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三天過去;他們再也未發現敵蹤,洛陽不是個小地方,找人很難,凌鶴的食量都減了,而三個少女挖空心思,叫一些可口的菜餚,也未使他的胃口好起來。
這天晚飯後,姜子云道:「少主人的心情我知道,但老奴卻相信,不幸在對方手中不會有危險的。」
「很難說,在目前,使人焦的的是,不知‘三六九,到底是什麼架路?劫阿幸去的目的何在?」
「老奴以為,他們劫不幸的目的,仍是引少主人上鉤。」
「如果目標仍是我,他們也該和我聯絡才對。」
這工夫只聞李婉如大聲道:「小鶴好壞,拉了我一身……」三個少女在內間笑了起來。
不一會李婉如一邊擦著身上的穢物,一邊走了出來,道。「凌大哥,我以為家師應能有些幫助的。」
凌鶴道:「在下和令師素無往來,不便求人……」
「可是家師卻常提到凌大哥。」
「令師提起我又是為何?」
「他很佩服你,但仍懷疑,所以要試你。」
「怎麼試?」
「我也不知道,反正家師不會輕信一個人,如果信了就不會再改變的,現在我就去。」
「李姑娘,你是知道,我不願求人。」
「難道說要使你自己繼續煎熬愁苦下去?好吧!一個時辰之內,我就回來……」說完就走了。
「惡扁鵲」住在一家最最蹩腳的小客棧中,其實以他的醫術和盛名,一旦露了行蹤,病人會擠破了門,立成暴發戶,但他不那麼做,他以為他該多受點罪,心情才會稍微舒坦些。
李婉如進了門,「惡扁鵲」在教梁不凡內功心法,看也沒看李婉如一眼,道:「怎麼樣了?」
「師父,他果然不是到處留情那種男人,而且對姜不幸的情感十分堅貞。」
「所以你回來交差,不再回他的身邊了?」
「不,不,師父,我是來求您幫忙的。」
「幫誰?」
「凌鶴,他好可憐,整天茶不思飯不想,整夜外出找人,因為不幸被一個叫‘三六九’的年輕人劫走了。」
「這麼說,你還不死心?」
「師父……」李婉如跺跺腳,有點燒盤。
「你有沒有想到,救出了姜不幸,眼看人家恩恩愛愛地,那會是什麼滋味?」
「如果不把她救出來,凌大哥就完了!」
「好,我的徒兒為別人打算,不計個人的成敗,了不起,太了不起哩!」
「師父,我也不是那麼傻的人哪!」
「這話怎麼說?」
「師父,我可以在姜姊姊身上下工夫,因為在凌大哥身上下工夫等於零!」
「惡扁鵲」一拍大腿,道:「高明,果然不愧為‘惡扁鵲’的徒弟,不過為師仍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麼事?」
「通常,女人和女人可以合資開一家綢緞莊或者糧行什麼的,但不大可能共有一個丈夫。」
李婉如又僥了盤,道:「師父,我要把不可能變為可能,再說,萬一姜姊妹因為和凌大哥誤會而不……」
「不可能,為師的老考驗過她,那是個用情至專的淑女,我知道你是指姜不幸誤會凌鶴而出走,和柳青在一起的事對不?」
「不錯,人在誤會之中,極易衝動而失足的。」
「這種事對別人可能發生,對姜不幸和凌鶴都不可能。」他自然不便說明姜不幸和柳青在守墓的小草屋中那一幕,是他安排的殘酷考驗之一。
「可是,據說凌小鶴的誕生,只是因他們在‘怒堡’中的苟合……」
「你錯了,那時他們在‘怒堡,之中,被安排成一對播種的人,而他們卻裝著假鳳虛凰,一個月的相處,居然能在同床共枕之下保持清白,直到最後一夜,由於曲能直在他們的茶中放了‘春醪’,藥力強烈,即使是大羅神仙飲了也把持不住的。」
