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久的沉默,邵公子靠在那張探視病人用的椅子上,被視窗流入的冷風吹著,吹著吹著酒勁就退了。他忽然有點尷尬,覺得今晚真是說得太多了,很丟臉,不符合他高大上的形象。
他趕緊站起身來,摸出一張白金名片丟在床頭櫃上:「小路兄弟我先走了,過幾天我再來看你,有什麼需要你就跟護士說,院長是我好朋友,你說是我邵一峰的朋友,大家都會賣我個面子。」
「外面下大雨,老哥你路上小心啊。」路明非說,「謝謝你來看我。」
「又說謝,兄弟之間那麼多廢話。」邵公子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你還在追你那個妞麼?」
「說不上追吧?也沒放棄。」路明非說。
「多久了?」
「快三年了吧。」
「兄弟很有恆心嘛!告訴哥你怎麼做到咬定青山不放鬆的?」邵公子有點好奇。
「看過《西遊記》麼?」
邵公子一愣:「以前看過一點兒,怎麼了?」
「你記得那個傻猴子麼?」路明非說,「唐三藏把他從水簾洞裡帶了出來,那是第一個帶他見光的人,所以他就一直跟著唐三藏。我就是那個傻猴子,我除了跟著跑,不知道去哪裡。世界上有很多猴子,有傻猴子也有聰明猴子,聰明猴子在哪裡都能過得好,傻猴子就只能跟著自己認的那個人跑。」
他把跟路鳴澤講的話翻出來又給邵公子講了一遍,因為是第二次講,就講得簡單了很多。
可邵公子還是聽得呆住了,就像靈光一現,就像醍醐灌頂,邵公子覺得自己忽然明白了!完全明白了!今夜他本已沮喪到了極點,此刻卻有一股子豪氣橫生。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邵公子大聲說,「小路你真是好兄弟!你這是在鼓勵我!他媽的我明白了!要不是你現在這個樣子,我真要跟你碰杯慶祝!」
「你幫我解開一條皮帶我就能跟你碰杯慶祝了。」路明非說,「放心吧,我是精神分裂,不是暴力狂。」
邵公子想了想,確實覺得這位小路兄弟不是暴力狂,沒什麼可擔心的,就幫路明非解開了一隻手的腕帶,在那隻手裡塞上了一罐啤酒。
兩人碰了杯,把各自的啤酒一口喝完,相互拍拍肩膀,邵公子披上風衣出門而去,在背後關上了門。
病房裡又安靜下來,只剩路明非—人,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很久,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拿出放在裡面的那支安眠針,將其中的藥劑推入靜脈。
他緩緩地躺下,眼皮越來越沉重,黑暗降臨,風聲雨聲和馬嘶聲也一同降臨。
遊戲關卡「昆古尼爾之光」,第92次load,開始。
黑太子國際金融中心,vip電梯升向樓頂辦公室。
邵公子和他的馬仔們搭乘這部電梯,邵公子若有所思,不斷地敲打著自己的手掌心,小胖臉上掩不住的鬥志昂揚。
「老大!您今天看起來很高興啊!」—名馬仔說。
自從陳師姐回國,邵公子喜怒無常好一陣子了,搞得下面人膽戰心驚杯弓蛇影,不過看今天的狀態,邵公子是恢復過來了。
「我今天新認識了個兄弟!那兄弟鼓勵我來著!」邵公子說,「那兄弟是個哲人啊!說話特別感人!沒說的,跟他說幾句話,整個人都燃起來了!你們都該見見!」
「您今天不是去了……精神病院麼?您兄弟住精神病院?」另一名馬仔小心翼翼地問。
「哲人不就該住在精神病院麼?」邵公子不屑地哼哼,「我跟你說那裡面住的都是高人!」
電梯「叮」的一聲停下了,邵公子脫下風衣往馬仔手裡一丟,昂首挺胸地踏入辦公室,驚訝地發現一個深紅色的背影背對著自己坐在窗邊,手中託著一杯烈酒。
邵公子心說怎麼回事?屠小嬌還在這裡等他?他走了秘書就該送客啊。
