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齣,中毒群雄,均臉呈怒色。
原來玉面書生與柳筠騎雪龍駒,首先來到恆山,依「藏玄秘圖」,找到無名山谷,他見潭水紫氣迷漫,不敢貿然進洞。
柳筠卻道:「荒山大澤,烏煙瘴氣迷漫,也極平常事,只要事先防患,吃下解毒丹丸,運功抵抗,量也不致有多大問題?」
她急於想要取得「玄天圖」,好與玉面書生遠走高飛,雙棲雙宿,因此主張立刻入洞。
但玉面書生心中另有打算,思忖之間突然想起「伏羲奇書」有一章記載「天地大氣篇」。
他自從得到這本書之後,經常翻閱,書中文字都是篆體,柳筠一個字也看不懂,他卻讀得津津有味。
這時急急取出翻看「天地大氣篇」,謂混沌初開,清氣上浮為天,濁氣下沉為地,那些不輕不重的游離之氣,漂浮於天地之間,偶爾聚於深山幽壑,物腐氣寓,遂成毒瘴,毒瘴匯成一片迷茫白幔,與濃霧無疑,年深日久,毒性漸增,紅色劇毒,紫氣奇毒。
玉面書生看到此地,吃了一驚,這紫色毒瘴原是瘴氣中最毒的一種,急忙拉著柳筠退到崖下,說道:「這毒瘴非同小可,不可走近。」
柳筠道:「書中有記載嗎?說給我聽聽。」
玉面書生點了點頭,卻不說話,繼續地看下去,是幾種毒瘴形成的氣侯。
桃花瘴百年紅色,千年呈紫色。
捲心鶴冠蘭五年呈紅色,十年呈紫色。
他心中想道:蒙面劍客藏書不過幾十年前事,這毒氣若是桃花瘴,應有千年以上的氣侯,若然,則蒙面劍客絕無法藏書於洞,除非是一個誘人陷井,如果毒瘴是在蒙面劍客藏書以後形成,可能就是「捲心鶴冠蘭瘴」。
他又翻開蘭藏奇古篇,見有一則記載:北嶽之巔有一天泉,旁生神草十九種,相生相剋,千年一齊出,食之可羽化登仙,與天地同不朽,其中十九種神草相生相剋,記載頗詳:
五角雪花草克噴火杏嬌疏,
噴火杏嬌疏克綺羅鬱金花,
綺羅鬱金花克捲心鶴冠蘭,
玉面書生心裡想道:除非到天泉旁去找「綺羅鬱金花」,否則無法進入洞中。「羅綺鬱金花」是什麼模樣?卻不認得,萬一摘錯色卉,只怕有害無益。
他心下琢磨,突然背後傳來一陣嘿嘿冷笑道:「玉面書生你找到了山洞沒有?」
柳筠驚叫道:「啊呀!矮叟來了。」
玉面書生轉身望去,只見二丈外的一塊石頭上,站著個又矮又胖的老頭,好象一團肉球似的,下了石頭直滾過來。
他笑道:「龔老前輩來得真快,我們剛到未久。」
龔金奇哼了一聲,道:「放屁,我已經在這附近找了三天,你們才到?那你快把‘藏玄秘圖’交給我。」
柳筠嗔道:「你想以大欺小,咱們卻不怕你。」
恨天矮叟怒道:「女娃娃嚕嗦,再不拿出,老夫可不客氣了。」
玉面書生突然低聲說道:「龔老前輩,有人來了,現在拿出折圖,只怕你我都有麻煩。」
恨知矮叟一怔,只見山坳處,突然出現六七人飛奔過來。
為首一銀面皓首老者,手持一支通體烏亮的齊眉棒,另有一背劍漢子與他並肩同行,額下鬍鬚稀落。
他二人宛如行雲流水,身法奇快,把後面幾人遠遠拋後,幾個起落,已來到跟前。
