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他這也不過僅是作萬一之想。
可是燕凌雲,卻登時介面答道:「如若老前輩依我三事:第一苗嶺派從此不犯殺盜邪淫諸惡,改行向善。第二小子三年以內,投不到藝業高於老前輩的明師。第三能解識小子盟兄獨行叟臨終前口稱‘逍遙……遊’三字之謎,使我能手刃仇人之後便可。」
這些難題,在燕凌雲想來,苗嶺老魔絕不會承諾,也事實上決不能如對方之願,僅是他自己暫作脫身之計罷了。
但一見魂銷闕天星,卻不知何故,耳聽這三大條件,竟似發生極大興趣,只略一沉吟,便呵呵大笑道:「也罷!咱們就一言為定,老夫全依你,大家就睹一睹天意吧!」
隨又目視燕凌雲點頭道:「今日相逢匪易,不可不留一紀念,令盟兄臨終詳情,你也必需實告。」
更側面立向愛女一點手道:「香兒快去吩咐廚下,備幾樣精美酒菜,招待佳客。」這樣結果,倒反大出燕凌雲意外!加上人家既不以勢力相強,語氣又頗像宏大度長者,囑令相告獨行叟死況,也在情理之中,何況為免債事脫身,略作周旋,又有何妨。
並且剎時艙中一張八仙桌上,便水陸俱陳。更是魔女闕寒香,雖眉目之間,似乎頗含幽怨,但仍掩不住熱烈興奮之情,不時巧笑倩兮、美月盼兮,對客人殷勤備至。
唯有那初迎的華服少年,始終未發一言,冰冰冷冷的在一旁侍立。
是以燕凌雲,也就不再謙遜,立應主人之命,昂然坐在客位。
這時,大約已是二更左右,天上月冷無雲,江中清流湍急,兩岸漁舟燈火,點點與水際星光倒影輝映。益之以臨波小飲,青衫紅袖相聚一船。若非彼此道路不同,確是一種極富詩情畫意良會。
且苗嶺老魔,目視愛女與來客對席而坐,年貌相當,珠聯璧合,男方溫文儒雅,女的窈窕風流,左顧右盼,好像十分高興,不由他那素常冷峻的臉上,也泛起笑容,立刻舉杯向燕凌雲笑道:「寒江冷夜,咱們在此相逢,說來也是緣法,盼不必拘束一切,隨意好了。」
燕凌雲,也按晚輩之禮,恭謹的答道:「謝謝老前輩盛意,小子敢不如命?」
於是略飲面前美酒,馬上將獨行叟身故經過,及所聞詳為陳述,並留心老魔神色,希望證明鐵姥姥所疑。
可是不想這位一見魂銷苗嶺闕,耳聽此倩,卻時現詫異之色。更雙眉緊皺,沉思甚久,才亮聲道:「老朽日前只當這些-動江湖的事兒,都是你這娃兒所為,看來其中還大有隱情呢!」
接著又搖搖頭,目注艙外,緩緩續道:「傳說昔年大荒真人,確有藏珍留贈有緣之語,只是這位前輩怪傑,神通廣大,詭譎絕倫,誰也不敢相信他的遺言是真是假,因為這‘大荒’二字道號,壓根兒就是‘大謊’諧音。一甲子前武林中亦曾掀起一股搜尋熱潮,結果無一不吃虧上當,且據聞他別府遍天下,忌諱也極多,數十年來,都無人再敢問津,想不到此事如今又再度興起,這‘逍遙……遊’三字,果然費解!」
並稍作停頓,轉臉對燕凌雲毅然說道:「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老夫決意一試。」
隨又向愛女點頭笑道:「今日寒宵佳會,對酒當歌,香兒何不奏一闋娛客?」
分明他是想愛女在自己許為將來乘龍佳婿的心愛少年之前,顯露一番了。
乃女也聞言色喜,先媚目深情款款的瞟了燕凌雲一眼,然後輕啟朱唇,嬌聲答道:「孩兒當得遵命,只怕下里巴人之曲,有汙佳客清聽呢!」
她這時也忽然變得十分文靜,毫不輕佻。
同時使女亦立刻送上一隻烏光閃閃的琵琶。
但見闕寒香,微捋翠袖,輕舒皓腕,接過樂器。又對燕凌雲嫣然一笑道聲:「現醜!」
頓時又坐正身形,二目疑神,指尖略一撥弄,立刻便如珠落玉盤,發出一陣扣人心絃的清音。
加上燕凌雲,亦深通音韻,雅愛此道,此際雖然身有急務,心馳林氏姊弟,暗忖:「人家一番好意,自己又何必掃他們興,就聽完一曲再行告辭罷!」
不料他念頭剛這樣一轉,又猝聞鏘然一聲,五音齊奏,如同金戈鐵馬,滿耳奔騰澎湃,立即心震神搖,胸懷不自主的,有一股悲壯激昂之氣,隨而上衝。
幸虧他夙根深厚,陡然驚覺此中必有蹊蹺,馬上正心誠意,按龜山傳音老人所授心法用功,才心頭漸漸平復。
不一刻,只聽對方音調驟轉,時而忽低忽沉,如怨如慕,恰似思婦離人,觸緒生悲,天涯腸斷。時而又若斷若續,點點滴滴,如同蟲鳴鬼泣,使人百感交集。
最後更突地一陣清吹細打,群樂竟奏,靡靡之音不絕於耳,豔濃妖柔,蕩人心志。
說真個的,設非我們小書生即早驚覺,又用功相抗,實在要不堪設想呢!
