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
方老爺子要人整理出一幢精舍給季惟民和「小帥虎」住了下來。
等到送走了方老爺子,季惟民把「小帥虎」叫到面前他未語先嘆。
「告訴我你心中的感覺。」
「小帥虎」楚楚一怔道:「感覺?什……什麼感覺?師父,我不知你在說什麼?」
季惟民道:「何必裝傻?從你和琳丫頭打完架到現在你一直悶悶不樂的,還說沒有什麼?」
「小帥虎」楚楚一下於神色黯然,默不作聲。
季惟民道:「我看得出來,你心中一定很難過。因為我明白你是一個不服輸的人,尤其還是栽在一個女孩子的手中對不?」
見對方還是不說話,季惟民走過來拍著他的肩膀道:「到現在你應該知道一個男人如果連一個女人都打不過的悲哀了吧!」
「小帥虎」楚楚抬頭道:「師父,我想通了,我一定要好好的練功夫,不再替你這天下第一神刀丟人現眼了。」
神情一震。
季惟民喜形於色道:「這是真的?你真的想通了?」
「小帥虎」楚楚點頭道:「是真的,以前我並不知道您老是什麼天下第一神刀,所以對您或有不敬;另外對那丫頭,我也被那股氣給憋得腸子都快打結了。」
「好、好,這才是男子漢大丈夫,只要你有心,師父我保證傾囊傳你,讓你在武林中大放異采,我就算死了,也後繼有人,無
怨無悔了。」
季惟民激動得老眼都浮現淚光,久久不能自己。
「小帥虎」楚楚道,「師父,你把我帶來這真正的用意是什麼?」
季惟民悠悠一嘆道:「學藝,增加歷練,最重要的是一個月後,我必須赴一個約會,這一去最少半年,能不能活著回來,連我自己也沒把握。」
「什麼約會?」
茫然的,季惟民道:「這還不到你該知道的時候,你現在只要定下心來,在這一月中仔細的把我‘大幻八式’刀法給練會,然後方老爺於已答應我傳你一套他獨門拳法,合我們兩家之長,假以時日,你必能在武林中爭一席之地,或許……或許能替我完成我未了之心願……」
「你的未了心願?」
若笑著,季惟民道:「你現在什麼都別問,只要專心練功就行,唉,我們已耽誤了大多的時間,要不然以你的資質與聰明,早已可以在江湖中行走了,也不致落得現在這種半吊子,連一個女孩子也打不過。」
「小帥虎」楚楚不敢多說了,畢竟會造成今日,他明白完全是自己只知嬉戲,和一幫北京城的小混混瞎攪合的緣故。
從小到大,「小帥虎」楚楚都沒有吃過這麼大的苦頭。
天一-亮,他就被「天下第一神刀」季惟民給叫了起來。
連廁所也不準上,就在方府的後園子裡開始做著早課。
一直到了日頭正中,他又回到房裡開始聽著季惟民對「大幻八式」的分析講解。
晚飯過後,方老爺子又親自傳授他獨門拳法、身眼、步法外,還加上了劈打搏擊之術。
一天下來,他整個人如虛脫般,一躺上床就人事不知。
他不敢喊累,也不敢叫苦。
因為他發現就這一天的功夫,季惟民雖然精神振興,但咳嗽似乎反而加劇了,常常咳個不已,一方白絹早已讓鮮血染紅。
於是他就真的定下心來,心無旁騖,每天按著安排好的課程,在這方府整整閉門不出的苦練著。
一個月後。
這一天晚上季惟民等他練完了拳,回到房內,便神情肅穆的來到他旁邊。
「小帥虎」楚楚知道對方有事情交待,他正襟危坐。
望了望「小帥虎」楚楚,「天下第一神刀」季惟民:「一月之期已過,明天我就要離開這裡了,臨行前我必須交待你一些事情。」
「小帥虎」楚楚道:「師父你說。」
笑了笑,季惟民道:「這一個月來,你自己或許不覺得,膽我卻看得很清楚,你整個人已脫胎換骨般,有了很大的轉變,也穩重成熟了許多。雖然‘大幻八式’你還沒完全練會,但口訣、心法你已全背了下來,只要勤加苦練,意會神通後,即能盡得真髓。」