那銀鬚皓首的老漢,目中神光湛湛,哈哈大笑,道:「龔兄萬劍池一別,久未謀面,不意在此相晤,何幸如之?」
恨天矮叟乾笑二聲,仰首瞪了他二人一眼,漠然道:「我道是何人,原來是黃教主與浮月莊主,難得登臨北嶽,必是來一覽山水之勝,雅興非淺。」
摩雲生淡淡一笑,道:「不敢,不敢,崆峒山馳名天下,龔兄意猶未足,也來此遊山玩水。」
恨天矮叟道:「偶過名山,豈可失之交臂,嘿嘿。」
摩雲生一掠玉面書生,陰冷冷地笑問道:「龔兄可是與呂少堡主一道來恆山?」
龔金奇道:「人生何處不相逢,與你們一樣,在此偶然相遇。」
摩雲生道:「既然如此,兄弟有幾件事,想請教呂少堡主,龔兄量不致過問?」
他以為玉面書生,與恨天矮叟是一道,依武林規矩自當先問清楚。
龔金奇談然道:「若事關不關己,自然不會過問。」言下意即不表示置身事外,也不表示參與其事,是要相機而行。
摩雲生臉持獰笑,緩緩向玉面書生逼了過去,冷冷說道:「姓尹的小子已向‘武林評審庭’遞狀控告,老夫只好得罪了!」
玉面書生一手按住虯龍鞭柄,退了一步,說道:「我已說過不出庭作證,也吃過你的春秋斷魂散,摩老前輩怎好再滋生事端?」
摩雲生突然臉色一沉,望著柳筠喝道:「筠兒,你回去拿解藥之事,我已得屬下之人稟報。」她見叔叔生氣,心裡害怕,囁嚅道:「摩叔叔,呂哥哥他不會出庭作證的。」
摩雲生道:「哼,這小子陰險的緊,靠不住,你跟著他也不會有什麼好結局,還是宰了免生枝節。」
他口中說要宰,並沒有立即動手,卻轉目望著恨天矮叟的反應。
龔金奇已知其意,乾笑一聲,道:「小娃兒不知天高地厚,是該教訓教訓。」
這話已明白表示,自己不但不插手,還觀望其成,摩雲生陰冷冷笑道:「龔兄既有此意,兄弟自當照辦。」言中之意,把恨天矮叟也拖下海,他日虯龍堡的人尋釁,他也不能置身事外。
摩雲生手一抬,不知怎樣地,已拔劍在手!快得令人不及眨眼,「刷刷刷」已連砍七、八劍。
呂江武一聲吶喊,虯龍鞭左右揮舞,封閃之際,連退七步。
浮月莊主劍出連環,銀光翔動,一片湧浪翻滾,電光石火之間,攻出三招二十一劍。
玉面書生但覺身子前後劍海如雲,「七星快劍」虛多實少,但卻令人捉摸不定,防不勝防,當下拼命招架,不求有功,但求把門戶封得緊緊。
龔金奇呵呵笑道:「呂少堡主身手非凡,看來已得令尊真傳。」
摩雲生臉上殺氣浮現,此言分明是嘲笑他以長輩身份,連攻六七招,依然無法制勝他一個後生。
殺意萌生,怒吼一聲,手一緊,長劍風起雲湧,「計都入冥」、「金星波羅」、「羅侯斗轉」,連施「七星劍」三記絕招。
這是天南「浮月山莊」的壓底本領,威力非同小可,玉面書生頓時手忙腳亂。
那招「羅猴斗轉」剛使出,浮月莊主身形一轉,劍光閃閃,一朵雪花向玉面書生腦袋削去。
柳筠驚叫一聲:「別殺他。」一頭向摩雲生撞去。
浮月莊主大怒,道:「吃裡扒外的丫頭。」
左手一伸,抓住她肩膀,振臂扔了開去。
柳筠在他右臂一碰,順勢翻身滾開。
被她這一撞,劍走偏鋒,在玉面書生左臂砍了一下,霎時血流如注。
