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卻仍然潔身自愛。」
張小柔苦笑著道:「我無法放開自己,最多隻能做到陪人飲酒言笑。」
「對‘財神’的一切事情你都很瞭解?」
點點頭,張小柔道:「我雖然離開了他,他的一舉一動全有人告訴我,所以我知道他和虎爺約賭,也知道他如何計誘你,更知道你又如何揭穿他謀反的事蹟。」
「也知道他和虎爺聯手創立了‘江山萬里飄’?」
「當然,要不然你看字條後怎麼會來?」
「那麼你說阻止我是什麼意思?」
張小柔望了他一眼道:「父女依舊是父女,不管做父親的做了什麼?我總是他的女兒,所以我不能看著他走向毀滅,只有從要毀滅他的人下手了。」
「可是到現在為止,我卻看不出來你有任何要毀滅我的跡象。」
張小柔道:「我一個女人既不會武,又不會拿刀殺人,我想來想去只有用的身體做武器,用軟性訴求來達到我的目的;我調查過,你雖然是一個殺手,但卻沒有一顆殺手的心。
由這點我判斷出你有著很人性的一面,也就是說你很注重情份的關係。」
沒想到人家把自己摸得這麼透徹。
小飛俠道:「你說得一點也不錯,所以我才脫離殺手的組織,對虎爺卻也狠不下心來對付他。」
張小柔道:「所以我認為只要你我有了實質的關係,那麼看在我的倩份上,你一定不會做出令我傷心的事來。而說不定在我的勸告下,你會去影響楚烈,不要對我父親採取任何行動。」
終於明白了。
小飛俠嘆氣道:「忠有愚忠,孝有愚孝。你的做法完全是愚孝的做法,實在太不值得。」「
望了張小柔一眼,小飛俠繼續道:「你也把我估計錯了,好在我們沒有發生什麼,要不然我這個人恐怕到最後做出來的事,會讓你活活氣死。」
「怎麼說?」
小飛俠道:「第一,我是個很大男人主義的人,我認為一個女人應該事事以男人為主。
第二,我更是個公私分明的人,該做的事我一定會去做。所以你應該慶幸大錯沒有鑄成。」
「可……可是你剛才還說你為了私誼,一直對虎爺有著保留。」
「不錯,但是到了最後,我還是會大義滅親的,那怕是我最親的親人。」
張小柔發現她真的錯了。
對這個人的估計與判斷完全錯得離了譜。
小飛俠悠然道:「在以前我或許是個過了今天就沒有明天的人,始終認為江湖人管的只是江湖事。然而最近我突然明白,明白江湖人不能只管江湖事,國家的富強、社會的安定,是每個人應付起的責任,我不否認是受我大哥楚烈的影響,因此我現在所做所為全是以他為主。」
張小柔突然道:「我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小飛俠露出歉意的表情,嘆道:「你真的很美,我敢說沒有一個男人能在你魅力下會不屈服的……」
「你別安慰我,最起碼你就讓我對自己寒透了心。」
小飛俠無奈道:「只是你比較不幸,碰到的是我。因為我從小就在女人堆裡打滾,整天接觸的全是男女情慾之事,早已練到了心如止水的地步。」
心裡稍為好過了一點。
張小柔道:「看來我真的是不幸,賠了夫人又折兵。」
「沒有,我可是‘完璧歸趙’,連一根寒毛也沒動你。」
張小柔也被逗笑了。
她嗔道:「可是卻便宜了你那雙賊眼。」
小飛俠故意唉了一聲,道:「天地良心,我都是懷著一顆‘朝聖’的心來看你。其實像你這麼美,連一點瑕疵也沒有的身體,應該多給人看看,免得暴珍天物,辜負了老天爺的一雙巧手。」
「去你的。」
張小柔罵了一聲,猛覺自己失言,她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
小飛俠看呆了。
他不禁嘆道:「歹竹出好笛,這真是讓人想不通啊。」
臉上一沉,張小柔道:「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情?」
小飛俠不忍拒絕。
雖然他已經猜出了對方要說什麼。
他輕聲嘆道:「在我儘可能的範圍裡面,真要有那麼一天,我會求我大哥放了他一條生路。」
感動得流下了眼淚,張小柔想不到花了那麼大的心血,甚至不惜犧牲色相,都不能達到目的。
而在三言兩語裡面,小飛俠就能如此點頭,她怎麼能不激動得流下眼淚?又怎能不對這個人打心眼裡生出愛慕之意?
蔥爆牛肉絲,
幹扁四季豆,
暇仁釀豆腐,
雙冬炒腰花。
外加豆瓣雪菜一小盅苦瓜排骨湯。
這些雖然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可是每一樣全都是色香味俱佳。
只有真正的大行家,才能炒出這樣出色令人垂涎三尺的菜來。
菜是張小柔親自下廚弄的,也因此愈發讓小飛俠感到一種親切、自然、和特殊禮遇的殊榮。
喝著燙到剛好溫度的酒,吃著從未嘗過的美味茶看,眼裡看到的是曠世絕俗的美女。
小飛俠只覺得人生除此之外,已別無所求。
殷殷勸酒,頻頻夾菜。
張小柔像對一個多年的老友,更像一個痴心的情人,總是未語先笑。
醉了
小飛俠酒沒喝多少,卻醉了。
醉在張小柔多情的眼波里,醉在張小柔風情萬種的淺笑中。
「聽說你有一個要好的女朋友?」
悚然一驚!
