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素眉的房間並不象一般牧人家中的擺設,諾大的帳篷被分為三個房間,用屏風隔開。宇文素眉正坐在一張紫檀木椅上,手中是一幅快繡好的鞋樣子。
疊羅施探了頭進來,扮個鬼臉道:「眉姨,你做的繡花鞋恐怕一輩子也穿不完了!乾脆給我兩雙得了!」
「貧嘴!」宇文素眉微嗔道。但一看到他腿上的箭傷,便駭然一跳:「怎麼了?又和人打架了?」
疊羅施臉上立即顯出了一路上那種憤怒與不平,低頭道:「恩,是庫爾勒!不過他也沒討好去,他那條腿估計廢了!」
宇文素眉手忙腳亂地找藥,昔日在摩天峰上,她是唯一一個清閒的人,日日照顧那個無父無母的孩兒,二人之間的感情宛如母子。她一手拿了藥,一手去扯疊羅施的褲子:「脫下來!」
疊羅施泥鰍一般地亂扭,臉上已是緋紅,直著脖子喊:「我自己來!」
又好氣又好笑地,宇文素眉罵道:「小東西,還沒成人就知道害臊了!行了,又不是光屁股!」
她不由分說,解下疊羅施的外褲,為他細細上藥。
好在庫爾勒手上準頭力氣都差了些,箭頭只淺淺地留下道劃痕,並沒什麼大礙。宇文素眉埋怨道:「早知道不教你槍法了,才十歲就出去拼死拼活的。」
疊羅施一下跳了起來,不甘地反駁:「十歲怎麼了?叔叔十歲的時候已經帶兵了,姑姑十歲的時候已經下山迎戰天下好手了!我,我連個庫爾勒也殺不了!」
「胡說!」宇文素眉臉一沉,「怎麼喊打喊殺的!」
「眉姨!」疊羅施幾乎已在發抖,眼中一下湧出兩行急淚來,「他們說我是來歷不明的野雜種——」
他的目光忽然頓在門口:「咄苾叔叔——」
咄苾一步步走了進來,輕輕摸著他的頭,臉上寫滿了慈愛,他柔聲道:「叔叔去給你出氣,好不好?」
疊羅施用力一甩頭:「不要!我自己會收拾他們!」
看著這個倔強的孩子,咄苾不禁笑了。他蹲下身來,看著疊羅施:「那麼,叔叔給你做阿爹,好不好?」
疊羅施一下傻住,看著咄苾,用力點了一下頭。
咄苾哈哈大笑:「好!好!明天你去告訴那群小兔崽子,就說你父親是咄苾王。再有人敢罵你,我就打掉他們的牙齒!」
宇文素眉奇道:「咄苾,你——」
咄苾的嘴角依然掛著那絲若隱若現的笑容,只是看上去更象是冷笑。「很久以前,也有人罵我是‘野雜種’,就因為我娘她——是漢人!」
疊羅施緊緊拉著咄苾,囁懦道:「叔——阿,阿爹!……姑姑她會同意嗎?」
咄苾笑了笑,抬頭道:「走!我們告訴她去!朵爾丹娜一定願意的,因為她一定也嘗夠了孤兒的滋味!」
一大一小兩個男人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小的那個又驕傲,又激動,居然忘記穿褲子,只光著兩條腿向外走,要為自己找一個「家」。
二人剛一齣門,就看見朵爾丹娜和蘇察的女人面對面站著,疊羅施立即明白她是來找誰的,扭頭就想往帳篷裡鑽。
咄苾一把拉住他,在他的腰桿上拍了一下,向前走了過去。
朵爾丹娜看見疊羅施,便走了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回過頭,盯著那個女人,目光冷電似的在她臉上轉了轉,「姐姐,我聽這孩子說,總有幾個東西欺負他,幾次險些要了他的命。哼!小小年紀,一個個忒毒了些!看來,我該教他幾手功夫防身了。再遇上這種事,哪還要我擔心受怕的,怕這孩子被人欺侮——你說,是不是?」
那女人本來的確是來告狀的,但哪想遇到這麼個森森然的新娘子?一聲「姐姐」怎麼也不對味兒,她也不知是該說「是」還是該說「不是」,只陪上一臉僵硬的笑容,忍氣吞聲地讓了出去。
咄苾苦笑道:「朵爾丹娜,她究竟是你嫂子。」
朵爾丹娜冷笑:「真是什麼人什麼種,蘇察的兒子還會是什麼好東西?」
疊羅施見姑姑幾句話便嚇得那刁蠻成性的王妃喏喏而去不禁又是欽佩又是羨慕,急急地道:「姑姑,爹爹說他要做我阿爹,你做我阿媽,好不好?」
「兒子?」多爾丹娜新婚宴爾居然冒出了個十歲大的兒子,不禁失聲而笑;疊羅施一開始還被她笑得有些尷尬,也傻笑起來。咄苾見他們笑得有趣,也跟著放聲大笑。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由笑成了一團!