「原來如此,師父,這個忙你到底是幫不幫?」
「怎麼個幫法?」
「凌大哥想知道‘三六九’到底是什麼路數?他的上司又是誰?把姜不幸劫去的目的何在?姜不幸被關在何處等等……」
「是你自告奮勇而不是姓凌的小子求你的,對不?」
「的是,事實上他反對求人。」
「他瞧不起我是不是?」
「不是,他只是不願求人而已。」
「好,我就喜歡硬骨頭的人,叫他來找我!」
「師父,你明知他不會來找您的。」
「不一定,為了救他的妻子,他會求人,如果他不急著救人,那就是不關心他的老婆,你要知道,薄妻者無所不薄,這種人終無可取。」
這工夫,梁不凡進屋躬身:「師父,有個年輕人求見,他說是熟人。」
「他沒有名字嗎?」
「他說師父應該知道的。」
「他簡直是放屁!我知道什麼?去問問他叫什麼名字,如他不說,就叫他滾蛋!」
「是……」梁不凡不一會又顛著屁股回來道:「師父,他在徒兒的耳邊小聲說,他叫‘二五八’,他明明在胡說八道,是不是要他滾蛋?」
「惡扁鵲」手一揮道:「叫他進來!」
梁不凡愣了一下自去。
「惡扁鵲」道:「婉如,剛說曹操,曹操就到,待會你躲在內間,千萬別出聲。」
「是的,師父,這‘二五八’又是誰?他和‘三六九’及‘四五六’一定有關係吧?」
「那還用說?」手一揮,李婉如閃到內間去了。
這工夫,院中傳來步履聲,不一會,梁不凡帶進一個二十左右,頗為俊朗,但有點意氣飛揚的華服少年,由於這年輕人禮貌不周,「半扁鵲」倚在椅上,屁股也沒欠一下,當然也沒讓座,揮揮手,梁不凡出屋而去。
「‘惡扁鵲’,你對我如此怠慢,可曾想到後果問題?」
「惡扁鵲」手一揚,道:「梁不凡,送客!」
梁不凡走進來伸手一讓,道:「請吧!」「二五八」似要翻臉,但不知為了什麼,又擠出一絲笑容,道:「大夫,我只是開開玩笑,你居然當了真!」
「有什麼事就快說吧!」
「我娘有病,請大夫偏勞去一趟。」
「哪一個娘?」
「去了不就知道了?」
「你一共幾個娘?」
「五位,大娘去世了。」
「你是哪一個娘生的?」
「你可別吃鍋望盆,吞多了你會被噎死,噫!大夫,這兒有生人味,還有胭脂味,莫非這兒還有外人?」
「惡扁鵲」微吃一驚,這小子居然涉獵過「千里聞香」,這是一門玄門功夫,在山野之中,三十步以內如有人潛伏,就能嗅出來。乍聽似乎頗玄,其實鑽研武學的人,也就是要設法使人類的全身百骸功能發揮到最高點,五官的潛能自然更為重要。
「惡扁鵲」道:「不久之前,小徒李婉如來過,剛走不久,真是生了個狗鼻子。」
「大夫,我說的脂粉味可能是令徒的,但另一種體味,既不是梁不凡的,也不是你的.而是……」他突然穿窗而出。
他如果穿出後窗,也許會看到一條黑影,快得幾乎使人以為那是幻覺。「二五八」在屋上四下打量一陣,並未找到人,他返回屋中道:「大夫,剛剛有個奸細,輕功不弱。」
「惡扁鵲」道:「快別疑神疑鬼的了。」
「真的,我的鼻子絕不會弄錯,比喻說,你和令徒身上有藥草味,令女徒身上有胭脂味,卻又夾雜一些嬰兒的屎尿味,但那奸細身上卻有酒味……」
李婉如心頭一震,這人還真不是吹的,他說的全對,她來此之前衣服未換,身上當然會有嬰兒的屎尿氣味,因為不久前小鶴還拉在她的衣袖上,師父和梁不凡身上的藥味自不必說了,至於酒味,她猜想可能是凌鶴暗暗跟了來,凌鶴雖然食量大減,卻開始酗酒。
「惡扁鵲」道:「‘二五八’,老夫剛剛問你是哪個娘生的,你還沒有回答老夫。」
