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人各懷鬼胎,彼此裝著不認識。
這一晚尹靖推說身體不適,要先行回房休息。
尹夫人要去請御醫,尹靖搖頭道:「不礙事,孩兒早些休息就好。」
尹尚書也說連日應酬累壞了孩子身體,尹母急忙帶他回房休息,幫他蓋好被,一切檢視清楚,才熄了燈離去。
尹靖聽母親已走遠,起床換了長衫,推開窗戶,只見一輪明月高懸蒼穹,足尖輕點,出了窗外,過花園,越圍牆,離開尚書府,一路向深宮奔去。
沿途只見王孫公子,紅男綠女,戲笑於花樹之間,歌管聲韻,絲竹清香,隨風飄溢迴繞。
他迅行迅自思忖:長竿客依然未死,那玉盒不是沉在湖底,就是在東廠王振處。
看看天色尚早,先往湖海邊緣去察看情景,順便濟鑑山光水色。
轉過「八寶塔」,忽見眼前一片水光濯動,花柳映掩畫艘麗舟在湖中穿來漂去。
他觀賞一陣,覺得水色雖美,但多屬人工雕琢,無天生自然的雅趣。
於是興味索然,信步向湖畔西緣的亂石山崗走去。
這裡怪石崢嶸,離奇詭怖,與人迷離神秘的意味。
他走到一塊巨石後,停下步來,舉目看去,正是青衣宮女誤將信物交給自己的地方,他伸手摸著懷中紙包,此物留在身邊,必多是非,若能見著那青衣宮女,倒可還她,了卻一樁煩惱。
思忖間,忽覺背後一葉飄來,回身看時,只見尋丈外如竹竿似的,站定一人正是長竿客彭奇。
只聽他嘿嘿笑道:「尹公子別來無恙?」
尹靖笑道:「彭總管今晚到此,莫非又有什麼特殊任務?」
長竿客哼了一聲,道:「非也,前在‘八寶塔’頂,兄弟手拿玉盒,敗在你手下,心中不甚服氣,今日特來討教領益。」
尹靖功行兩臂,淡淡一笑,道:「總管有興,自當奉陪,不過今日定教你輸得心服口服。」
彭奇道:「少誇海口!」向前走了二步。
尹靖見他走了二步,突然停下不動,催促道:「總管請先賜招。」
長竿客未動手,冷冷道:「幹打索然無味,不如下個賭彩。」
尹靖笑道:「在下賭彩,從來有贏無輸,總管若不怕輸,儘管出題。」
彭奇冷笑道:「今晚你不見得能贏,咱們賭西后娘娘那玉釵。」
尹靖暗想:「原來紙中那硬硬的金屬是玉釵。」當即淡淡一笑,道:「彭總管以什麼下賭?」
彭奇言簡意駭道:「不揭發你的隱私。」
尹靖一下,道:「我有什麼隱私可供你揭發?」
彭奇陰鷙道:「你私探禁宮,闖下欺君大罪,這事若掀揭開去,不但你性命難保,令尊前途亦堪可憂。」
尹靖臉色一變,不禁沉吟起來。
長竿客察顏觀色,得意地嘿嘿冷笑道:「這賭彩公子佔了很大便宜,贏了得益,敗卻無損。」
尹靖突然劍眉一揚,肅然道:「王公公與西后娘娘私通音意,意圖吞沒天竺貢禮,罪跡更重。」
彭奇早有準備,慢條斯理,道:「自從信物誤傳,一條計策全部打消,你雖知那事,已無價值,至於‘六瓣仙蘭’目下沉在湖底,你空口無憑,也奈何不了王公公,再說當今西后得寵,王公公當權,這事鬧大了,公子一家,只怕難逃滅門之禍。」
這確是個嚴重威脅,尹靖可不顧自己安危,但椿萱在堂,不得不屈服。
他日來江湖閱歷大增,心中雖暗暗震悸,神色卻也鎮靜,淡然道:「宮中是非,我局外不屑參與,當日在八寶塔頂,要以紙包換玉盒,是你不肯,今日你危言恫嚇,亦屬徒然。」
長竿客見他神色不懼,不禁微微發急道:「目下玉盒沉在湖底,你若能設法取出,自然與你交換。」
尹靖哈哈笑道:「這不等於鏡花水月,徒託空言?你為什麼不下去打上來交換?」
彭奇臉有難色,道:「湖底水深,壓力甚大,兄弟水性膚淺,無能為力。」
尹靖沉吟一會,說道:「娘娘信物,在下並無佔據之意,只是不能交還給你。」
彭奇道:「為什麼?」
尹靖道:「那位青衣宮女誤交給我,只有原璧還她。」
彭奇眉頭一皺,道:「她因誤傳信物,被西后娘娘關進‘冷香宮’,無法來見你。」
尹靖心頭一震,毅然道:「除非她前來,還她自由之身,否則玉釵誰也休想取回。」
長竿客道:「還她自由之身,西后娘娘與王公公只怕都不會答應。」
