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何以故呢?
原來隔室乃有一男二女,三人都脫得一絲不掛,精赤條條。
那男的分明就是我們小書生燕凌雲,正在得意洋洋的左擁右抱,似乎有說不出的快樂,也呈現出無限旖旎春光。
請想如此情景,二女那堪入目,又怎不傷透了芳心。
並且也正於此時,忽見主人咯咯一笑,閃身攔住去路道:「二位姑娘何必這等小家子氣啥!走,我這和合庵,又名歡喜庵,從來易進難出呢!」
可是無如此際,女俠凌雲燕飛已芳心受了極大的委曲,一肚子怨氣,無處發洩,聞言登時怒喝一聲道:「狗妖婆找死!」
同時玉掌疾劈而出,一股無與倫比的勁氣,只震得人妖半仙姑萬素貞閃讓不迭。
因之二女,立刻乘機念念的縱出庵外,頭部不同的,眼含清淚,一味向北飛馳以去。
本來嘛!她們月來一心相許的人,竟是如此,這在一個初戀的少女,情何以堪,又焉能不悔恨交集,柔腸寸斷啊!
不過其實,這也是她們單方面自作多情,因為我們的小書生,壓根兒就是與二女匆匆相見,匆匆離別,並無一點超乎友誼的存心和表示哩!
且今日這場誤會,更是燕凌雲塌天的冤枉,只因二女誤聽妖婦賽飛燕之言,心有成見,尤其在晶鏡一瞥之下,不敢細看,錯把馮京當馬涼,以致造成如此後果。
現在暫不提她們含恨而去,且轉筆敘一敘我們的小書生燕凌雲,此際究竟景況若何?
說來確是生死有命,天不絕人。
他也果然是為女俠凌雲燕掌風捲下陰風地獄。
只是所經,卻與二女不同。
最初他冷不防墜落寒洌陰穴時,但覺如同殞星下降,漫無止境,唬得心膽皆裂!
可是片刻,又感猛然一震,身形似被人攫住,停止不勁,本能的雙手一擄,原來乃是衣襟掛在具上斜的鐘乳石上。
並偶一攀緣,卻發現有一橫向的深洞。
自然人在絕境,便要死裡求生,有路必探。
且事實上,他自從地穴垂直下墜,依時間計算,至少已有數百丈高下,凌虛上升,絕不可能,向下更不知黑越越多深深,是何景況。
也唯有從洞求生較易。
因而就忘命的屈身向內爬行,更不計有無蟲蛇毒物。
加上這所小窟,竟愈行愈大,亦較垂洞溫暖。
是以他更覺大有生機,也愈一往直前。
惟在昏暗中,不知日夜,僅感為時甚久,仍無出口,心感十分焦躁!
那知又行了多時,正當他深感失望之時,忽然洞回徑轉,前路上突現微光,二目驟然一亮,精神也隨之陡然一振,恍覺必是天光透射,即可脫困了。
不想搶步上前,經過仔細辨察,又不由頹然一聲長嘆。
原來此處便是地穴盡頭,方圓徑丈,頂上有一碗口大小的圓孔,四周斷續向下滴水,在洞中央成池。
仰視遙見一輪明月,此時恰恰正照,高不可測。
石洞內微光,便是圓孔中透下的月華,經池水反射照耀。
雖然確是可通外方,但如此情形,除了神仙,可以化身燕雀飛昇,凡人又焉能走出啊!
因此我們的小書生,立感一切絕望,惟有坐以待斃,葬身在這山腹地穴之中了。
同時他久未飲食,飢渴難耐,本能的就地掬飲幾口池水,但覺十分甘芳。
且百感交集,深恐圓孔中月華逝去,不禁木然抬臉注視,心隨神往,無限愴然!
可是也就適於此時,偶然遊目所及,只見孔口竟意外的生有幾莖綠草,形似芝蘭,幽香撲鼻。
尤其中結一顆朱實,鮮紅奪目。
更因洞頂不高,隨手可及。
故而他,立刻飢不擇食的,摘下送到口中。
並覷月影已移,廢然移步就洞側乾燥處坐下,習慣的按天都仙客所傳心法,閉目調息養神。
如此也不知經過多少時候,當他二目微張時,驟覺全洞光明如晝,觸眼纖毫無隱,馬上驚喜交集,只當又有什麼奇蹟產生,一躍而起。
不過經過一番檢視,又恍覺石穴並無異狀,一切如前,找不到何以光明的絲毫線索,困惑萬分,百思不解?