頓了一頓,季惟民繼續道:「我走後這一別不知還有沒有再見之期,我不得不先告訴你一些事情。」
神情一萎,「小帥虎」楚楚慌道:「師父,你要去哪?讓我陪你去……」
搖搖頭,季惟民道:「不行,我知道你現在是真的一片孝心,但是你將來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跟著我涉險。而且我這是生死約會,雙方都是單獨赴約。」
「對方是誰?」
「‘邪煞’管一峰。」
「小帥虎」楚楚沒有聽過這個人的名字,不過他卻憂心道:「你現在的身體狀況還有能力赴約嗎?」
季惟民道:「爬我也要爬去,每隔三年的重陽泰山之約,我們已約戰了六次,十八年來彼此雙方早已有了共識,除非死了,否則這是個死約會。」
「你……你們是較技比武還是有著私人恩怨。」
「純較技砌磋武學,因為他也是用刀的好手,對我這‘天下第一神刀’的稱號,他一直不服。」
「六次約戰‘邪煞’管一峰的戰績如何?」
「六次皆敗,不過這一次我聽說他練就一套極厲害且霸道的刀法,我此番前去實無多大的勝算。」
江湖人首重名聲。
「小帥虎」楚楚明白自己師父有非去赴約不可的理由,他無奈道:「我……這真是盛名所累啊!」
嗟嘆著,季惟民道:「其實勝敗對我來說已無關重要,我只怕我落敗之後,‘邪煞’管一峰沒有了顧忌,會在江湖中興風作浪,掀起漫天洽劫,而不得不預做防範,這就要靠你將來身負重任了。」
心中一跳。
「小帥虎」楚楚道:「這麼說來‘邪煞’管一峰一直以來就有羹動之心,而全懾於師父你的威名不敢有所作為了?」
「不錯,這就是我為什麼要逼迫你苦練‘大幻八式’刀法,和要方富豪傳授你其他武學的目地。現今江湖已然夠亂,如果再有人扇風點火,把一些心有所圖的武林人士組織起來,那就是吾輩江湖人的悲哀了。」
猛然覺得身上加了千斤重擔,「小帥虎」楚楚道:「你……你和方老爺子希望我來對付那些別有居心的人嗎?」
「不錯!」
「師……師父,我那有此能力?」
「不要看輕自己,只要你經得起磨練,肯持之以恆習武,我說過以你的聰明資質,將來必能負起這重任的。」
停了一停,季惟民接著道:「另外,為師的要告訴你一件事,那就是我一生為情所困,我不希望你將來重蹈我的覆轍,臨老猶無法自拔。所以對女人你千萬要睜大眼睛,莫把感情放得太深,讓自己陷入苦海里。」
有著好奇,也想多瞭解一些,「小帥虎」楚楚道:「她是誰?你們之間到底有著什麼情結?」
彷彿陷入了一段美好的回憶裡,「天下第一神刀」季惟民眼睛發亮道:「她很美,很美,在武林中是公認的美人,我比她大十二歲,在我四十二歲那年我們在‘川陝道’上邂逅,那時候的她剛離開她的前任丈夫,看來是那麼的沮喪、那麼的無助……我們很自然的在一起,有過一段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日子,直到……」
季惟民的神色突然一黯。
他悠悠接著道:「直到我與‘邪煞’管一峰第二次的約鬥之後,她百般勸我退出江湖。
因為她受不了我整日在腥風血雨裡過生活,更受不了我為了每三年一次的死約會,而終日沉迷在研創新的刀法裡……一次又一次,她苦口婆心的勸我,哀求我,甚至以死相逼。
那時候的我一定讓鬼迷了心竅,腦子裡什麼也沒有,什麼也不管,只有刀於是,在一個悽風苦雨的晚上,她傷心也絕望的離開了我,孤獨的從此失去蹤影……」
悽然一笑,季惟民愕愕又道:「我起先沒在意,只認為她只是一時的想不開,過段日子她終究還是會回到我身邊的。
另外那時我聲名如日中天,剛博得‘天下第一神刀’的稱號,對她的離去也抱著無所謂的態度,然而……然而一年、二年,隨著時間的過去,她始終沒有回來。」