尹靖突然走進二步,沉聲道:「只要彭總管答應,這事照樣辦得通,再說,總管武功在下甚為欽佩,與其要從比鬥中贏回玉釵,不如設法還那姑娘自由之身來換取,也等於造下一件功德美事,兩者得失,總管聰明人,當知所決擇。」
言下之意是要彭奇到「冷香宮」去搭救那姑娘。
長竿客情知憑真實功夫,自己不是他敵手,要想從比鬥中贏回玉釵,比去搭救姑娘要難上百倍。
他厲害一權量,心下決定,雙手一拱,道:「兄弟立刻去帶姑娘前來,請尹公子在此稍待。」
長竿客身形一晃,消失不見。
尹靖不敢遠離,就在石崗附近徘徊,轉身欣賞東面湖景。
突然怔了一下,只見離湖畔二丈外,佇立著一道秀麗倩影,著她安詳神態,顯然在那裡站了很久。
但剛才自己和長竿客均未發覺,這女子功力之高,可想而知。
尹靖緩步走去,邊行邊道:「明月當空,銀滿明湖,公主覺得此情此景,比之‘海天別墅’如何?」
那女子正是苑蘭公主,只聽她冷冷說道:「咱們來時新月如勾,如今團圓如鏡,匆匆已過數日,公子得隴忘蜀,不去恆山了嗎?」
尹靖微微嘆了一口氣,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林老伯待我恩義如山‘玄天圖’之事,旦夕不敢或忘。」
苑蘭公主道:「那你為什麼久留不去,伯父母深明大義,只要你向他們提起,相信兩位老人家,不會強自留下。」
尹靖道:「我想取得仙蘭之後再走。」
苑蘭公主道:「仙蘭希世奇珍,可遇而不可求,為什麼一定要取到再走?」
尹靖緘默了好一會,緩聲說道:「這事早晚總得讓公主曉得,不如現在告訴你。」
苑蘭公主奇道:「什麼事,吞吞吐吐要瞞著我?」
尹靖道:「前幾日用來救公主那‘綠絲絳珠仙草’是任年嬌的東西。」
苑蘭公主問道:「是她轉送給你?」
尹靖點了點頭,道:「此草千載難逢,產在‘北天隱仙峰’頂,原是任年嬌一位舊情人,名叫萬龜年,在山頂忍受十年霜雪煎熬才取得,送到‘桃花居’給任年嬌。」
苑蘭公主冷冷哼了一聲,道:「任年嬌那樣地第醜,居然也有死心塌地的情人,萬龜年送仙草給她何用。」
尹靖道:「任年嬌外號‘桃花仙子’,聽說早年在武林中豔名頗著,後來被人毀容,萬龜年找‘綠絲絳珠仙草’就是要醫好她容貌,使她恢復舊日風彩。」
女人對自己容貌珍逾性命,苑蘭公主不禁心生詫異,道:「仙草既能醫治她臉孔,為何轉送給你?」
尹靖嘆了一口氣,道:「問題關鍵就在此處,我在‘柏雲寺’與二公主分手後,她追擊玉面書生徑往恆山,路過‘桃花居’那晚就在任年嬌處借宿。」
苑蘭公主聽這事突然牽涉到妹妹身上,心頭好生納悶,回過身來,問道:「後來怎樣?」
尹靖道:「任年嬌被毀容,積恨如山,因嫉妒二公主朱容絕世,惡念頓生,叫宇文雷用烈性毒藥,把二公主玉容毀損。」他這此話,說得很快,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才說的。
話落口,只見眼前藍影一晃,苑蘭公主欺到身前,伸手扣住他腕脈。
尹靖一怔之間,未及閃開,被扣個正著,只覺全身麻痺,居然掙脫不掉。
要知二人功力本在伯仲之間,一旦被制,甚難有還手的機會。
尹靖的抬目望去,只見公主眼中發出奇異的光芒,宛如二把利劍,穿入胸膛,不覺冷冷地打個寒噤。
二人相持了一陣,苑蘭公主顫聲道:「玉妹容貌……真是被毀?」這些話,似是用了很大的力氣說出。
尹靖心中感到一股涼意,堅定地點了點頭。
苑蘭公主激動道:「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尹靖道:「公主那時重傷在身。」
「我再問你,你為什麼不殺任年嬌與宇文雷?」
尹靖道:「宇文雷夫婦痛改前非……」
苑蘭公主未等他說完,介面道:「因此你就饒了他們,也瞞著不告訴我,是嗎?」
尹靖嘆了一口氣,道:「得饒人處且饒人,何況……」
苑蘭公主怒叱一聲:「混蛋!」