小飛俠驀然想起一句話:路邊的野花不要採。
他的酒意醒了一半,點頭道:「她叫薔薇。」
「薔薇?」張小柔唸了一遍道:「她是什麼樣的一個女人?」
小飛俠臉上有種驕傲,看得張小柔心裡一痛。
「她是一個不幸的女人,卻也是一個令人深愛的女人。」
想起薔薇的嬌靨,小飛俠喃喃道:「她有一雙大大的眼睛,小巧挺直的鼻子,一張薄薄卻微翹的嘴,還有一顆深愛我的心……」
突然小飛俠站了起來,一臉歉意道:「我該走了,謝謝你這麼可口的菜,這麼美妙的酒。」
張小柔心裡一陣悸痛。
她幽幽道:「你真是一個令人欽佩的男人,我更羨慕薔薇有這麼深情的男人愛著他。」
思之再三,小飛俠道:「收了它,一個女人,尤其像你這樣的女人,是不應該做這種事的。」
張小柔嘆道:「有用嗎?自此一別何日再見?我……」
小飛俠接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我不是聖人,如果常見面,我會陷入泥沼裡而不能自拔。」
「你是怕……」
「我不是怕,而是不能。你懂的。」
張小柔再也忍不住兩行清淚流了出來。
她幽嘆道:「‘恨不相逢未嫁時’,我懂,我好嫉妒你那薔薇。」
小飛俠忍住想替對方擦眼淚的衝動。
他別過頭道:「今生休矣,但期來生。」
來「紅樓」的時候是豔陽高照。
離開的時候卻是萬籟俱寂。
小飛俠走在回客棧的路上,心頭泛起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就如同攪翻了五味瓶一樣。
他沒想到「財神」張百萬有這樣的一個女兒。
他更想不到張小柔又是如此的這樣的一個女人。
低著頭,他慢慢地走著。
竟然沒注意空曠的長街有一個人遠遠的站在街心。
當小飛俠看到地上那一條長長人影拖在自己的面前,他嚇了一跳。
猛抬頭,他就看到一個臉色慘白的中年人,正瞬也不瞬一下地望著自己。
好熟悉的身影。
小飛俠有這種感覺,卻肯定自己從來沒見過這個人。
他停下腳步。
也用一雙疑惑的眼睛回瞪著對方。
那個人從身上拔出了一把刀,刀身映著月光,閃出一片奇異的光華,暗紅中帶著淡綠的光華。
從人家這種動作裡,就算白痴也知道發生了什麼。
小飛俠默默的把劍抽出。
他沒說話,因為他知道說什麼也改變不了這種事實。
那麼又何必浪費時間,浪費唾液。
這個人很奇特。
他的刀法快如閃電,狠如猛獸,但有許多地方卻不是正統的刀法。
小飛俠一與這人對上,他就有這樣的感覺。
即使這樣,小飛俠卻不得不佩服這個人的步眼、身法、和他敏捷的反應。
小飛俠沉著地應戰。
然而十招一過,他就有了一種力不從心的感覺。每每在可以制敵、創敵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後繼之力就像被人突然斬斷一樣。
他知道這是體內的內傷還沒痊癒之故。
於是那人的刀法雖然顯得生澀,可是已漸漸的佔了上風。
冷汗已流。
小飛俠拼力地抵抗,但氣勢已衰。
一個氣勢已衰的人又如何能面對強敵?
氣血浮動。
小飛俠已感到再也無法支撐。
更感到手上的劍有如千百斤那麼重。
情況很明顯,他知道他再難抵擋三招,三招一過,他鐵定會死在那把刀下。
一招。
兩招。
第三招一過,小飛俠頹然一嘆,放下了手裡的長劍。他緊緊地盯著對方那把離自己頭頂不足三寸的刀身。
然後一會慷慨就義地道:「你可以下手了,王飛。」
那個人神情鉅變,身軀一顫,眼裡有著說不出來的複雜眼波在流轉。
「你……你知道是我?」
慘然一笑,小飛俠道:「你的化妝術再好,卻掩飾不了你的身材,更何況你一向用長鞭,所以刀法才如此生硬。雖然剛開始我認不出你來,但時間一久,我已知道你是誰了。」
王飛雙目有著淚水之光。
在小飛俠頭頂的那把刀竟也有著輕顫。
「你……你不問我為什麼要殺你?」
搖搖頭,小飛俠道:「我和你曾經共過生死,你要殺我,一定有你的理由,我又何需知道?」
這是怎麼樣的朋友?
又是什麼樣的交情?