「唉喲,抱歉抱歉啊,剛才有點急事,沒跟屠小姐打招呼就走了。」他決定敷衍幾句把這個女孩送走,他現在心裡塞滿了關於師姐的事,趕回辦公室而不是趕回家是要好好地制訂一個拆散師姐和未婚夫的戰略,哪有時間搭理屠小嬌。
女孩並不回頭,隨手一丟,一串看起來很眼熟的、上面彆著美杜莎銀牌的車鑰匙翻滾著去向邵公子。丟完車鑰匙她把酒杯丟在旁邊的玻璃茶几上,起身準備離開。
邵公子狼狽地接下那串車鑰匙,臉上早換了表情:「師姐怎麼是你啊?」
那個深紅色的背影不是屠小嬌而是諾諾,她是深紅色的修身長褲加深紅色的短馬甲,配色和屠小嬌一模一樣,只是裹得嚴嚴實實。
「你回來找剛才那個妞?」諾諾聳聳肩,「她走了,打攪你的好事了?」
屠小嬌跟諾諾見過面了,她猶豫著要不要等邵公子回來再聊上幾句的時候,vip電梯升到樓頂,一身紅衣的女孩頂著溼漉漉的長髮徑直走進辦公室,秘書根本沒有阻攔的意思,只是小聲說「陳小姐,邵先生有事出去了。」諾諾淡淡地說「沒關係我等等他,正好有點累。」
諾諾在邵公子這裡是一秒鐘都不用等的,辦公室的大門隨時對她敞開,倒是像今天這樣諾諾說想在這裡歇歇是很罕見的,她通常都是來了就走。
屠小嬌一聽陳小姐三個字心裡就明白了,心說擇日不如撞日,你要戰便來戰!她立刻把身體扭成超s形,胸挺得簡直要裂衣而出,一對白生生的長腿交叉著盡顯長度,頸間指間那些蒂凡尼、卡地亞、梵克雅寶的飾物閃閃發亮,純粹是一隻開屏的孔雀在對另一隻示威。
可諾諾看都沒看她,諾諾給自己倒了一杯烈酒,然後在窗邊的沙發椅上坐下,默默地望著夜幕中的城市。
屠小嬌小心翼翼但認認真真地觀察這個女孩,說真的她並不覺得諾諾勝過自己,拼衣著打扮,屠小嬌這一身可以去走紅地毯,諾諾那一身只是在本地的百貨商場裡買的,勉強能當個櫥窗模特;身材方面,諾諾當然是鍛鍊得宜,腰細腿長渾身上下沒有一絲贅肉,但屠小嬌也算精通滑雪騎馬,很看重錘煉自己;妝容什麼的就更沒得比了,誰都知道女人化妝不化妝完全是兩個人,屠小嬌的妝是化妝師花了兩個小時做的,無可挑剔,諾諾則是一張素臉,看那蒼白的臉色和溼漉漉的頭髮,好像剛在海里遊了十幾公里,那麼疲憊。
但諾諾靜靜地坐在那裡,就像一位失意的女王。她自顧自地喝酒、眺望,情緒低落,完全放鬆,一句話都沒說,屠小嬌卻覺得自己的領地簡直要被壓縮到牆角去了。
諾諾喝到第四杯的時候,屠小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自始至終兩人之間一句話都沒說。
「屠小姐?那是來面試女演員的。」邵公子急了,「師姐我用人格保證,我今天是剛剛跟屠小姐見面,加起來連五句話都沒說!」
「我需要你這個保證幹什麼?」諾諾挑了挑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得了,車鑰匙交給你了,我也該走了,謝謝你幫忙。」
「師姐你先拿著用就是了。」邵公子說,「要是g55開得不順手我還有部新買的蘭博基尼在車庫裡,我讓人給你加滿油開到樓下?」
「用不著了。」
「師姐師姐,外面雨下得可大了,你把車都還我了你怎麼走啊?」邵公子急忙說,「不如休息一下我叫人開車送你回去?」
諾諾愣了一下,這才想到還了g55自己已經沒了交通工具?公交車什麼的她線路又不熟,在這座風雨肆虐的城市裡確實有點不方便。
但她實在是懶得跟邵公子多說話,心裡還是想走。
邵公子委屈地說:「師姐你回來那麼久了,我們都沒聊會兒天呢,就是借個車,好像我倆是車友會認識的。」
那可憐巴巴小獵狗的語氣令諾諾瞬間心軟了,她重新在沙發椅上坐下,說:「給我倒一杯琴酒加冰塊。」
邵公子歡天喜地地去了,像調酒師那樣把酒調好——通常邵公子是不屑於幹這活兒的,覺得這是侍者的工作——放在諾諾面前的玻璃茶几上,自己小心翼翼地坐在旁邊的沙發上,他正琢磨開篇的詞兒呢,諾諾端起那杯酒一飲而盡,說:「再來一杯。」