只聽「啪啪」二聲脆響,把尹靖打得兩耳雷鳴,眼前金星直冒。
公主怒氣未消,玉臂一震,尹靖身如騰雲霧般地,連翻數個跟斗,向一塊巨石撞去。
眼看就要撞上,他突然伸手在石上一拍,緩和前衝之勢,輕輕飄落實地。
原來他一脫公主鉗制,立時運功自如,解去一危,否則這一撞,不死也得重傷。
這時有二道人影奔入山崗,正是長竿客帶著青衣宮女前來。
長竿客遠遠就看見尹靖被一個女人颳了二記耳光,好像擲小孩似的,摔翻幾個跟斗,心下大駭,暗驚:以尹靖的功力,居然有人能隨意就打他耳光,舉手投足就把他擲翻,那女子豈不已入仙境?不由驚得瞠目結舌,呆呆怔住。
只聽苑蘭公主咬牙叱道:「尹靖,你放過宇文雷夫婦不殺,使親者痛,仇者快,問心何安?」
尹靖被她二記耳光,打得心頭火氣千丈,這時頭還有點昏,定了定神,強忍怒火,沉聲道:「公主不明是非,任年嬌自知理虧,忍痛割愛,將‘綠絲絳珠草’送與二公主治容貌,若殺她未免侼情違義。」
苑蘭公主突然驚叫一聲:「啊呀!仙草要治玉妹容貌,為何令我糟蹋?」
尹靖苦笑,道:「這次上京的目的,本來就是要找‘六瓣仙蘭’替公主治傷,誰知回店之時,公主已昏倒在床上,際此生死邊緣,不得不通權達變,先用仙草救活你。」
這本是一番好意,誰知苑蘭公主卻不接受,厲聲叱道:「縱然我死了,也不可糟蹋仙草,使玉妹無藥可治,抱恨終身,你,可惡!」
藍影電閃,右手揮拂如花,看起來飄無虛緲,不著邊際。
尹靖劍眉軒揚,大喝一聲:「來得好!」雙手一陣疾劃,掌風氣勢如虹,嚴密如雨,四周宛如豎起一道鐵牆,門戶封得緊緊。
苑蘭公主素手如凝,蓮足如花,身段優美,疾逾行雲流水,繞得尹靖猛攻三掌二腿,氣勢威猛,直吞山嶽。
尹靖足下連換三個方位,掌劈「太乙無窮解」。如游龍橫空,猛虎出山,戰況頓時轉烈。
長竿客輕輕嘆了一口氣,武功真是淵博如海,今見二人拼鬥,不覺生起山外有山,人上有人之感。
尹靖與苑蘭公主算起來,這是第三次拼鬥,事情都是因香玉公主而起,其實二人感情甚篤,只不過是一時誤會,爭執不下,才怒而挺身而鬥。
打過一陣,本來也就氣消了,但偏偏二人功力不相上下,誰也不服誰,氣消之後,變成在比量武功高低。
這時苑蘭公主一邊打,一面在默頌「貝葉萬言經」,先使「天佛掌」,繼用「菩提小乘手」,招招珠璣,式式綿繡,莫不是佛門中不傳秘技。
尹靖對她的「天佛掌」不算生疏,但任他竭盡腦汁,依然無懈可擊,只覺得淵深莫測,已是宇宙間一種完美無懈的掌法。
過了一會,攻拒之間由快變慢,考慮的時間漸長,出手的時間漸短,許久,才對一掌一式。
突然尹靖伸出食指向苑蘭公主點去。
只見公主雪白的玉臂一封,二下相距三丈,發出「嗤」的一聲。
尹靖換用中指點去,苑蘭公主照樣用掌封擋,尹靖又換無名指,小指點了四次,公主也封了四次,「嗤嗤」聲響,不絕於耳。
那青衣宮女起先看二人打得很兇,沙飛石走,勁風呼呼,躲在巨石後,心裡很是害怕,這時一看平淡無奇,膽氣一壯,扭腰走出,笑問道:「彭大人,他們是在猜拳嗎?」
彭總管神色穆然,道:「什麼猜拳,危機繫於一髮,生死決於剎那。」
青衣女不信,吃吃笑道:「這能把人點死?我才不信哩。」
話猶未了,只聽「嗤」的一聲,一縷指風,向她胸膛射來。
長竿客喝聲:「快躲!」抓住宮女手臂,向後拉開。
指鋒從她肩膀拂過,青衣宮女「哎」的一聲,張口吐出一口鮮血,身子晃了幾晃,靠在長竿客身上。
一陣冰冷話音,道:「點不死,你現在相信了嗎?」
原來剛才苑蘭公主把尹靖點來勁力,用掌斜封,使指力反彈,襲擊那宮女。
長竿客見她望過來的目光不甚友善,全神戒備,淡然說道:「二位神技絕世,彭某今日算是開了眼界。」
苑蘭公主冷峻道:「你們二人速速離開此地半刻不得延誤。」
長竿客顯得很讓步,肅然道:「彭某是與尹公子履行諾言而來,並無久留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