多爾丹娜也是個不羈的祖宗,她笑聲一頓:「好!好!你娘不要你,我要!兒子……就兒子!」
從此以後,風雲盟少了個叫「阿來」的少年,而突厥卻多了個疊羅施王子。
果然,包括那瘸了腿的庫爾勒,再沒有人敢嘲諷他。
倒不是因為他有了父母,只是因為他父母太強——如天上日月,人間龍鳳,塞外中原,再無人敢一攖其鋒。
(三)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
別時容易見時難。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南唐李煜《浪淘沙》
秋風起了,多爾丹娜換上了一身秋裝,顯得極是颯朗。
轉眼已經過了兩個月了,她原來蒼白清瘦的面頰也已多了些紅潤和光澤。
「咄苾!」她急匆匆走入那待客的正廳,「什麼事?」
「有人送來了一份賀儀。」咄苾依舊是輕輕攜了她手,指著桌上一方狹長的錦匣。
這麼晚才送的賀儀,那位客人也夠粗心的了。
多爾丹娜定睛一看,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匣內赫然正是「日衝」、「夕永」二劍,只是將原先的一鞘雙劍改為對劍。「日衝」是玉色劍鞘,上鐫「同心同折」;「夕永」是墨色劍鞘,上刻「垂楊垂柳」。
劍下還壓著張小柬,上書「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以膠投漆中,誰能別離此」,下書「李靖紅拂同賀」。
多爾丹娜撫劍道:「同心同折,垂楊垂柳……李靖啊李靖,還敢提故人之情麼?」
「哈!哈!哈!」一陣大笑聲由遠及近,未見其人,其聲已至。「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咄苾兄弟,燕雲妹子,別來無恙乎?」
李靖挽著紅拂,飄搖而至。他已是一身中年儒士裝扮,青衫上扣著塊翠玉。只一雙黑綃緊口的皮靴,略略顯示了些武將的身份。
李靖身邊,緋衣人顏色如月,依舊如岸芷汀蘭,瑤澤芳草,風姿綽約,容華絕代。不是紅拂,又是誰來?