因為闕寒香,這闋琵琶獨奏,乃有名的「七情魔音」,加上她,蓄意相試,且私心又想藉此以使個郎立即屈服,使出壓箱底本事,實非常人所能當。
半晌,她只覺眼前人,一雙俊目注視在自己玉指上,面含淺笑,毫不為動,不由又驚又喜!心想嚴親果然巨眼識人,此郎端的世間少有!
並且更見乃父對自己呵呵一笑道:「好了!香兒如今應知為父的所言不虛吧?」
隨又轉面向燕凌雲道:「小女薄技,當足以當雅意否?」
自然我們小書生,份屬客人,那能妄加批評。
因此趕忙連聲讚道:「闕姑娘,神乎其技,小子嘆觀止矣!」
接著並立起身形拱手道:「多謝老前輩厚愛,天光已經不早,晚輩要告辭了!」
果然苗嶺老魔還言而有信,不再阻止,且登時含笑答道:「好!咱們君子一言,後會有期。」
隨又向乃女一擺手道:「香兒可代為父相送。」
這時已經夜闌人靜,除了江上波濤,西沉殘月外,四下全部十分空寂。
魔女闕寒香,一直將燕凌雲送到岸上,並袖中取出一物,低聲俏語道:「相公前途珍重,此物乃家父信符,請隨身攜帶以備不虞,但望不忘今夜之約,恕小妹不便遠送了。」
她情意殷殷,十分關切。
可是燕凌雲,因心有成見,卻一點也不領她這個情,馬上抱拳答道:「謝謝闕姑娘盛意,小生萬不敢當,請回吧!」
並又一揮手,不待答言,轉面身形一縱,頭都不回,就飛出十多丈外,消逝在暗影之中。
想得到,他這種行動,在魔女來說,該是何等的難堪和傷懷啊!這且不提。
本來燕凌雲,適才前去江畔,是為了意欲買舟由水路趕上林氏姊弟。
可是此刻更殘漏盡,船戶全在夢中,已僱船十分不便了。
且一耽擱就是大半夜,雖幸而急中生智,編出幾個行不通的難題脫險。
但分明所追之人,更必愈行愈遠了。
因此他不由暗忖:反正曾聽林英說過,他們也是有事金陵,急亦不在一時,想來到地頭當不難尋到,現時又何必亟亟哩!
是以也就不再投宿,打算沿江走一段,算一段,天亮再說不遲。
好在他如今已非昔此,不但身輕體健,毫不感跋涉艱辛,和奔波勞苦。並因已學得不少武技,具有三陰六陽奇功,所以雖在這月黑風高到處荒涼的午夜,仍膽氣極壯,一無所懼。
更一口氣就飛馳了十餘里,但覺於霜寒露重中,遍體生津。
且這條路,為通達安慶府的大道,隔江便距東流不遠,適在華陽鎮打尖時已探詢明白,無虞迷途,因而他就放膽的繼續前進。
不料正行間,忽然瞥見前路上,似有一人當道橫臥,星光之下,依稀可辨,頗像是一個窮苦凍斃的老人。
因之他,不由暗中慨嘆!心想:天寒地凍,老死溝壑,這該是一幅多麼淒涼的景況,若非自己身有急務,怎樣也要做份善舉,不讓這位死者陳屍荒郊啊!