邵公子楞了一下,只好又去調了一杯,如此三次,諾諾有些不勝酒力了,這才慢慢啜飲著第四杯琴酒,仍是默默地望著窗外。
邵公子並不知道師姐為何情緒不佳,但好像是某本書上說女性情緒不佳又喝了酒,特期容易對熟悉的男性敝開心扉,邵公子心說天助我也,小胖臉漲得紅亮紅亮的。
「師姐,有人欺負你啦?」邵公子問。
「沒有,誰能欺負我?」諾諾答得乾淨利索。
「以前當然是沒人咯,」邵公子轉著眼睛,「可你現在不是訂婚了麼?」
「愷撒不會欺負我,你就別瞎擔心了,照顧好你自己吧。」諾諾不耐煩地說,「少跟女明星瞎混,別讓我在八卦雜誌上看到你小子的照片。」
「我發誓,真沒跟女明星瞎混,那是為了炒作。」邵公子詛咒發誓完了,又回到他最關心的話題,「師姐,你真準備嫁給那個義大利人啊?義大利男人都花心得很!」
「我有什麼理由不嫁給他?拜託給我一個理由好麼?」諾諾皺眉,「還有這事輪得到你管麼?你誰啊?」
「我是你幼兒園時代的男朋友……」
「不要閒著沒事自封頭銜!我揍過的人很多,不是被我揍過就是我的男朋友!」
邵公子被連番搶白,心情從一開始的高漲狀態到漸漸低落,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師姐你那不是沒給我機會麼?我要是有機會,自信不會比那個愷撒什麼什麼的差。」
「你?」諾諾被他氣得笑了,「你有完沒完?我們能不能別老提這事兒?」
邵公子可不是路明非,喜歡諾諾當然是要坦蕩說出來的。前一次諾諾回國,邵公子就帶諾諾參觀自己的豪宅,那天他特意穿了一身白西裝,胸前口袋裡插著花,領諾諾看完了整個屋子後忽然單膝跪下,說師姐我想你想了好多年,我還以為老天爺把我倆分開再也碰不上面了呢,可老天爺還是把你送回給我啦,我不能失去這個機會,你能當我女朋友麼?
諾諾看了他一眼說,跪姿錯了,按照以前的姿勢跪。邵公子說什麼姿勢?諾諾說雙膝跪地啊,邵公子心說那還不容易,立刻雙膝跪地。
諾諾說你說錯話了你明白麼?念你初犯罰跪半個小時,我先去花園裡轉轉,然後就走了。
「真心不是老提,」邵公子委屈地說,「我使勁忍著才沒老提,我要是每次想到這事兒就提,我得罰跪多久啊!」
諾諾無奈地看著這個眉目靈動的小胖子,擺擺手說:「你饒了我行不行?我們就是幼兒園和小學同學而已?我當年揍你揍得比較狠,是我不對,你也不用這麼糾纏我嘛。如今我訂了婚,你每仨月換一個女明星當女朋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剛才那個女孩子我看就很不錯啊,兄弟那才是上天給你的指引,你看那胸多大腿多長,師姐就是個普通女孩,不值得邵公子你那麼苦情。」
邵公子心說完蛋了這是要談崩,趕緊說:「師姐你回想回想我們幼兒園小學時候真的關係很好,本來我也有機會啊!可我的機會被人搶走了我不甘心!」
諾諾說:「鬼嘞!你有個屁的機會!」
邵公子說:「你為我一個人打一支十五個人的球隊啊,要不是你我已經沒有門牙了!你要不在乎我你幹什麼救我?」
諾諾長長地嘆了口氣:「我不救你就沒那麼多麻煩了對不對?那我鄭重地向少爺您道歉,我不該救您,我救錯了。您如今過得那麼好,就原諒我當初的錯誤好嗎?您生活在森林之中,周圍都是參天大樹,就別再惦記我這棵歪脖樹啦!」
邵公子眼珠子直轉,心裡急得冒煙兒,他聽了路明非的話受了鼓勵,今晚是抱著魚死網破的心跟諾諾談,卻忘了自己在諾諾面前根本沒有話語權。
眼看不找出新的話題諾諾就要走,邵公子急中生智……
邵公子低下頭,聲音寂寞而悽婉,像只被攆出家門的小狗:「師姐,你看過《最遊記》麼?」
他竭力模仿路明非跟他說這句話時的表情,不愧是搞影視投資的,模仿得惟妙惟肖。邵公子自己都有點被打動,心說哥這演技,要不要下一部戲親自出演男主角呢?
