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靖突然朗聲道:「哪位長劍請借一用?」
真武子拔出背插長劍,雙手遞過去,說道:「貧道此劍不知可趁手?」
尹靖接過長劍,頓時神威大震,舉劍一揮,勁氣直衝鬥牛,清嘯一聲,身劍合一,一道白虹掠過,直射過去。
踉蹌一聲,悠長龍吟,劍棒互碰一招。
黃宮棒起雲湧,烏光滿天,連吐二口烈火,火焰熊熊,迷延四周。
天外神叟口中吐出熊熊烈火,噴射一丈多遠。
尹靖斜跨二步,長劍湧起一片寒光,護住身形,那火焰雖然猛烈,尹靖毫無灸熱之感。
原來他自從在「混元坪」,受天地間最強烈的「地夷明火」,煎熬過後,體內自然生起一股抗熱的力道。
黃宮口中烈火與「地夷明火」的熱力,相差不可以道理計,因此尹靖覺出那些火焰並不怎樣太熱。
這一來膽氣立壯,手中長劍絕招迭出,施展終南絕學「太乙分光劍法」,但見劍氣千里,霞光萬道,棒影如山,烈火如龍,一片火光雲霧,籠罩湖畔。
黃宮口吐烈火,已令人感到驚異,但尹靖落在火海之中,依然神威喧赫,更是奇甚。
這一場劍光火海的血戰,真是百世難見的武林奇觀。
隨著戰況激烈,火光煙霧漸向四周蔓延,眾人也離得更遠。
「南天一劍」摩雲庭與金牛谷宋文屏,受了「五角雪花草」的寒毒,被「噴火杏嬌疏」
的火力一燻,寒意頓減,全身暢舒無比。
他們不但不退,反而大聲吆喝,如飛峨投火般地,撲上前去,幫助天外神叟夾攻尹靖。
黃宮口中烈火不時噴在他們身上,二人不禁高興得哈哈大笑,情狀甚是怪異。
劉老媽與梁姑,異口同聲喝罵:「無恥小輩,三個打一個,好不害臊!」
他們口中叫罵,但駙馬爺以一敵三,依然穩居上風,也就沒有相助。
真武子覺得這些人神經都有點失常,今日情形難依萬教規律處置,只好一旁靜觀其變。
火焰一口比一口強烈,好像從無窮盡的火爐中噴出,黃宮的「大聖棍法」,摩雲庭的「七星快劍」,宋文屏的「七煞追魂彈」都是武林中聞名喪膽的兵刃,加上湛湛烈火,更猛不可擋。
尹靖心中暗暗忖道:要擊敗對方三人,首先需設法阻止黃宮口中烈火,因為那火焰似有彭舞宋、摩二人的妙用。
心念一動,突然清嘯一聲,腿勢連環踢出,一片腿影如海潮湧到。
宋文屏一個措手不及,被踏翻二丈多遠,「叭噠」一聲,跌倒在地。
摩雲生運劍如風,連退三步。
尹靖健臂一掄劍風翔動,長劍疾落如雨,猛攻黃宮五官七竅要害。
「太乙分光劍」威猛無儔,黃宮連偏二次頭,避開閃閃劍光。
他一偏頭自然無法吐火傷人,劍氣如虹,綿綿不絕,勝似江海倒瀉,疾湧推攻而至。
只見一座如山劍牆,壓住一片火海,那火海愈來愈小,最後只剩下一條墨龍似的棒影,在劍幕裡穿來飛去。
摩雲庭身上寒毒已消,對烈火漸斬感到灸熱,同時尹靖劍光威力太過兇猛,因此被逼在劍光火海之外。
千手菩提眼見火焰氣勢減弱,用袖劍護住身影,雙肩微晃,來到巨石尋丈外,舉手一揮,一招「流雲袖劍」的絕技「袖裡乾坤天外雲」。
見一道白光電射而出,繞著「綺羅鬱金花」一匝,又疾射回來。
大袖一擺,花劍同時收入袖中。
真武子一見千手菩提已將「綺羅鬱金花」取到,朗聲說道:「諸位護法,隨本座下山」,話聲甫落,道袍飄拂,已在六丈外。
六大護法緊隨身後,疾馳下山而去。
千愚諸葛生,玉印大師,慧果老人一眾人等亦相隨下山而去。
柳筠也趁此機會,隨眾人下山去找玉面書生呂江武。
恨天矮叟,柳夢龍,摩雲生三人,服下神草,表情怪異,迄今還端坐不動。
天南一劍摩雲庭,走過去扶起伏倒在地的宋文屏,尹靖那一腳踢得甚重,他一直都沒有動彈過。
劉老媽與梁姑見駙馬爺與天外神叟,尤自酣戰不休,分列兩旁掠陣。
黃宮久戰不下,鼻孔耳朵都冒著煙霧,胸中烈火更熾,但卻無法發洩,忍不住大叫道:
「熱死我了!」
「齊眉棒」在地上一點,身形衝出劍慕之外,在空中翻了二個跟頭,「嗵」的一聲,掉進泉水裡,隨瀑布衝到山崖下。
湖畔一人哈哈笑道:「黃教主惹火燒身神仙夢不成,卻淪為水域鬼卒,可惜!可惜!」
尹靖轉目望去,突然大大一怔,只見說話那人、矮矮胖胖。站在一個岩石上,好像一團肉球,可不正是恨天矮叟龔金奇?