二人眉開眼笑地當前一站,朵爾丹娜火氣再大,也說不出一句逐客之辭。
咄苾卻是大喜,上前抱著李靖,道:「李靖!李靖!一別可有十年啦!這位是嫂夫人了?哥哥你豔福不淺啊!坐!坐!」
李靖也反手抱著他道:「好兄弟!咳!你們夫婦倆也不知救了我們多少次性命……不知,燕雲妹子是許坐不許?」
朵爾丹娜看了他半天,才從牙縫中擠出個「坐」字來。
二人甫一坐定,朵爾丹娜便道:「李大人,李夫人,你們既投明主,大家就是恩斷義絕,不知來此何為?」
紅拂上前兩步,柔聲道:「好妹子,我們何嘗不知你怨我們?只是相公他既然跟隨主公,便不能不盡一分忠心,是也不是?我們來這兒,只是為了給妹妹道一聲喜。唉!妹妹若不見客,愚夫婦告辭便是。」
咄苾手一揮,攬住朵爾丹娜。道:「自家兄弟喝酒,不談公事!朵爾丹娜,管什麼恩怨呢?咱們戰場上解決,今天他們總是賀喜的客人,千里迢迢地來我們這裡。來,一醉方休!」
朵爾丹娜一來硬不下心腸逐客,二來也不便掃了咄苾的興頭,只吩咐道:「把疊羅施喊出來,見見紅姑姑,靖叔叔!」
紅拂笑道:「疊羅施?妹妹已有了小王子麼?」
朵爾丹娜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王子倒是不錯,只不過是我八年前抱來的一個棄兒,目前被咄苾收為義子。」
紅拂的面色在瞬間變了變,眼角的餘光已不自覺向門外溜去。不多時,一名僕役帶著個華服的小兒走了過來。
那孩子一雙濃眉,眼睛大而且黑,看上去英氣勃勃的。只是臉型柔潤玲瓏,又憑添了幾分俊秀。
他並不怕人,進門便嘻嘻笑道:「李伯伯好!紅姑姑好!」
紅拂心頭一熱,從腕上褪下一串紅瑪瑙的佛珠戴在疊羅施的手上,柔聲道:「好孩子!」
疊羅施有些靦腆,一粒粒捏著佛珠,忽然又是一笑:「嘻嘻,紅姑姑好漂亮啊!」
咄苾奇道:「嫂夫人果然不凡,這孩子從來也不受人東西,今兒倒是例外。可能是與嫂夫人有緣吧!」
紅拂心頭一震,有些慌亂地抬頭看了看朵爾丹娜一眼,朵爾丹娜正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酒席已擺好,四人也不分什麼賓主,就入了座。紅拂要招呼疊羅施與她同坐,疊羅施卻是不依,說是眉姨已做了點心等他。
咄苾存心要熱鬧一點,吩咐道:「素眉也不算外人了,喊過來一起吃吧!」
底下人答應一聲,去喊宇文素眉。
咄苾介紹道:「素眉是朵爾丹娜四年前……結識了的朋友,一直和她一起。朵爾丹娜一向冷如冰霜,也難得有個朋友。」
話音剛落,已走進一名素色麗人。
她青絲鬆鬆挽起,斜插了枝絡玉攢珠的釵兒,一身淡青的衣裙,踏了雙水紅色的繡鞋。她一直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只是一看見李靖,如同被一個炸雷劈過一樣,搖晃了幾下,差點跌倒。
紅拂驚叫起來:「啊!……你是武陽關的大小姐!」
朵爾丹娜心中已猜到幾分,卻不便明問,只看看李靖,又看看宇文素眉,「你們認識?」
二人一起搶著道:「不認識!」
李靖話出口後,才覺得「不認識」未免太說不過去,解釋道:「恩,有一面之緣。」
宇文素眉明明自己也說「不認識」,但一聽到李靖口中冒出「不認識」三字,兩行淚水嘩的一下便湧了出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悲聲道:「失禮了!看見李將軍伉儷,難免憶起了些舊事傷心……少陪了!」
她一轉身,已跑了出去。
四人心中都有話,卻俱是無言。席間只聽李靖咄苾談論些天下大事,紅拂打聽了些他們成家的經過,一餐飯也就悶悶地散了。
紅拂和疊羅施真的很投緣,紅拂不住嘴的誇這孩子聰明,能幹,疊羅施也覺得「紅姑姑」又漂亮,又可親,當晚就拉「紅姑姑」在屋裡住下,給他說說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到紅姑姑家去玩好不好?那兒啊,有大大的花園,漂亮的房子,姑姑帶你坐轎子,上街買糖糕吃。」
