的臉孔一驚,「噫」一聲:「你是香玉公主?」
宇文雷心情緊張,暗暗一拉她衣角,悄悄說道:「她是香玉公主的姊姊,苑蘭公主。」
任年嬌一愕,頓時不敢作聲。
苑蘭公主突然秀眉微剔,臉罩寒霜,冷冷道:「尹公子,把這些人通通攆出去。」
眾人聞言,齊齊一怔。
尹靖臉有難色道:「這怎麼可以,咱們是來此來借宿求治的。」
苑蘭公主道:「有什麼不可以,他們不出去,我不住這裡。」
說著用力掀起棉就要跌落木榻。
忽覺左胸一痛,嬌軀微微一陣酸痙,頓時支援不住,又臥倒在木榻之上。
幽蘭谷主只怕她這一氣怒,傷勢更形惡化,急忙起身,說道:「諸位貴客,請到茅舍外歇息,以免打擾公主清靜。」急步走出茅舍外。
宇文雷情知苑蘭公主甚難招惹,拉著妻子匆匆出門,天池醉客哈哈一笑,尾隨出去。
尹靖嘆了一口氣,輕聲責道:「咱們到此求治,承主人好意,細心替你診治,現在不分清紅皂白,把主客通通攆走,豈不有失禮儀……」
他見公主鳳目緊閉,額角珠汗點點,顯甚痛苦,心生憐憫,不忍再責備下去。
過了一會,胸膛痛楚稍減,她星眸一睜,冷冷道:「你居然教訓我來,我生平不願受人恩惠,所以不要他醫治。」
「可是公主傷勢只怕除幽蘭谷主外無人能治。」
苑蘭公主毫不在意,漠然道:「無人能治,總不能客死異鄉,你去備車,我要回‘海天別墅’。」
尹靖劍眉一皺,道:「幽蘭谷主仁醫俠膽,好意替公主診治,何忍拒人於千里之外。」
苑蘭公主嗔道:「我不願外人相助,你還不明白……」雙手撫胸,連咳兩聲。
尹靖見她這等倔強,微微一嘆,道:「玄谷主與我頗有幾分交情,況且公主傷勢刻不容緩,只怕無法回到‘海天別墅’,你還是答應在此治療吧。」
苑蘭公主似乎甚是疲憊,懶得再同他頂嘴,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緩緩道:「我不治,偏偏你那麼嚕嗦……好吧,叫那大夫進來一趟。」
尹靖聽她答應,心中暗喜,轉身走出門外。
只見門外四人神色詫異,望著他發楞,尹靖忙雙手一拱,致歉道:「公主向不喜與外人接談,適才失儀之處,萬望多多包涵。」
像苑蘭公主那等矜傲自負的人,當真是世上少見,幾人聽他這一說,均瞠目不知所對。
尹靖俊目一轉,接道:「公主有請玄谷主屋裡一唔。」
聖手公羊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快感,呵呵笑道:「兄弟何幸,辱蒙公主召見,當躬往晉謁。」言語之間,儼然反主為客。
二人步入茅廬,幽蘭谷主一揖到地,道:「公主召見敝人,不知有何見教?」
苑蘭公主起身擁被斜靠,說道:「聽說你醫術天下無雙,有起死回生之能。任何疑難病症,遇到你無不手到病除,可是真話?」
聖手公羊謙道:「藥醫不死病,佛渡有緣人,敝人醫道微薄,豈當公主如此誇獎。」
苑蘭公主冷冷道:「你看我身上傷勢,當今之世只有你能治好嗎?」
她說話語氣,始終冰冷冷地,而且含有譏諷之意,聖手聖羊不禁一怔。
尹靖起先只道苑蘭公主是要向他致謝,誰知不但無半句感謝言語,反而冷諷熱嘲,令人難堪,不由劍眉微剔,插口說道:「公主病後體虛,言語恍惚,玄谷主請勿見怪。」
聖手公羊不以為忤,淡然一笑,道:「以公主傷勢而論,若換常人只怕早已魂歸地府,難以倖存,但公主體內‘足陽明胃經氣舍穴’外,有一股真氣盤繞不散,使淤血不致外溢,這份精湛的內功,誠為敝人生平僅見。」
他這話不但把傷勢說得細切入微,而且含有奉承的意味,苑蘭公主立時一掃冷漠之色,曼聲道:「你醫理通澈,斷病論症,針針見血,果然不同凡響。」
聖手公羊聽她聲調已不若先前那等冷淡,笑道:「敝人信口胡扯,僥倖猜中公主傷勢,只是目下欲導血氣歸經,尚需仰仗神藥之助。」
苑蘭公主突然又恢復冷淡的神情,問道:「你我非親非故,毫無瓜葛,為什麼願替我治傷?」
聖手公羊覺得她脾氣冷傲。甚難侍侯,現在雖然要為她治傷,但她卻顯得很不願接受似的,當下淡淡一笑,道:「敝人行醫旨在救人,只要有病患者踏上千樹林,無分敵友貴賤,一概診醫療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