他就絕想不出,這種原因,乃是適才無意之間,採食了洞頂那株九天仙種,千年一熟的「七葉靈芝」實,自己已目能夜視之故,又不自知的得了一次曠世難逢的奇緣了。
良久,他還總以為這是有生機的現象,想找出答案,低首沉思。
不料恰好二目正對池水,發現清澈見底,內中有一塊平整如盤的大石,周繞青翠的苔痕,水波盪漾,絕不類他處,何況天生也不會這等奇巧,因此登時生疑。
好在池水深不過半尺,加上衣履反正已滿染泥穢。
於是始則俯身以手檢視,繼而乾脆入水,雙足並立石盤之中,沉氣使了一式「千斤墜」
下壓。
試想他身具六陽三陰兩種奇功,這一蓄勢下沉,其力何止千鈞。
只覺身形剛剛向下一挫,立刻便雙腳如同虛陷,嘩啦一聲,不僅直沒池中,鬧得冷水澆頭,滿身淋漓,而且眼前更換了一番景象。
這時,我們的小書生,既驚喜交集,並恍疑許是又和前此在五鬼巢穴落魂殿所經的那類幻景。
是以也不惶移步,先暝目收攝了半天心神,才敢抬眼細看。
但見存身之所,乃是一間光怪陸離的大石室,頂上滿嵌大小明珠,布成星象,閃閃生光,宛如夏夜晴空一般的奇景,使人胸襟一暢。
適才墜落之處,也恰為「太陰」執行部位,乃是一個栲栳大,半球形可以翻轉的白色晶石。現時群星拱照,流輝四射。
彷佛此間主人,極其愛月,也由此而使燕凌雲,立疑此洞,乃是狐仙鬼怪所居,不禁登時滿身毛髮悚然!
因為幼時曾聞老人傳說,狐精以及山魑拜月之事。
證之所見,上洞豈不正是它們行吐納,吸收月華的所在哩!
再張目四顧,四周洞壁全是各色各樣的浮雕,包羅永珍,有飛禽走獸,也有人物蟲魚,或坐或臥,或飛或撲無一雷同,悉皆栩栩如生,似欲離石而出。
尤其全洞通體渾然,看不出何處有門戶通路跡象。
最奇的是石室地面,居中數丈方圓之處,卻光潔如鏡,且滿布縱橫密織的紋理,與頂上天象,四壁圓形,交相掩映。
此外,僅見四隅各有一具大石櫃,便別無所有了。
可是正當他,擬欲舉步,低首下視時,卻發現雙足正踏在一隻碩大綠毛龜背之上,不由大吃一驚!
不過再定神一看,此物似早已萎化多年,只存一具軀殼,且上有斑剝篆文,「永珍歸元寶籤」六字。
這時燕凌雲,也頓時福至心靈,胸中一動,立悟此間必是古代一位奇人修真之所。
同時更猛憶起,不久以前義兄獨行叟所授掌法,正與此同名,據說乃是一位無名異人所傳,亦系集大千世界,各種生物動勢而成。
由此馬上忘其所以的,急急跳上龜背,緩步就四壁圖形,逐一細加揣摩。
且不由愈看愈入神,但覺每一形象,悉舍無限玄機,奇妙不可思議。
獨行叟所授「永珍歸元掌」,只不過略具形態,較之此間壁上浮雕精微入化,簡直有天壤雲坭之別,也缺而不全,僅及十之二三,或系年久失傳之故。
並聯想到石地所劃紋理,必是周天纏度,正為「六合潛蹤步」所設。
是以立刻喜不自勝,心想:「此間無疑,必是紀大哥當年所遇異人的藝業根源所在了。」
尤其他此際,恍覺心地空靈,真氣充沛,大勝往日,也不感飢渴,竟是精氣神活潑自如,十分舒暢。
更因中央石地上映有浮雕圖形,不禁登時縱身其中,一一模仿起來。
最是逐步每暗合纏度,使他又悟出全洞所設,乃是一種通體關連,可分可合,極神化,極高深的絕學。
好在他,既具夙慧,又無意中得食靈芝仙實。
因而聰穎絕倫,不多時便全般領悟,嫻熟於胸。招式,一經使發,變化萬千,勁則雷霆萬鈞,神鬼莫測,靜則如淵淳嶽峙,氣蓋河山。
如此也不知經過了幾久,他才停止習練。
又趕忙檢視陳列的各物。