疊羅施低下頭,顯然那個有花園和糖糕的世界對一個十歲的孩子來說,實在有太大的誘惑力。
「不去!」他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我要跟阿媽學一身好功夫,然後阿爹就會分一隊兵讓我帶。等我長大了就會像他一樣威風!」
他的眼中,射出興奮和熱切的光,似乎在憧憬一個戰無不勝的大將軍。
那目光刺得紅拂心中隱隱作痛,雖然她不可能帶這孩子回中原,可是她多麼希望剛才的回答是一個「好」字。
「喜歡姑姑嗎?」
「喜歡!」毫不猶豫地點頭。
「那麼,紅姑姑好,還是阿媽好?」
「恩,都好……」對疊羅施來說,這個問題實在太難了,他想了半天,才說:「眉姨和紅姑姑都待我好,不過,還是阿媽最好!只有她……肯做我阿媽。」
紅拂的心象被鞭子狠狠抽了千百下,又在馬蹄下踐踏。她無力地垂下頭,兩行清淚猝不及防地湧了下來……
「姑姑,你怎麼哭了?」帳內的疊羅施不解地問。
帳外的朵爾丹娜卻也極是震撼,當初她收養那個孤兒是出於那一槍之恩和對孩子的憐憫。收疊羅施為義子也不過是一時豪氣發作甚至是有些惡作劇,但是到此刻,那個男孩在他生母面前坦露赤子之心和毫無掩飾的偏向時,她卻深深被打動了。一種叫做「母性」的熱流從心底冒了出來。
她心神一震,連忙走開,想著若是紅拂出來發現她站在外面,那豈不是脫不了「偷聽」的名頭?只是剛要離身,一道黑影一掠而過。
朵爾丹娜一驚,剛要追上去,又一道白影掠過,身法路數,赫然是宇文素眉。
雖有極強的好奇心,朵爾丹娜還是折回了腳步,搖頭嘆道:「他們顯然是老相識了,我……又何苦跟上去窺人隱私?」
那人影正是宇文素眉。
這四年來,她功夫頗有些長進,但這一路狂奔,還是累得她提不起氣來。
索性賭氣站住,大聲道:「李靖,你不說話算了!」扭頭就走。
她剛一轉過身,李靖已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
宇文素眉怒道:「你不是不認識我嗎?你還約我出來作什麼?」她努力壓低嗓音,卻壓不住顫抖。
李靖詫異道:「我哪有約你?只不過靴子裡有沙子,磕了幾下而已!」
宇文素眉再也壓制不住,叫道:「那你鬼跑什麼?」
李靖更是一臉無辜:「我每晚睡覺前都會跑上幾圈,疏鬆一下筋骨,哪曾料到後面還有人跟著!」
宇文素眉也不答話,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兒,轉身就走,李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俯下頭,笑道:「素眉,你看不出我在逗你玩嗎?怎麼真哭了?」
宇文素眉的眼淚終於不爭氣地掉了下來:「你,怎麼又認得我了?」
「看你——」李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她,「小心眼了不是?我那只是怕你難堪啊!」他絲毫不肯鬆手,良久,才感慨萬千地道:「素眉,這鞋子很好,腳也很漂亮——」
許多年前,正是這句話攪得她深入情網,無法自拔。今天又從情郎嘴裡溫情脈脈地說出來,宇文素眉哪裡還能自持,壓抑已久的哭聲與淚水山洪一般爆發出來。
李靖輕輕擁她入懷,任由那柔弱的小燕兒停靠在自己肩上,傾訴著胸中的委屈與怨恨。
他輕輕吻去她腮邊的淚花,喃喃道:」對不起,素眉——「
宇文素眉覺得那整個草原都變成了一片火海,她的心,她的身體,她的語言……都開始燃燒。
她輕輕呻吟:「帶我走,阿靖……」
李靖沒有回答……
以後的幾天,宇文素眉臉上總是紅紅白白的,無論和誰說話都躲躲閃閃。她總是天一黑就把自己關進屋裡,二更天的時候卻都又偷偷溜出去。
朵爾丹娜看在眼裡,忍不住為她擔心——李靖和紅拂,可不是容易對付的人啊!
