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云死裡逃生,因為他曾經高燒過三次,若非他的命大,正好曲能直在此,他早就完了。
但是,整整四個多月才算痊癒。秋去冬來,已是蠟鼓頻催,年關已近時刻。由於一直也未看到馬家的人到對面廢墟來,或者已來索看過,凌、馬二人未曾注意,因而孩子還是未交出來。
不過,由於這小男孩長得越來越可愛,兩少對這孩子都產生了情感,這天姜子云道:
「少主人,兩位既然喜歡這孩子,何不認為義子?」
「好極了!」馬芳芳道:「我也要認他作乾兒子,這樣才有痛癢感。老薑,你就為孩子取個名字吧!不能總沒有名字。」
姜子云道:「老奴肚子沒有墨水,‘續命郎中’很有學問,隔著肚皮都能看到墨水,還是由他取個名字吧!」
曲能直道:「老薑,你可別轉彎罵人,其實凌少俠是咱們三人之中,學問最淵博的一位。」
凌鶴道:「曲大俠快別客氣了。作大夫的哪一個不是博古通今?尤其是一位名大夫。」
「算……算了!」馬芳芳道:「反正我相信這孩子已經有了名字,咱們不過是暫時為他取個名字罷了。你們說,就叫他小鶴如何?」
「這……」凌鶴道:「孩子又不是我的,怎麼可以用我的名字?」
馬芳芳道:「你是孩子的乾爹,就用你的名字又有何妨?」
午後,曲能直帶著姜子云去裝假肢,馬芳芳在陪孩子睡覺,這工夫聽到樓下有女人「哼哼」的聲音,一個男子的口音有點熟、似乎住進樓下後面上房之中。凌鶴等人所住的樓上後進,恰巧在那樓下上房頂上。
凌鶴也未在意,大約是夜晚起更時分,樓下那女人尖叫起來,於是亂成一團,似乎是那個女人要分娩,正在陣痛。
「小二哥,拜託你炔去請位有經驗的接生婆來,越快越好!這是一點小意思……」
「這……這怎麼好意思?嘻嘻!我說這位貴客,你太客氣了……小的這就去……」
下面那女人曝叫不停、直到三更將盡,才聽到嬰兒啼哭聲,好像整個樓下突然靜下來,且隱隱聽到請小二去找接生婆那個年輕人吁了口氣道:「這下子可好了……真是謝天謝地……」
沒多久,只聞一個老女人的日音道:「恭喜你!公子,是個白胖的大小子哪……」
凌鶴總覺得這個年輕人的口音有點熟,不知在什麼地方聽見過,但不久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孩子的哭聲把他吵醒,只聞馬芳芳一面哄著孩子一面叫著:「小鶴不哭……小鶴乖……林嫂……林嫂……小鶴餓哩……」
「來哩!少夫人。」只聞奶孃在她的房間內「悉悉索索」地匆匆穿上衣服,走了出來,道:「想當年,我生第一個孩子的時候,和少夫人一樣,也沒有奶水;把孩子餓得‘哇哇,叫,後來也不知道是怎麼治好的。這辰光正好相反,奶水太足了把小鶴嗆得直咳嗽……」
凌鶴苦笑一下,這奶孃真渾,這麼久居然未看出他們不是夫妻,可能是由於孩子和他同名之故吧?不知馬芳芳聽了這話作何感想?