並且亦就正當他心念微動之際,猝然足下不知所觸何物。頓時身形不穩一個踉艙,差一點栽倒到側方江岸之下。
這一來,不禁使他猛吃一驚!定睛看去,原來乃是大道兩旁叢生的蘆葦,枯折路中,因風浮動,裹足所致。
於是他,一明就裡,也就不十分介意,馬上又小心舉步而行。
可是卻偏偏怪!那知這幾莖倒地的葦杆,竟起伏搖擺不停,任他閃避超越,總是橫在身前。且拂不開,抓不住,彷彿是幾條活的靈蛇一般,端的極為蹊蹺。
照說以燕凌雲現時身手,雖然仍無正式師承,但一再遇合,連獲數家絕學,放眼當前武林,至少已非泛泛之輩可此,縱許之為第一流高手,亦可當之無愧,難道就憑這幾根蘆葦,便能陷住他不成-
不過理論是理論,事實究竟是事實。
請看他,一連用了幾個身法,總難以闖過。
於是立刻恍疑,必是那位凍斃的老人顯魂,馬上毛骨悚然!
半晌,才定定神,低聲祝告道:「老人家陰靈不遠,請勿作祟,小子行到前途,遇人必出資託代安殮,決不食言!」
同時在他,素本心地純良,一向憐貧敬老,認為也理應如此。
但是卻不料,祝猶未畢,又驀見那直挺挺的僵臥老人,陡地欠身坐起,宛如大夢初醒,且啞著嗓子,自言自語的道:「那裡來的唧啷噥噥,此地有鬼不成?」
隨又打了一個呵欠嘆道:「唉!我老人家真是勞碌命,一日奔波,因不願常聽那寒夜濤聲,我這塊清靜地,好好的睡上一覺,都不能安穩!也罷,乾脆再等個把主顧,賺他幾文,到東流買上一醉也好。」
接著並見他,立起身形,頭都不抬,便蹣跚跚的向一旁蘆葦叢中走去,且入目彼處恰繫有一隻小舟。
敵情這位窮老頭,正是一個船家啊!
此際燕凌雲,眼覷這種情形,暗中驚疑不定,既想上前招喚乘搭,又心疑對方不是生人。
腦海中泛起兒時家人談論,夜晚常有「鬼起障」之事。剎時,又忽聞身後有一聲冷冷的喝道:
「姓燕的小子,我喪門神有話問你!」
轉身卻見乃是苗嶺老魔船上,那位華服少年,不知何時悄悄的隨來。
而且燕凌雲,耳聽對方這等出言無禮。
登時也一振精神,傲然答道:「小生與貴上,已雙方訂有約言,尊駕夤夜趕來,有何見教?」
他因為適在闕家船上,目睹這位少年,始終侍立一旁,並未入席,只當是苗嶺從人一流。
可是不想對方,聞言立刻目閃兇光,嘿嘿一笑道:「小鬼我且問你,本門天下第一,有什麼不好?尤其我闕師妹國色天香,那一點配你不上?」
這種話,無疑是此人因見燕凌雲,屢屢蔑視其師門,不忿前來問罪了。
因之我們的小書生,馬上俊眉一揚,答道:「此事-?在下不妨明白相告,‘正邪有別,士各有志’八字,閣下大約總該理會得來!」
隨又昂然續道:「令師尚且不願相強,尊駕又當如何?」
自然這樣話,含意乃是極不客氣。
所以那位自稱喪門神的華服少年,登時勃然大怒,沉聲低喝道:「狂妄的小子,敬酒不吃罰酒吃,今天我藍春倒要看看你果真有多大能耐?」
並且雙肩微動,欺身上前,一聲:「接招!」未落,便伸臂探爪,五指挾一片寒風,直向燕凌雲當胸抓到。
不但身形步法,捷若飄風,尤其出手狠辣凌厲,有如電光石火,實在大不等閒。
因而燕凌雲,也立刻不敢怠慢,足踏六合潛蹤步,展開鬼影身法,陡地一式「卷地旋風」,避過來勢,頓時就出掌還以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