終於在第七個夜晚,朵爾丹娜站在那片他們約會的草地上,忍無可忍地一字字對李靖道:「要不然你就娶她,我自然會全套嫁妝送她上路。你若敢玩弄她,我就殺了你!」
李靖看了看她,似乎有話要辯駁,但終於離去。
待到宇文素眉又換了雙新鞋子跑來的時候,她只看見了朵爾丹娜。朵爾丹娜從她身邊一步步走了過去,在她身後留下一句話,「那個人,你得不到的。」
朵爾丹娜頭也不回地離去,只剩下宇文素眉,又羞、又惱、又氣地站在那裡。
她開始痛恨這個高高在上的姐妹,那個似乎永遠不可冒犯的女人。李靖為什麼要這麼怕她?又為什麼不肯帶著自己離開?宇文素眉決定,明天,無論如何一定要當面問個明白。哪怕得罪了那位風華絕代的夫人也在所不惜。
整整一夜,宇文素眉沒有成眠。
第二天一早,她梳洗打扮一新,又換了身新衣裳,找了一雙蔥綠色的繡鞋,咬牙來到飯廳。但是李靖不見了,紅拂也跟著消失了。
有僕丁來報,李靖夫婦已連夜啟程,趕回中原。
咄苾不禁大惑不解,奇道:「這兩個人。來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朵爾丹娜冷笑道:「哼,是來時不敢通報,去時不敢辭行。」
宇文素眉面子上再也掛不住,霍然起身,滿臉通紅:「他是被你趕走的!向燕雲,你自己喜歡他卻不敢說出來,便來破壞我的好事——」
說罷,她怒氣衝衝地奪門而出。朵爾丹娜的臉色一下變得蒼白。
宇文素眉險些和衝進來的疊羅施撞個滿懷,疊羅施眼淚汪汪地跑到朵爾丹娜身邊,哭道:「阿媽——你是不是不喜歡紅姑姑,為什麼趕她走?」
朵爾丹娜看了看盈盈欲哭的好朋友,由看了看一手養大的義子,她從小就不會和人吵架鬥嘴,何況是和他們?她恨恨地咬了咬牙,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疊羅施忽然止住了哭鬧。
——地上的氈毯,已是步步碎裂。
朵爾丹娜倚坐在榻上,忽然有了一種大哭一場的衝動。
一隻手伸了過來,輕輕握住她的肩頭。
咄苾在她身側半跪了下來,眼神溫柔得如月光下的湖水。他誠懇而動情地盯著她:「朵爾丹娜,我知道,你心裡一直都有那個人,你越是壓得深,你就越是相信自己真的愛的是他。」
朵爾丹娜原本就蒼白的臉色變得雪白,起身便要離開。
「聽我說!」咄苾的另一隻手也握住她的肩膀:「那年,你才十四歲,父母雙亡,無依無靠,乍一見到那種儒雅風流的才子,難免會動心的。可是,可是,這不是真的!你僅僅喜歡一個會吹簫撫琴,吟詩作畫的影子,不是李靖!朵爾丹娜,真正喜歡你的是我!而你,……真正喜歡的,也是我,你的咄苾哥哥!」
朵爾丹娜緊緊咬住嘴唇,眼神開始閃爍。咄苾長吸了口氣,「那一年,我不肯動用自己的兵力,害得你孤身迎戰瓦崗寨兩員大將。朵爾丹娜,你知道那一刻我的痛苦嗎?那個時候我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我在想,若是失去你,就是把整個天下放在我面前,又有什麼意思?我發誓如果你還活著,我一定會全心全意地待你!天可憐見,你還活著……」
他用力將朵爾丹娜擁入懷中:「你還活著,我的小朵爾丹娜!看著你一次又一次地拼命,臉上再也見不到笑容,你知道我有多心疼嗎?」
「咄苾——」朵爾丹娜的眼睛居然有些溼潤了,「哥哥——」
「咄苾哥哥」,這四個字曾被她脆生生地喊過整個童年和半個少年。這艱澀而熟悉的稱呼,遙遠得一如在昨天。
咄苾死死抱著她,似乎是沙漠中的人抱著失而復得的一袋清水。「朵爾丹娜……回到我身邊來!」
聖女的封印在瞬間解除了,久違了的淚水從那雙清亮明麗的大眼睛中流了出來,一滴一滴的,似乎是心頭的冰山在點點融化。
「咄苾哥哥——」她怯怯地喊。
咄苾低下頭,輕輕地封住了她的囁懦的、單薄的小嘴。」你是我的了——「他微笑,然後嘆息。
那是滿足和快樂之極的嘆息。
他們的眼睛閉上了,這世界是如此的美好!