但是他左半邊手腳卻雪白如玉,右半邊手腳黑黝粗糙,這還不要緊,臉孔左邊白裡透紅,細如嬰孩,右邊皺紋疊疊,黑如豬肝,一副奇形怪狀的鴛鴦臉。
盤膝坐在石上的柳夢龍,突然一躍而起,走到湖畔,眼睛望著湖心,好一會兒,哈哈笑道:「龔兄猜錯了,黃教主不但沒死,而且已經進入山洞了。」
恨天矮叟聽他沒死,頗感意外地一怔,道:「柳兄何以得知?」
柳夢龍正色道:「兄弟親眼目睹。」他說話的神情很莊重,一點也不像在說笑。
眾人微感詫異,恨天矮叟嘿嘿冷笑道:「柳兄能眼穿石壁,看清山洞情景?哼,鬼才相信。」
柳夢龍眼睛一掠,矮叟忽見他眼中有一道奇異的紅色光芒,甚是刺眼,不覺偏過頭去。
只聽柳堡主得意地笑道:「我知道龔兄一向不輕易聽信人言,不過信不信由你,洞中還有幾個女娃娃在爭吵。」劉老媽吃了一驚,道:「駙馬爺,咱們快下山吧。」
尹靖心想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帶著梁姑與劉老媽匆匆疾馳下山而去。
恨天矮叟依然站在石上不動。
柳夢龍笑道:
「眾人均已下山進洞去了,龔兄還留戀不走,莫非對‘玄天圖’已失去興趣?」
恨天矮叟赫赫笑道:「柳兄對‘玄天圖’興趣,不在龔某之下,你不急,我也不急。」
柳夢龍道:「宋兄被姓尹的踢傷,摩老大還在運功調息,此地高手如雲,危機四伏,柳某總不好一走了之。」
恨天矮叟冷冷地陰笑一聲,道:「柳兄義薄雲天,龔某無限欽佩,咱們彼此心照不宣,我現在相信你眼睛確能看穿石壁,如果你不反對的話,咱們同進同退如何?」
他為人機智多疑,見了柳氏眼中那刺人的紅光,對他能看穿石壁之說已有幾分相信。他情知柳氏所說要照顧宋文屏與摩雲生,只是表面文章,事實上可能看出山洞中,有什麼變故。
柳夢龍得意地仰天笑道:「能得龔兄相信,委實是一件無上光榮之事,柳某不敢藏私,我發覺那山洞中有許多岔道,洞底別有一番天地,山洞前的潭水,盤繞在洞中,從東邊流出,咱們若從西面反其道而行,沿河流溯水而上,可比他們先到達目的地。」
恨天矮叟大喜道:「哈哈,柳兄見地高明,那咱們快去吧……」
耳邊聽到鼾聲大作,原來盤膝坐在地上的摩雲生,突然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起來。
柳夢龍大聲叫道:「摩老大,摩老大,你怎麼睡著了?」
「凌雲劍客」摩雲生依然鼾聲如雷,沒有反應。
乃弟「天南一劍」摩雲庭本在替宋文屏療傷,忽見大哥倒地而睡,急忙走過來,眉頭一皺,道:「‘落地金錢梅’不知是什麼東西,大哥吃了沉沉入睡,只怕是中了聖手公羊的詭計。」
柳夢龍道:「宋兄你還走得動嗎?」
宋文屏哈哈一笑,站了起來,說道:「區區傷勢何足道哉?咱們現在立刻就走。」身形突然晃了一晃。
柳夢龍伸手將他扶住笑道:「宋兄若需要休息一下,我們不妨等你。」
宋文屏搖頭,道:「如今一刻千金,刻不容緩,萬一兄弟真走不動時,你們儘管棄我而去,不必顧慮。」
柳夢龍正色道:「宋兄你我生死之交,兄弟絕不會讓你吃虧,摩老二你抱起大哥,咱們現在就走,龔兄請!」
目下宋文屏受重傷,摩雲生呼呼大睡,仰仗恨天矮叟之處正多,故而對他特別客氣。
龔金奇道:「不敢,不敢,柳兄請!」
二人走在前頭,摩雲庭抱著乃兄,與宋文屏緊隨在後。
他們從東南下山峰,走不多遠,眼前一條丈寬河流,西南東北流向。
柳夢龍道:「此河是無名山洞前潭水,繞在山洞地道里,向東流出,咱們逆流而上,即可進入山洞。」
他們沿河而行,突在來到一座陡峭的高聳山壁前,河流正從山崖下隧道里流出。
恨天矮叟皺眉道:「河流從山洞鑽出,無路可通,咱們又無渡河舟楫,如何進去。」
柳夢龍道:「龔兄放心,河深不過三尺,涉水即可入洞。」