這工夫凌鶴下床洗臉,由於昨夜曲、姜二人回來得太晚,他也沒有叫他們,就獨自到附近小館中去吃早飯,可是他剛坐下,曲能宜就來了,他道:「曲大夫旱,我想讓你們多睡一會,所以沒叫二位……」
「昨天晚上的確沒際好,尤其樓下一個年輕女人生產,吵得人心慌意亂地。」
「姜老的假肢裝好了?」
「總算大功告成,本來我建議悠也裝只假手臂,他拒絕了」
「為什麼呢?有隻假手臂比沒有好些。」
「他說只要能走烙,有隻右子能喘奈也就行了,反正能伺候你就成……」
「這……這算什麼?我可沒有那麼大的譜兒要人伺候。」
「凌老弟,我看得出來你是被騙怕了,可能一直不敢信任姜子云吧?」
「曲大俠,在下父仇未報,不能不珍惜這條性命的。」
「這當然不能怪你,不過曲某倒可以保證,妻子云是真的幡然醒悟,絕不是假的。而姜子云昔年與姜子奇、被稱為‘黑白雙煞,,他本是極正派的,甚至要親手緝捕姜子奇歸案,改邪歸正,梅死後姜子奇以了性之法名而出家。你想想看,姜子云本來是正人君子,只因情場失意,行為上荒腔走板,並非本性有問題,他和‘一指叟’葉伯庭完全不同……」
這工夫姜子云一瘸一瘸地走來,首先向凌鶴行禮,這幾個月來,他對凌鶴一直如此。凌鶴道:「姜老裝的假肢,是否不大合適?」
「不是,少主人,這假肢是曲兄設計的,另請名木匠及鐵匠製成,已經不能再好了,只是初裝上的假肢,都是如此的,日久就習慣了!」
就在這時,又來個年輕人,凌鶴微微一愕,認出正是他潛回焚燬「怒堡」發現和張不幸在一起的那個。
儘管他恨透了張不幸,卻又說不出來由此討厭此人。也許曲、姜二人也都不認識這年輕人,三人吃完,凌鶴還為馬芳芳及奶孃帶了些早點回去,當他來到樓下梯口處,正要上樓之時,忽聞那上房中有個女人叫著道:「青哥……青哥……」
凌鶴的心坎上像被大力抓了一把,這不是姜不幸的口音嗎?她怎麼會在這兒?
而這工夫,那屋中的女人叉在呼叫道:「青哥……青哥……」
「來了!」凌鶴身後傳來了熟悉的口音,竟是剛才去吃早點的那個年輕人,手中還提著一個食盒、顯然是為這女人買的食物。又道:「來哩!來哩……」
凌鶴心頭一直在沉落,這女子就是姜不幸,而姜不幸八成就是昨夜生孩子的那個女人。
本來到了「怒堡」,未見到姜不幸,對於那些流言已不太相信。然而,她要是沒被男人碰過,怎麼會生孩子?
「我一早就去拿你的清蒸雞,你要補補身子。孩子不足月,更要小心照料、你不滋補一番,孩子就不會有足夠的奶水,這早產的孩子才六個月呀……」
「七個月……七個月……」凌鶴暗暗一算,扣去在此消耗的時間以及離開「怒堡」之後來到此之前那段時間,正好約七個月。「這女人……弄虛作假!」
說不出內心是煩躁、惱怒或者還有其他說不清的感受,輕蔑地「哼」了一聲就往樓上走去。這情景正好被後面的姜子云看到,不由連連嘆氣,但一時也不知如何來排解這件事。
他帶姜不幸入「怒堡」,實是撮合他們,萬沒料到黃世海看上他們,當作了金童玉女而安排了「借種’,計劃,當時妻子云頗為難,但仔細一想,就讓姜不幸改名為孔開屏,且要她不出聲裝啞吧。
男女長久相處,日久生情是極可能的事,正可利用黃的「借種」計劃促成他們的好事,至於在途中散佈謠言,也不過是誘凌鶴前來求證而已。
在「怒堡」時,據他所知,兩少假鳳虛凰,並未動真的。那麼這孩子是誰的呢?難道是這個年輕人的?本想幫忙,結果卻是越幫越忙,姜子云實不甘心。
上樓發現凌鶴躺在床上不說話,馬芳芳抱著孩子,逗孩子笑給他看,他也不出聲。馬芳芳道:「凌大哥,怎麼哩?」
「沒……沒有什麼……也許是昨夜沒睡好……」
「那你就睡個回籠覺吧……」
馬芳芳走後,姜子云進屋低聲道:「少主人,人與人之間,往往鬼使神差會產生一些誤會……老奴相信少主人是意志堅定的人,不要輕易動搖對某一個人的信賴……」