(四)
楊柳青青遍地垂,
楊花漫漫滿天飛。
柳條折盡花飛盡,
借問行人歸不歸。
「同心同折,垂楊垂柳。」
這是兩柄好劍。「日衝」劍長三尺七寸,象牙白中透著一抹淡青,狹長而鋒銳;「夕永」劍長二尺九寸,煙墨色的劍身,厚重而略顯詭異。
咄苾輕撫著劍身,「看劍——」一劍已翻向朵爾丹娜腰際刺去,朵爾丹娜微微一笑,左手帶起「日衝」的劍鞘在咄苾手中的「夕永」劍上重重一頓,右手已拔劍在手,幻出三道劍光,直取咄苾咽喉。
咄苾不閃不讓,索性往上一迎。
朵爾丹娜急忙收住勢子,嗔道:」幹什麼?「
咄苾滿臉賴皮:「不打了,不打了,娶了個功夫這麼好的老婆,真是處處受氣!」
朵爾丹娜又好氣又好笑,明明是他先動手,輸了又耍賴。她歪著頭,笑眯眯地問:「好!不動手了!你說我們比什麼?」
「比個高低!」咄苾輕輕從背後擁住她,得意地笑:「我比你高——」
他雙手用力一比劃:「高這麼多!」
「好你個無恥的傢伙——」兩個人一個追,一個逃,頓時跑的無影無蹤。
「同心同折,垂柳垂楊。」看著劍鞘上雋永的字跡,咄苾感嘆道。
「說真的——」朵爾丹娜悵然道,「很久沒有見過垂柳了!」
「哦?」咄苾饒有興趣地問,「你喜歡?」
「是的。」朵爾丹娜似乎看見了垂柳依依的景象。「爹爹死的那天,是二月初七,我走出靈堂……只看見一棵柳樹,滿樹嫩黃的芽兒,好美!」
「從那天起,我就喜歡上柳樹了。那麼飄逸、靈動,不可捉摸,可惜——」
「沒什麼可惜的!」咄苾玩弄著她濃密的青絲,「趕明兒我就下令在這附近全種上柳樹,到了來年春天你就能看見一大片的柳芽兒了。」
「哼!」朵爾丹娜嘲笑,「你要學楊廣麼?載下千里楊柳,失卻萬里江山!」
咄苾不語,只是神秘笑了笑。
第二天清晨,朵爾丹娜照例做完吐納的早課,卻不見以往跑前跑後的咄苾,心中生疑,便走出了帳篷。
她一下震住了。
圍著他們居住的大帳和遠遠近近居民的村落,竟然真的圍起了一圈柳樹——確切地說,是插起了一圈柳枝。咄苾王脫了外衣,光著膀子,興致勃勃地正在種樹。而文臣、武將、牧人、主婦,甚至老人小孩也全都在種樹。
「咄苾!」朵爾丹娜急急喊道。
咄苾回過頭,烏黑的長髮漂亮地劃過一道弧線。「他們是自願的。一聽說朵爾丹娜狼主喜歡柳樹,就都過來幫忙了,攔也攔不住。」他急急地分辯。
身邊一個漢人女子笑盈盈地介面道:「不錯!能為千歲效力,是我們的榮幸。」
朵爾丹娜放眼掃過,一張張年輕的和不再年輕的面孔都在看著她,善良而有些靦腆地笑著。就是因為她賞下的那麼點兒財物?還是因為她的盛名?多少年來,她身上流著一半突厥人的血,卻從未想過為了這些同胞們做些什麼,而他們的心,卻是如此的熾烈,水晶一般透明。
清晨的陽光灑在小樹林禿禿的枝椏上,這已是初秋。他們從哪裡弄來這些柳枝?又是從什麼時候起開始勞作,才種下了這長長的一圈?