摩雲生心想下手不容情,容情不下手,殺了免生後患,挺身踏進,手起劍落,分心刺去。
玉面書生暗叫:吾命休矣……閉目待斃。
劍光閃閃已到胸前,驀然斜裡一道珠光直射過來,「鏗」然一聲龍吟,擊中劍身。
浮月莊主只覺手腕一震,劍鋒彈開尺許,幾乎把持不住,江湖上有此功力的,當屬萬教十三要員以上人物。
他定睛望去,臉色不由微微一變,只見袈裟飄拂,旌旗揚掄,萬教庭主與六大護法,如一陣清風出現在眼前。
地尊者撫弄環套在左臂上的佛門芒珠,顯然剛才那珠光是自他手臂射擊。
摩雲生強作鎮靜,嘿嘿笑道:「尊者護法腕力強勁,兄弟無限欽佩。」
地尊者合什朗頌一聲佛號,道:「恕罪,恕罪!」
真武子滿面神光流轉,肅然道:「摩莊主何故與呂少堡主大打出手,可否見示?」
浮月莊主臉色一紅,尷尬地說道:「沒什麼事,只不過在喂招印證下武功而已,嘿嘿。」
這時柳筠走過去替玉面書生包紮傷口。
地尊者正色道:「印證武功下手未免太重,剛才貧僧佛珠震飛得無影無蹤,呂少堡主劍傷,想來也是摩莊主傑作?」
摩雲生嘿嘿笑道:「兄弟如存心殺他,尊者護法只怕也來不及救援。」
真武子神色穆然,沉聲道:「呂少堡主有何申訴?」
呂江武毫不在意,微微一笑,道:「印證武功如果不打得兇一點,受此髮膚之傷,也顯不出刺激逼真,晚輩功微技淺,傷亡在所難免,改日有機緣,請家父再與摩莊主印證一番。」
摩雲生哈哈笑道:「呂少堡主鞭法已得令尊真傳,相信同令尊比劃,更有一番趣味。」
「虯龍堡」在武林中赫赫有名,是北方一大門派,處理之時必甚棘手。
真武子心下略一沉吟,長眉微微軒動,轉換話題,問道:
「貧道據聞‘藏玄秘圖’落在呂少堡主身上,不知已否找到無名山洞?」
「玄天圖」原是武當派鎮山秘籍,真武子又是當代萬教盟主,玉面書生知道今日無法抵賴,突然心念一轉,朗聲說道:「圖上所示無名山洞,就在那瀑布後面。」說時伸手指著對面垂瀑。
真武子見瀑布紫色水氣迷漫,也看不出是否真有山洞在後,遂向地尊者道:「紅旌護法,請試瀑布後可有山洞?」
地尊者應命走到紫色瘴氣外,從臂上取出一顆佛門芒珠,曲指對準瀑布彈去。
只見一道白光,如劃空流矢,消失在五光七彩的水簾後,過了好一會,毫無反應。
地尊者回身說道:「水瀑之後,確有一山洞,其深難測。」
真武子頷首道:「月日護法隨我進洞,幾位留候在此。」
萬教黃旌「千手菩提」杜翰平,突然說道:「庭主且慢,這紫色水氣,只怕是種毒氣,不可大意。」
真武子心下猶豫,裹足不前,玉面書生說道:「也不見得是什麼厲害瘴氣,要不然蒙面劍客哪能把書藏於洞中?」
這話說得入情入理,真武子深信不疑,從身上取出三粒丹丸,分贈日、月真人,納入口中。
這時自山石之後又轉出一輛馬車,真武子一見正是東夷徒眾,冷峻道:「把東夷之人阻在洞外,不容擅入。」舉步如飛,日、月真人左右護隨,奔向潭水邊。
天外神叟,浮月莊主,恨天矮叟及屬下徒眾,一窩蜂似的,向潭水衝去。
這時馬車已到近前,突然從山谷另一方向,有六人急奔過來,也徑往潭水方向奔去。