說完話率先躍落河中,果然河水深僅及腹,衝力又不大,可行走自如。
宋文屏與摩雲庭相繼躍入河中。
矮叟三尺不到,別人覺得淺,他卻有滅頂之虞,因此不敢冒然下水,先在岸上撿了一枝樹枝,藉著樹枝的浮力,下水後就不致沉沒,於是四人在水中逆流入洞。
……
且說尹靖來到崖下,只見無名山洞前那紫色煙霧,此刻變成淡淡粉紅色彩,除了東夷之人外,中原群雄一個也不見在洞外。
仙主夫人急忙上前,深深萬福,道:「大公主帶著‘六瓣仙蘭’進洞多時,下屬奉命在此恭候駙馬爺大駕。」
尹靖道:「夫人免禮,萬教庭主是不是已經進洞。」
仙主夫人伸手指著潭畔一株花瓣內卷的花卉,說道:「他們把‘綺羅鬱金花’擺在湖畔,紫色的水氣突然變成殷紅,就相繼入洞。」
尹靖「哦」了一聲,轉目向劉、梁二人道:「你們在洞外等候,明日日出前,我們若尚未出洞,你們再進來察看。」
東夷眾人雖心急二位公主安危,但也不敢違拗駙馬爺旨意,他們深信,只要駙馬爺一去,天大的事情都可解決得了。
眾人應聲「遵命!」恭立一旁。
尹靖青衫飄拂,只見一縷煙影,疾如離弩飛矢,消失在瀑布後。
他們覺得大公主的輕功,看起來有一種緩慢的感覺,但駙馬爺的輕功倒令人直覺體會到奇快,而事實上二人都同樣快捷無比。
那山洞口剛進去顯得很小,愈來愈開闊,瀑布的水光,把山壁映成淡紅色。
洞壁突凸崢嶸,浮現出許多陰影,甚是詭異可怖。
約摸走進二十丈深,二面山壁光滑如鏡,面積大得出奇,往裡看時,山洞又漸漸縮小。
原來這山洞就像一個大葫蘆,此刻尹靖正置身在最寬敝的地方。
尹靖的輕功,已臻落葉飛花的境界,但那輕得不能再輕的步履聲,依然清晰地從山壁回應出來,遠遠地向洞底傳去。
由此可知任你功力再高,只要走過這一段隧道,立刻會漏出形跡。
光線愈來愈暗,快到洞底,忽聞「轟隆轟隆」的水浪聲,尹靖正感驚奇,轉過彎原來又有一個出口,探首向外一張望,只見水光閃耀,怒浪飛濺,溪水是從洞底下湧出,形成一條五尺寬的河流,湍湍向前流去。
他略一思索,心下已然明白,敢情山洞前的潭水,是從此地排洩出去。
由於水大河狹,故流速湍急,河的左岸有許多礁石可落腳。
尹靖藉著那些凸出的礁石,展開輕功向裡直奔。
突在前面山壁聳起,河水又沒入山壁裡,消失不見。
顧盼間左邊又有一山洞,顯得陰森奇暗。
尹靖不加思索,轉身閃入山洞中。
他才走了一丈多遠,突然心生警戒,不覺停下腳步來,原來這山洞暗得伸手不見五指,而且陰風森森,令人不寒而悚。
他閉目略為運功調息,睜開眼睛時,山壁情景已不像先前那樣陰森,但依然視覺模糊。
黑暗中,他覺得似乎轉了二次彎,當他第三次轉彎時,突然聽到一聲冷哼,一股劈空掌力直逼過來。
尹靖心中早有戒備,右手向旁一引,腳步一錯,身形閃開之際,左手同時回敬一掌。
只聽一陣物體撞中山壁之聲,接著一聲微帶驚訝的口吻,說道:「範幫主,好掌力!」
黑暗中,一條人影一閃而沒。
尹靖道:「範老前輩在此嗎?」
他問過話,卻無回話,當即運起「通天耳」傾聽,覺得附近六七丈內,毫無呼吸聲,顯然剛才偷襲那人已遠去。
他向適才人影消失處走去,原來那裡又有一條岔道,走不遠,右邊露出一線光線,那光線雖然甚是薄弱,但黑暗中,不啻是一盞明燈。
隨光亮傳入,飄來一陣清爽水氣,並隱隱聽到潺潺流水聲。
他心頭一暢,舉步奔去。
才走二步,忽聞一陣救命呼叫聲,有一衣衫褸的漢子,出現在甬道,遮住了透進來的光線。
那個如人遭魅魑,沒命地急奔過來。
尹靖微一提氣,身形升起,貼住山壁。
那個人奔過他身邊,躲進另一條岔道。
他身形剛消失,甬道出口陡現一人宏聲怒罵道:「好小子,看你逃到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