諾諾一愣,沒說話。
「《最遊記》裡的孫悟空是隻傻猴子,他待在水簾洞裡,幾百年都沒人去問他哪怕一句話,」邵公子的聲音低沉而磁性,他彎著腰,似乎脊椎已經無法支撐他那沉重的身體,「而唐三藏是個使左輪槍的大帥哥,那天唐三藏莫名其妙地走進了水簾洞,他問孫悟空是你在喊我麼?傻猴子說沒有啊,唐三藏看了傻猴子很久,伸手對他說,那你跟我走吧。從那以後傻猴子就一直跟著唐三藏,其實最初只是那一伸手和一句話。世界上有很多猴子,有聰明猴子也有傻猴子,聰明猴子被人帶出水簾洞,就撒歡地跑掉了;傻猴子卻只會一直跟著那個人的背影,不跟著他就不知道去哪裡。我說我是隻傻猴子,你信麼?」
邵公子心中大叫說哇噻哇噻哇噻!燈光!攝像!美術!所有人的目光都看過來!看哥這演技,多完美地演繹了一位純情少年!師姐快來抱抱我!禮貌性的也行啊!
我看見你眼裡的動搖了!說吧大聲說出來吧,說你被我打動了丨我邵一峰真是天賦影帝我為自己代言!
諾諾原本端起小桌上那杯琴酒要喝,酒杯卻停在了半空中,酒液表面泛起漣漪。她呆呆地看著邵公子,神魂卻像被抽走了。
邵公子竭力想從諾諾眼中看出些什麼來,但他什麼都看不到。即使這樣他還是開心到了極點,他意識到這是諾諾第一次卸下那個小巫女的外充,暴露出殼中的自己。
那殼中的女孩蒼白而消瘦,全然不像她套上外殼時的光輝奪目。
「師姐?師姐?」邵公子說。
諾諾忽然起身出門,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停一步。
「師姐!師姐!」邵公子追到辦公室門口。
可vip電梯已經關了門,透過鋼化玻璃門可以看見諾諾那張蒼白的臉,她的眼神那麼地疲憊。
cbd區的某座摩天大廈,88層的fox酒吧,這是這座城市裡最喧鬧也最高階的夜場,今夜邵公子包了其中最豪華的包間,滿桌子的洋酒隨便喝。
邵公子很開心,喝了幾口就呼喚服務員換大杯,喝著喝著親自唱了一首《你怎麼捨得我難過》。那原本是首蠻悲情的歌,可是邵公子唱來有股《好漢歌》的豪氣。
「老大今天怎麼這麼開心?」某個馬仔問,「難道是跟師姐表白成功了?」
邵公子的生活夜夜笙歌,這種場面並不罕見,可今夜邵公子眉間眼角都透著喜氣,馬仔們也受了感染。邵公子這陣子最在意什麼事,馬仔們都清楚,所以有此一問。
「還不能算是成功,不過有了重大突破!」邵公子得意洋洋地說,「就差臨門一腳了!就差臨門一腳!」
「老大太牛了!說來聽聽說來聽聽!」馬仔們都很激動。
「說來話長。」邵公子清了清嗓子,剛想複述自己的話,忽然覺得不對,一巴掌抽在那個八卦成性的馬仔腦袋上,「怎麼?還想刨根問底啊?你配麼你?那是我和師姐的秘密!總之呢,就是我對師姐說了一句很感人的話,把師姐給感動了。那一瞬間我眼看著師姐的眼神就不對了,好難過好難過的,我從沒見過師姐露出那種表情,我就知道她被我打動了!」
「老大幹得漂亮!」某個馬仔識相地鼓掌,「我聽人說女人最難的就是被打動,女人只要被打動,剩下的事情就都順理成章了!」
「說得對!媽的那麼多年,終於給我找到一句能感動師姐的話了。」邵公子心裡還蠻感激那個住在精神病院的小子,「總算爬上師姐的城頭插了杆旗幟!」
「那師姐跟老大您說了什麼?」一名馬仔問。