有些人跑不了幾步就跌倒在地,也有摔入潭裡的,情形至為混亂,顯然是遇了變卦。
跑在最前面那人,正是剛才從山谷另一方向奔來的六個人之一,大嚷道:
「毒瘴,毒瘴,好厲害!」
他一口氣跑到落星崖下,氣喘吁吁,從身上掏出一粒藥丸,納入口中。
千手菩提問道:「宋谷主是什麼毒瘴?那樣厲害嗎?」
那人鷹鼻猴臉,正是金牛谷主宋文屏,他生平研煉毒藥,首先發覺水氣中,毒性甚烈,見機奔回,但前頭那些人已入瘴幕中心,功力較淺者早巳不支倒地。
宋文屏一面喘氣,一面說道:「此種毒瘴一入體內,封氣閉穴,使人形同石木。」
天外神叟,恨天矮叟,浮月山莊二位莊主,及飛龍劍客等人,相繼奔了回來,至於屬下徒眾,悉數中毒斃命,無一生還。
千手菩提見庭主與日、月真人未回,突然身影一閃,疾如一縷青煙,向水潭奔去。
他已知瘴氣厲害,以「無形罡氣」佈滿全身,所過之處,紫色毒瘴被逼在三尺外。
愈近潭畔,濃霧愈重,只見水潭中間有根樹枝,萬教庭主藉著樹枝浮力,站在水面,雖然水浪洶湧,卻如中流砥柱凝立不動。
但他無法躍到對岸,也無法退回,真個進退維谷,情形至為狼狽。
日、月真人站立潭邊,二人臉色鐵青,正盡力運功抵抗毒氣,他們無法救回庭主,卻也不願自行退回。
千手菩提衣袖一拂,喝道:「二位快回!」
日、月真人感到身邊濃濃的毒瘴,忽然渙散,精神一震,待看清是千手菩提來救,忙展開身形急步奔回。
黃旌護法緊接著又是一袖拂去。見袖裡射出一道白光,疾如閃電,向庭主飛去。
這一招是雪山派「流雲袖劍」中的絕招「袖裡乾坤天外雲」,那道白光繞著真武子周身一匝。
武當派是劍術正宗大家,真武子一生練劍,造詣非同凡響,藉著千手菩提劍光真氣,施展借力之術,身如雪地飄風,飛向岸上。
千手菩提大喝一聲,向前一推,真武子足尖在潭畔一點,身形已在十丈外,二、三個起落已脫出危險境界。
二人身形如風,回到落星崖下。
千手菩提來回之際,始終未讓濃凝的紫色水氣沾上,露了一手雙手飛劍的上乘劍術,救庭主出險,功力之高誠然不可思議,觀者驚得眩目結舌,呆呆怔住。
玉面書生見主要人物大部分脫險,只死了一些無關大局的人,心中直叫可惜。
這時中毒的人,或吃解藥,或運功排洩毒氣,個個靜坐在落星崖下,誰也不敢再走近水潭。
中毒的人臉上都發紫發黑,神情甚是可怖。
黃昏時分,三道黑影進入山谷,一個身材高大,方臉廣額,手持一支丈許長的「擎天玉筆」。一個眉清目秀,臉如冠玉,腰匝一條烏亮長鞭,雖然已入中年,但風韻依然十足灑脫。
另一人蓬頭垢面,鳩衣百結,生得又矮又瘦又髒。
他們來到崖下,見眾人臉上紫氣氰氳,好似木頭似的端坐不動,甚感毫詫異。
玉面書生突然喜叫道:「爹爹,伯伯你們來了?」
這三人正是虯龍堡,九宮堡,與丐幫的三位主腦。
神鞭呂重元見他左臂扎著白布,長眉微徽一皺,問道:「武兒,你肩膀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