「小帥虎」楚楚不覺問道:「從此你們就沒再見過面嗎?」
深深一嘆,季惟民道:「人是很奇怪的,擁有的時候不知珍惜,在失去的時候才會發現原來對方在自己的心中佔有了極重的份量。
從她走後的第三年開始,我已發現我是如此的愛戀著她,如此的想著她,而她的一言一行,一眸一笑也開始在我的腦海裡盤旋。我開始找她,發了瘋般四下打聽她的下落,然而一切都遲了,等我找到她時,她已削髮為尼,遁入空門。」對這種愛情悲劇,「小帥虎」楚楚無法體會,他怔怔道,「天下女人何其多,以師父你的條件……」
搖著頭,季惟民道:「你不懂的,所謂曾經滄海難為水,我心已枯,我心已死,再難接受另外的女人。我開始終日買醉,每日酩酊,你我會在大牢裡相遇,那就是因為我在一次酒醉後把人打成重傷而入了獄。」
笑了笑,「小帥虎」楚楚道:「師父,你放心,我不是你,我不會對女人如此想不開的。」
點點頭,季惟民道:「我走後你千萬要在這裡跟著方老爺子勤練武技,切不可再有貪玩嬉鬧之心了。」
從身旁拿出一把弧度優美,薄而閃亮的彎刀,季惟民遞給「小帥虎」道:「這把刀叫‘無畏’,是一名已經過世的刀匠,窮畢生之功打造的,它跟了我大半輩子,幫著我化解了無數次的災厄兇險,渡過了許多生死關頭;現在我把它交給你,希望你能讓它再造‘神刀’威名。」
接過刀和鞘,「小帥虎」楚楚已感染到這份「交待後事」的哀悽。
他神色黯然道:「師父,你還要與‘邪煞’管一峰較技,這把刀你還是帶著吧!」
「我自知此次必敗,留著它也無用。」
「為什麼?‘邪煞’管一峰已敗在你手下六次,他縱然有厲害的新劍刀法,鹿死誰手猶未可知吶。」
季惟民道:「一個武者在無心應戰下,氣勢已衰,是不大有戰勝的機會。」
「小帥虎」楚楚默然了。
他不知道自己師父以前意氣風發,脾睨武林時是什麼樣子。
不過他明白以他如今的樣子,的確任誰也不會相信,他就是「天下第一神刀」的季惟民。
第二天。
「小帥虎」楚楚醒來的時候已不見了「天下第一神刀」季惟民的人。
他知道他必然已經走了。
心中陡然升起一種愁悵,他像往日一樣的做著他的早課,把那離情全化做了刀法中每一次的揮灑。
在後園中,他專注的使了幾十遍「大幻八式」,直到全身讓汗水溼透,才摹然收刀收式。
這時候他也才發現方富豪老爺子不知什麼時候來的,正含笑望著他。
連忙上前,「小帥虎」恭敬的躬身為禮。
方富豪呵呵笑道:「不錯,不錯,你這孩子的確大有進步,這一套‘大幻八式’在你手中使來已經有模有樣了。」
「老爺子,師父已經走了是不?「小帥虎」楚楚道。
點點頭,方富豪道:「他天還沒亮就走了,我想他該說的全都和你說了,我希望你能安心在此學藝,我能傳授你功夫,一方面看在你師父的面子上,二方面也是我挺喜歡你,我們雖無師徒之名,卻也有師徒之實,假以時日,我會讓你在天下武林人士中露面,那時候憑我的關係,你會很快就崛起江湖,展頭露角。」
「多謝老爺子關愛。」
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方富豪道:「你的確是塊璞玉,而璞玉卻需要好的工匠來雕琢。跟著我,我必能讓你在武林中大放異采的。」
「小帥虎」楚楚沒有說話。
在他的心裡突然有種感覺,那就是他有了「寄人籬下」,和成了人家手中的塑土。
他當然希望能夠像人家所說在江湖中能夠「大放異采」,不過他可不喜歡這種方式,畢竟他不羈慣了,很難接受捏陶人似的,被別人塑造成某種固定的形象。
方富豪又讚許了幾句就走了。
「小帥虎」楚楚回到了房裡,他略做梳整後,正準備打坐行功,他卻看到門口人影一閃,一個美麗的情影已出現在眼前。
方琳?!