「師姐太難過了,起身就走了,什麼都沒說?」邵公子沾沾自喜地說,「你想啊這也難免,師姐畢競是訂了婚的人,師姐心裡有我,必定覺得愧對那個義大利傻逼,還能立馬就坐下來跟我講點親密的話麼?你把我師姐當什麼人了,小明星啊?我師姐看起來豁得出去,其實是很矜持的人,我就喜歡師姐這點!」
某個謹慎的馬仔想了想說:「老大您不會是誤會了陳師姐的意思吧?以前您講話也都很有水平很感人,那時候師姐什麼表情?」
「很噁心的表情,跟這次完全不一樣!」邵公子信心滿滿。
「提前恭祝老大馬到成功!」邵公子這麼說了,馬仔們還懷疑什麼麼?大家舉杯—碰,飲盡了杯中酒。
「老大,您說這陳師姐聽了您那麼感人的話,自己就出去了,外面下這麼大雨,她心情又跌宕起伏,不會出事吧?要不要派兄弟沿路找找?」一名馬仔關切地說。
邵公子摸了個乾果嚼著,皺著眉頭想了好一會兒:「不!讓師姐一個人靜靜,這種時候不能追得太緊,追妞嘛,要有張有弛!」
「老大牛逼!就說老大能追到那麼多妞呢!」馬仔們紛紛鼓掌。
「老大這麼大喜事,今天晚上要好好慶祝慶祝,可惜沒妞,單我們一幫男人唱歌喝酒多沒意思。」一名馬仔遺憾地說。
「今天來面試的屠小姐我看不錯,要不要叫出來一起喝酒?」另一名馬仔說。
「叫出來叫出來!打電話給她!說我派車去接她,跟她聊劇本!」邵公子眼睛一亮,「大家可都給我保密啊!」他摸出小梳子,對鏡梳了梳油頭,嫵媚地一笑:「千萬不能讓師姐知道,免得師姐怨我花心。」
這個時候,距離黑太子國際金融中心不遠的一家小麵館裡,諾諾就著一口杯二鍋頭,吃著一碗魚丸粗麵。
半碗麵下肚之後她覺得好多了。這是她今天第一次吃東西,整整一天她都在寰亞集團的地陷坑邊忙碌,想辦法把坑裡的水抽空。
楚天驕的小屋,那是最後的線索了,那條線索再斷了,她就真不知道去哪裡找楚子航了。
八塊腹肌的大叔很幫忙,畢竟原來是重工業基地,調幾臺抽水機來還是不成問題的。最終他們抽乾了積水,拆掉了小樓的屋頂,開啟了一條通道。
可開啟房門,屋中原先的陳設早已不復存在,那些殘留著楚天驕印記的東西也早已被流水沖走,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各樣的垃圾。
雖然早已猜到這種可能性,但那一刻諾諾還是感覺到心底深處湧上來的疲倦。就這樣結束了麼?
楚天驕,楚子航,還有當年那場神秘的車禍,—切往事都被時間湮沒,終歸不可解。他們能接受的結果只能是路明非犯了神經病,這個世界上從來不曾有過a級屠龍者楚子航,這個世界上的楚子航是個死在15歲那年的孩子。
所以抵達邵公子的辦公室時她才那麼疲憊,她明白屠小嬌的示威,可當時她就只想坐在落地窗前,喝杯酒,靜靜地發呆。
屠小嬌覺得那是女王殿下不屑於理她,那委實是一種誤解,女王殿下那是沒勁兒搭理她。諾諾也是個牙尖嘴利的主兒,要擱平時也會損兩句。
回想這件亊的起因真是鬼扯,聽那個衰仔悲傷地胡說八道了一通,然後被—個混蛋一酒瓶砸暈,就這麼稀裡糊塗地來了這座中國二線城市。最後衰仔躺在了精神病院裡,混蛋貓在衰仔家裡扮乖孩子幫叔叔嬸嬸包餃子,只剩自己滿世界地調査,當人質當到這個份兒上,古往今來她真是頭一份了。
因此而捲入麻煩的還不止她,遠在羅馬的愷撒想必這些天也過得很不容易。加圖索家是秘黨中的名門,愷撒身為加圖索家的繼承者,未婚妻卻跟通緝犯一起失蹤了。
受損的還有她的家庭,她的父親陳先生,那個總是岩石般沉默的男人也該暴跳如雷了吧?這是令兩家人名譽掃地的事情,他該如何對親家龐貝·加圖索交代呢?