「大夫,此處講話實在不便,你還是去問我娘吧!」
「惡扁鵲」交代梁不凡留下,和「二五八」出門,各乘一轎離去。
李婉如自然會跟蹤,卻不敢太貼近,這人的狗鼻太神奇了,但她追了三條街,眼見兩乘小轎進入一個大門構,待她耽了一會進入一看,不由一驚,只有兩乘空轎,人已不知去向。
李婉如有點不大服氣,搜過這幢毀於大火的巨宅,立刻上了屋頂,她幾乎驚撥出聲,大約在五六條街之外,有兩乘小轎由四個壯漢抬著疾行如飛,她相信這本是四乘轎子,必然是轎中套轎,等於金蟬脫殼而去。
她再次追去,這一次並未追上。
「惡扁鵲」先乘轎又改坐馬車,由人煙稠密的洛陽城內到了郊外,然後再換轎子,轉彎抹角,總算到了地頭。
只是他不知此地何地?因為轎子是抬入內院的。
客房並不豪華,也不甚大,「惡扁鵲」請想,「統一會」在籌備當中,不會鋪張,也不便招搖,所以暫時窩在這不起眼之處。
小廝獻上茶點退出,這工夫,內間傳出低沉之聲道:「又麻煩大國手,真不好意思。」
「惡扁鵲」道:「人都已經來了,何必客氣?」
「大國手對本會主的邀請,考慮好了沒有?」
「尚未,不知貴會何時公開面對整個武林同道?」
「為時不遠,大國手就請到內宅看病吧!」
「不知是哪一位夫人不適?」
「老三……」此人對「二五八」道:「帶大國手去看病,小心伺候了……」
這種看病的方式十分特別,三夫人躺在內間牙床上羅帳之內,伸出皓腕,由侍女在腕脈上拴了一條絲線,扯到外間門口,交給「惡扁鵲」。
這一手可以說是考驗他的醫道絕活,也可以說是夫人不便見外人,她的皓腕也不便讓臭名在外的「惡扁鵲」摩挲。
「惡扁鵲」在外問門外,門簾撩起,可以隱隱看到帳內臥著一個女人,卻看不清面貌或年紀。
這方式自然難不倒一代名醫,「惡扁鵲」扯緊了絲線,放在耳邊,運用玄奧的武學去感受那脈搏跳動的強弱和疾緩,再運用敏銳的聽覺去聽那絲線上傳來的聲音,約兩盞茶工夫,內心突然升起十分奇特的念頭。
他的嘴唇翁動,以「蟻語蝶音」道:「夫人,醫生看病,總少不了一個「問」字,你能曲容在下幾個問題嗎?」連問三聲。
夫人終以「傳音入密」道:「先生問問看,如有不便,請勿以不容見責。」
「當然,請問夫人是第幾位?‘三六九’、‘四五六’及‘二五八’,哪一位是夫人所生?」
停了一會才回答道:「第二,‘三六九’是我所生。」
「夫人似未說實話。」
「何以見得?」
「夫人心裡清楚。」
「請問我是什麼病?」
「不調……」
「格格……」帳內發出一陣嬌笑,道:「虛名浪得,無出其右……」
「不過夫人尚另有宿疾……」
「什麼病?」
「一個腰子上有結石症狀。」
「前者不驗,後者必是胡說……」
「哈……」這回輸到「惡扁鵲」狂笑了,道:「夫人可以不信,但不妨想想,剛剛發笑時,左邊腰上有無微痛的感受?」
帳內突然不出聲了,「惡扁鵲」又回到客廳,開了處方,內間的會主道:「賤內發笑失禮,先生多包涵,這可能就是‘寧要大家奴,不要小家女’的註腳了吧?」
「不妨,若以宋儒截東原之:‘婦人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例之,會主以為宋儒可法乎?」
「這……先生高論,本會主心折,我看先生不必走了,本會需要一位名醫,而先生也不必繼續窮困潦倒,先生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