對這個「小魔女」他是打心底有種不痛快。
嗤聲一笑,方琳一雙美目眨了眨不屑道:「小子,聽說季叔走了。」
「小帥虎」楚楚道:「我師父早上走了。」
「那你怎麼還不走?」
神色一變,「小帥虎」楚楚沒有說話。
因為他不曉得怎麼說,也不曉得該如何回答。
「小魔女」方琳道:「看來你真的把我家當成了避難窩了,又吃又住,還跟著我爹學藝,嘖、嘖,有你這種厚臉皮的人,還真是不多見。」
泥菩薩還有三分土性。
「小帥虎」楚楚上前道:「你想趕我走?」
聳聳肩,「小魔女」方琳道:「我可沒有這麼說,不過說實在的,像你這樣一個窮小子,又窩囊、又邋遢的,我實在不明白你怎麼不會有自知之明,還好意思在季叔走了後,猶留在這裡。…
礙於對方是方富豪的女兒,「小帥虎」楚楚心中縱有燃眉之火,他也不好發作。
冷冷的,他瞪著這個美麗卻刁鑽刻薄的「小魔女」道:「你要我走大可去對方老爺子說。」
「小魔女」方琳尖聲道:「打屁。我爹他當然會讓你留下來,即使他心裡有什麼,也不會當面表示出來,因為他是要面子的人,你難道看不出來這一點嗎?」
身軀猛然一震。
「小帥虎」楚楚倏地提起「無畏刀」,他頭也不回的就走出房門。
「小魔女」方琳追了出去,她火上加油道:「喂,小子,你還真性格吶,說走就走,有種走了就不要回來。」
「小帥虎」楚楚猛然回頭,他大聲道:「像你們這種勢利的地方,打死我我也不會再回來的。」
「小帥虎」楚楚一路並沒有阻攔,也沒有人過問的出了這方府。
他沒有回頭。
如果他回頭的話,他會看到方老爺子已從他那幢精舍旁轉了出來,正若有所思的望著他的背影。
「這孩子的脾氣也還真強。」
看了一眼方老爺子,「小魔女」方琳亦神情落寞道:「這樣子對他好嗎?」
方老爺於道:「也只有這樣子,能讓他快一點成熟與長大。」
「但是為什麼要趕他走呢?」
「因為我要觀察他的心性,更要磨練他獨立自主的應事能力,這也是你季叔臨走時的交待。如果他依舊故態復萌,只知與一些街坊混混處在一起,那麼他也不足以擔當重任了。」
「只怕他心裡恨死了我,恨透了您了。」
「他會明白的,總有一天他會明白的。」
「小帥虎」楚楚當然聽不到方老爺子與「小魔女」方琳的對話。
他一肚於窩囊的出了方府,就直朝著「天橋」的方向走去。
才剛剛拐出了王府大街,他就聽到後面有人在叫他。
停下了腳步,他扭頭一看,就看到一個和他差不多年齡大的胖子,喘吁吁的追了上來。
「‘小帥虎’,果……果然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