朵爾丹娜的眼眶開始溼潤了,如終年的積雪在陽光下消融。「多謝——」她輕聲地說,似乎只有自己聽得見。
「等我們聯手奪取了天下,就回到這裡終老——」咄苾上前幾步,滿身的泥土。
朵爾丹娜臉色一沉,「為什麼要先取了天下,才能回來終老?咄苾,黃河那邊的天下真的那麼重要?」
「不是重要。」咄苾的眼神也開始凝重,「你是江湖人,知道這天下的法則,本來就是弱肉強食。我若不先動手,那中原蠻子必定要勒令我們歸順稱臣,獻幣納貢,任意欺凌,又怎麼會讓我們過好日子?」
他已經不是向朵爾丹娜解釋了。雖然仍是滿身的泥土,卻已有殺氣透將出來,似乎是統領千軍萬馬的元帥在高臺上點兵:「我們突厥人,難道就只能是蠻夷胡虜麼?哼!我偏要他們瞧瞧,蠻夷胡虜也不是好欺負的!」
這句話說得響遏行雲,在場的突厥人都聽得熱血如沸,一起大聲叫喊起來。
咄苾手中提著一柄鋤頭,目光越過草原,越過長河,直落入那烽煙將起的萬里中原。
***
史載:突厥木杆可汗滅柔然後,成為北方唯一的強大國家。佗缽可汗死後。沙缽略可汗立,使奄羅為第二可汗,與阿波可汗,頭達可汗,貪汗可汗並稱為四大可汗。沙缽略勢力最強,為突厥的大可汗。沙缽略弟弟處羅侯勢力較弱,不得可汗名號。
隋文帝時。長孫晟獻策,聯絡頭達和阿波,使沙缽略分兵防西,又聯絡處羅侯和系、契丹等部,使沙缽略分兵防東。突厥各可汗互相疑忌,內亂漸生,被隋軍各個擊破,值得稱臣。
其後,阿波可汗勢力強大,西有龜茲、鐵勒、伊吾等西域地,號稱西突厥。自此,突厥分為東、西兩部。隋文帝一手籠絡阿波,一手接受沙缽略求和,沙缽略擊敗阿波軍,承認隋皇帝為真皇帝,自己為藩屬國,受隋保護。
587年,沙缽略死。他嫌兒子雍虞閭懦弱,不能對抗西突厥,令弟處羅侯為可汗,號莫何可汗。588年莫何死,雍虞閭立,號都燕可汗。
沙缽略的兒子染干,號突利可汗,居北方。隋文帝許他娶安義公主為妻。都藍大怒,與頭達結盟。599年,合兵襲擊突利,突利大敗。長孫晟設計挾持突利到長安歸降,封為啟民可汗,使居五原。
啟民可汗染干依附隋朝得國,才得以擊敗都藍、頭達。這在痰厥,是極大的恥辱。部落離散,兄弟相殘,幾至滅亡,實在給了咄苾極大的教訓,而復仇與雪恥,也成了突厥人揮之不去的陰影。
附註:安義公主於597年入突厥,不可能是蘇察和咄苾的母親。小說家言,聊為演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