如果他們能夠找到楚子航,證明這一切的背後是一場大陰謀,那麼一切都會迎刃而解——路明非和芬格爾迴歸學院,她回金色鳶尾花學院完成她的淑女修業。
可是他們沒找到,那麼這件事的結論是她愚蠢地協助了刺殺校長竊取龍骨的嫌疑人,還是以被綁架者的身份。
為什麼呢?因為那個嫌疑人是路明非。
她委實太過在乎路明非的死活了,這點她自己也淸楚。她會在三峽水底把自己的潛水衣脫給他,還會在陷入鐮鼬群的時候給路明非發簡訊叫他快逃……從小到大她有過好些馬仔,邵公子也曾是她的馬仔,可路明非這個馬仔似乎有點不一樣。這是她最後一個馬仔,也是她最慫的馬仔,為這個馬仔她操碎了心。
她清楚路明非的鬼心思,她一再地安慰自己說沒事沒事,這也就是青春期後遺症而已,誰小時候沒有暗戀過個把師姐?
總有一天他會長大,會知道世界上其實有好多好多的漂亮女孩,她們有的腰比諾諾細,有的腿比諾諾長,有的善於笑,有的善於哭,分嫵媚型、傲嬌型、軟萌型、小清新型,等等等等,千姿百態琳琅滿目,終其一生都見識不完,又有什麼必要吊死在一棵歪脖樹上呢?你看邵公子見識過森林後就搖身一變成了花花公子。
男孩對女孩最用心的時候,都是他們只知世上有歪脖樹還未見過森林的時候。
零就很好啊,伊莎貝爾也很好啊,諾諾不知道還有繪梨衣,否則她會說這他媽的就是絕配了!絕配!
可這些年這衰仔長大了,人精神起來了,衣著體面起來了,見過無數森林了,可遇到麻煩還是會回到她這棵歪脖樹前,一臉沮喪。
她之所以一言不發地離開邵公子的辦公室是因為那一刻她眼裡根本沒有邵公子,她看見的是那個笨蛋孩子坐在她面前難過地低聲說話……她忽然意識到問題所在了,她從水簾洞裡帶出的是隻傻猴子,傻猴子就是這樣,它經過蟠桃園,看過無數蟠桃樹,蟠桃樹上結滿果子,隨手摘一個吃了就能延壽千年,可它偏要回花果山。
花果山窮了荒了桃子都落了,它也還是要回花果山,即使那裡只剩下一棵歪脖子樹,回到那裡它就像到家了。她無瑕去想為什麼邵公子會忽然說出屬於路明非的話來,她只想趕快起身走人她無法承受那句話的重量,也揹負不了這傻猴子的一生。
說起來她和路明非真像唐三藏和傻猴子,唐三藏走在去西天的路上,傻猴子遠遠地在後面跟著,唐三藏回頭說別跟了你個傻逼,你跟著我也沒用,我要去西天取經而你是個妖怪!傻猴子繼續跟著,遠遠地,既不靠近也不遠離。唐三藏煩得不行,可某一天後面忽然沒有傻猴子的影子了,唐三藏又得回去找,心說別是傻猴子被別的妖怪吃掉了。
其實傻猴子跟你本來沒有關係,它在水簾洞裡耗到死也好,它被別的妖怪吃掉也好,跟你都沒有關係。
可那一天你沒有忍心,你對傻猴子伸出手來說,跟我走吧,我帶你去外面……你做錯了事,從那一刻開始,傻猴子就把你當它的花果山了。
諾諾喝完那杯二鍋頭,慢慢地把九九藏書臉放在桌子上,把玩著空酒杯:「陳墨瞳啊陳墨睡,你真是個笨蛋,你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
雨水噼裡啪啦地打在窗戶上,病房裡黑著燈,路明非靜靜地躺在病床上,芬格爾坐在床邊看護他。
夜色已深,芬格爾幫他蓋好被子,摸摸他的手冷不冷,這才放心地站起身:「師弟啊,你就好好地在這裡調養,我先回去睡啦。我和你師姐商量了一下,準備三天後帶你離開這裡,這座城市是有點不對勁,元素亂流太厲害了,這樣遲早會把學院的人引過來?我們雖然要找楚子航,但首先要確保自己不被學院的人抓住啊。」
路明非沒有回答,他睜著眼睛,默畎地望著天花板,被注射了過量安眠針的病人往往都是這樣的反應,有時候不知道他們是清醒的還是睡著了。芬格爾倒也不以為意,揮揮手說「師弟晚安」就要走。
他拉開門的時候聽見背後傳來路明非的聲音:「三天後,對麼?」
「恩,三天後,晚上出發?」芬格爾說,「原來你沒睡著啊?」路明非仍舊靜靜地望著天花板,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