凌鶴此刻腦中很亂,似乎未聽到他在說什麼。
午飯沒有吃,別人以為他在睡,只有姜子云知道他沒有睡,而且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少主人,這是三十個鍋貼,一碗三鮮湯,快吃了吧!人是鐵,飯是鋼啊……」
凌鶴裝睡,他實在吃不下。他一直在自問:「我有什麼重大欠缺?為什麼深交的女人都會背叛我?」
此刻樓下那年輕人道:「小妹,我總要為孩子去訂做幾件小衣服,尤其也快過年哩!」
那女人道:「青哥,你想得真周到。小月子孩嘛!凍不著就成了,何必講究?」
「這是你的頭一胎,又是個可愛的大小子,不應該馬虎的,小妹,我去去就來……」
年輕人一走,姜子云在外面輕輕敲門三下。
「誰呀?」
「不幸,是我……」
「你是叔叔?快請進來……」
「是的……」姜子云進屋,坐月子的人不能見風,急忙把門閉上,兩人互視一眼,姜子云唱然道:「不幸,世上就有這麼巧合的事,你猜誰住在樓上?」
「莫非是……」她似已猜到,但並未說出來。
「不錯,是他,太巧了!而他似乎也聽出你的口音,立刻變得十分頹廢起來,我就想不通莫非這孩子不是他的?」
「他怎麼說的?」
「他說……沒有,他沒說什麼,只是一早上樓,往床上一躺,既不吃飯也不說話,似有一臉怒容。」
姜不幸自然不信他一句話沒說,必知叔叔不便說出來,當然,她絕對想不道會是「這女人……真濫……」五個字。
姜不幸氣得笑了起來,道:「叔叔,他真的沒說什麼?」
「沒有……」
「而且頹廢、沮喪,且有怒色?」
「是……是的。」
姜不幸揚揚頭,不屑地道:「我和他又沒有婚約,我有了孩子,是我個人的事,幹他什麼事?」
「不幸,叔叔撮合你們的一番苦心算是白費了,卻也沒想到糟到這般田地。嗨!這叫我怎麼安心?」
「叔叔,你不必為我操心,人家不認賬,咱們還要賴上人家不成?哼!好一個名門正派的花花大少……」
姜子云也心亂如麻,未注意聽她這幾句話,走近嬰兒望去,長得很好,比樓上那個還可愛。
「叔叔,你的腿和左臂……」姜不幸現在才發現。
「一言難盡……」他說了葉伯庭想毀了他的四肢之事,喟然道:「好在少主人不嫌我,叔叔今生永不離開他的左右,以贖我的罪孽……」
姜不幸嘆口氣道:「葉伯庭似乎雄心很大。」
「嗯!所以他必須千方百計地除去少主人,因為當今武林中,除了少主人,恐怕能和他頷頑的已不多了。」姜子云道:「不幸,這孩子的父親是……」
「叔叔,這件事你不要管了。」
「不幸,叔叔能不管嗎?你為什麼不肯說出孩子的父親是誰呢?」
「不相干,叔叔,不談這些,樓上好像也有一位年輕的女人,還有個小孩子,那是什麼人?和他住在一起嗎?」
姜子云不願談起馬芳芳,吶吶道:「那位姑娘就是八大家之一,西北馬如飛的女兒馬芳芳,她是和我們住在一起,不過……」
這工夫只聞凌鶴在樓上大聲道:「姜老……姜老……」
姜子云對凌鶴言聽計從,必恭必敬,急忙出屋道:「少主人有何吩咐?」
「姜老,我們要上路了,既然你的腿已經好了,就沒理由在此耽擱,這種兔子不拉屎的小客棧,我簡直待膩了。」
姜子云道:「少主人,咱們是往哪裡去?」
「到哪裡去都好,只要離開這個鬼地方……」
「是的……少主人……」
凌鶴只要想到「離開這兒」這個主意,就是一刻都不願逗留,催著馬芳芳拾掇東西。馬芳芳道:「凌大哥,離開這幾,就不能帶奶孃走,再說人家也不會去,孩子吃奶怎麼辦?」
曲能直道:「凌鶴,為什麼說走就走?緊三火四地,有什麼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