王飛絕不是冷血,他終於掉出了眼淚。
一個像他這樣的男人,會掉出眼淚,若非激動到了極點,是不可能發生的。
「我……我對不起你,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更不能不殺你……」
小飛俠點點頭道:「別說了,如果殺了我能解決你心中無法解開的結,那麼你就決一點動手。記住,要俐落點,別讓我有太多的痛苦。」
王飛手裡的刀落了下去。
不過是落在地上,而不是落在小飛俠的頭上。
他突然雙手抱著自己的頭,神情悲傷得仰首望天,大叫道:「天啊!你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怎麼辦?」
小飛俠的心裡也有著悲傷,感同身受道:「朋友,世上沒有解決不了的事情,把你的痛苦說出來,實在沒有辦法的話,我送你一顆頭顱。」
王飛再也壓抑不住心頭的悲痛。
他抓著小飛俠的雙臂,是那麼的用力。
他瞪著一雙怕人的眼睛道:「他……他們找上了我,給了我一根手指,一根血淋淋的手指……」
小飛俠心裡一陣發麻,他已猜到了。
「那根手指是我母親,上面……上面還戴著去年我送她的翠玉戒指,他們說……說十天之內沒聽到你死的訊息,將要再送我一根……」
小飛俠整個心已糾在一起。
他怎麼也想不到世上競有如此狠毒的人,會把一個老得快動不了的人,一根根斬斷他的手指。
「你說我該怎麼辦?怎麼辦?一個是我的親孃,一個是我的摯友,我能捨棄她?還是殺了你?」
心在滴血。
小飛俠知道此刻王飛的心也和自己一樣也在滴血。他輕嘆一聲,扶著王飛,兩個人沿著牆邊坐在地上。
「殺了我能換回你娘嗎?」
「我不知道,但是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再有第二次行動啊!」
是的,沒有人能承受這麼殘酷的事情發生。
除非那個人是個沒心沒肝的逆子。
想了許久,小飛俠望著已快被逼瘋的王飛道:「如果由你押著我,去交換你母親,我想他們一定會接受。」
王飛抬起頭,一臉茫然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要我殺你。」
「一定行的,我活著在他們手裡,絕對比一個死人對他們有利。」
「為……為什麼?」
小飛俠沉思道:「我死了對他們來說,只不過少了一個勁敵。我活著,他們卻可以以我來要脅楚烈,要脅他不再對他們採取行動。」
望著這個可以犧牲自己而成全朋友的朋友,王飛只覺得自己與他比起來竟是如此的自漸形穢。
三盞腥紅的燈籠,遠遠望去就像三顆殷紅的赤膽忠心。
站在城牆邊的王飛,一臉焦急的四處探望。
「別急,他們總會來的。」小飛俠若無其事道。
王飛不太敢看對方,虛心道:「可是已經過了好長一段時間。」
笑了笑,小飛俠很明白對方現在的心情,淡淡道:「老友,我這是自願的,你就別擺出這付熊像成不?」
明知道人家是故意想把氣氛弄得輕鬆些,王飛也就更感到自己的罪惡感是那麼的深重。
他笑得比哭還難看。
接著道:「我真的不知該說什麼。」
「那就什麼也別說。」
就在這個時候二條人影已像從地府冒出來一樣,突然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小飛俠望著這兩人,他倏地一笑道:「久違了,‘瀟湘四子’!」
來的人是「瀟湘四子」裡的老大薛若愚、老二羅奇。
當他們看清說話的人竟然是小飛俠,他們臉上一變。
薛若愚立刻轉頭瞪著王飛道:「看來你真的是不想要那老太婆活了。」
王飛就如被人捋著脖子。
他語音不清道:「你……你別誤會……」
小飛俠突然上前一步,道:「一個活的我,對你們來講是比一個死的我有用。」
「什麼意思?」
小飛俠淡然道:「我跟你們走,只要你們放了老夫人。」
薛若愚與羅奇互覷一眼。
小飛俠卻接著道:「不用懷疑,更何況老夫人還在你們手中,我又怎麼敢使花樣。」
想了想,薛若愚冷笑道:「你當我們是小孩子?」
小飛俠皺眉道:「何出此言?」
「你明知跟我們走後的下場,怎麼可能還這麼做?而且我們也不相信世上會有你這種白痴。」
「那是因為你們全是一群雜碎。」
沒理會薛若愚和羅奇的臉上變化,小飛俠繼續道:「對一個雜碎來說,他們當然無法接受別人認為應該做,也必須做的事了。」
「你的這張嘴看來應該用針縫上。」薛若愚冷哼道:「如果你要跟我們走,最好先有心理準備。」
一聳肩,小飛俠道:「‘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我會有心理準備的。」
一轉頭,薛若愚對著王飛道:「王飛,你可以走了,只要我們把你這個講‘義氣’的朋友,一送到我們總舵,自然就會放了你的母親。」
王飛神情一黯。
他走上前提著小飛俠的手,哽咽著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小飛俠瀟灑地一笑,道:「朋友,別這個樣子,算命的說我福大命大,可以活到九十九,你就安心等著接老夫人吧!」——
第一王朝oc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