發現東西兩櫃之中,全藏海內外各家武學圖譜,其上並散置一卷絹書,文曰:「餘本儒生,因自幼慕道,誤入旁門,專以採補之術,損人利己而冀長生。直至中年,方憬悟前非,也深知惟有武學,始能強身益壽,衛己衛人,並承大荒道友之教,於此坐關一甲子,窮各家之學,去其糟粕,且默參天地萬物生機,採大千世界各種動靜之能,自創永珍歸元奇藝,只是武學之道,浩瀚無際,吾生也有涯,豈能盡集大成。如有人經此,務盼善體餘意,勿以此自足,更勿以此為妄!知非子留。」
看口氣,這位奇人竟是十分謙沖,不但不諱言曾由魔道翻身,更以過來人,強調旁門邪說虛誕無憑,並推祟武學,以昭示後人,確然不愧是一個知過回頭的有道之士,人如其名。
自然他既與「大荒真人」同時,分明相距今日,也必有數百年之久了。
且似留書離洞,便未重回。
試想我們的小書生,年來立志習武,到處求師。如今目睹這些武林不傳之秘的各家典籍,其興奮可知。
因而不由立刻便就地扶坐,一卷一卷的翻閱體會。
想得到,他適才已對知非子所創「永珍歸元寶錄」,窺其真諦,因又靈芝仙實增長智慧,自是極易悟解,一通百通。
洞中無日月,不知幾多時。
並且他一味聚精會神的博覽群書,渾忘一切。
直至突感飢火中燒,掩卷躊躇,偶然返身抬眼四顧時。
卻驀見丈外,靜立一個滿身黃毛,火眼金眼,長臂過膝,非人非獸,猿牙利齒的怪物。
也不知何時由何處入內。
尤其當這種地穴古洞之中,別無他人,愈顯得可怖。
是以燕凌雲陡然大吃一驚!慌不迭先下手為強,挺身就一掌劈出。
一時勁風如潮,直向怪物捲去。
同時立即移形換位,搶到洞中央有纏度的石地。
在他本意,乃是先作安全打算。欲圖利用適才所學,在原設的格局上施展,以罵輕就熟,相與周旋。
可是誰知那黃毛怪物,卻極端靈敏,不但如同一個嫻熟武功,久經陣仗的高手,雙肩微動便閃過一擊。
且竟也欺身場中,火眼直視,滑步按天象遊走,絲絲入扣。
不禁頓使我們的小書生深感詫異!亦認出此物並非鬼怪,乃是輿八卦莊所蓄的金狒狒同類。
於是馬上心下稍安,突生好奇之念,心想:「一個獸類能通武學,確是聞所未聞,自己何妨暫與過招一試。」
並更心頭一動,暗忖:「既然此物能來石室,此間定然必有門戶,脫困之機,看來當在它身上了,還是先不下殺手為妙!」
是故立刻也展開身形,以六合潛蹤步,雙方競走起來。
剎時,只見他們一人一獸,宛如星跳丸拋,兔起鶻落。並漸漸化為一片青霞,一道黃影,在珠光輝映下,亞賽風馳電掣,交織如梭,疾旋疾轉,不相上下。
尤其那隻金狒狒,嘻開闊口,像怒又像笑,越發精神百倍,飛舞如狂。
而且不久更長臂忽抓忽拍,使出洞壁上招式,猛攻猛撲,居然自成章法,凌厲非常。
當然,也由此馬上露出獸類弱點?雖屬通靈,究竟只知模仿浮雕圖形,難通精微奧妙變化,仍不如人,更難望燕凌雲項背。
至此,我們的小書生,始心懷大定,轉覺這隻金狒狒十分有趣,如能收服,大是有益。
可是不料正當他,擬即以洞壁形象中的,一招「獅子搏免」擒拿時。
又突見金狒狒,猝然縱出圈外,如人一般的向自己長跪在地,雙手連搖。
分明並無惡意,乃是已經自行降服了。
因之燕凌雲,反倒不由停步一楞!
半晌,才輕喝道:「你這怪物,可是願意歸順小生了?」
本來他這句話,系衝口而出,也沒有考慮對方乃是一隻獸類,怎會能通人話。
那知說也不信,這隻金毛狒,竟聞言將頭連點。
敢情乃是一隻通靈的奇獸了。
且馬上緩緩起立,一面嘴裡吱吱呀呀,一面伸爪向洞室南隅石櫃點指,似乎其中有什麼能表達它心意之物。
於是燕凌雲亦點點頭,並立刻移步前往。
不意開啟石櫃,內間卻是一位新死不久的老人,面色如生,長鬚過腹。
最是觸眼凌亂不整的衣襟上,赫然竟有斑斑點點,歪歪斜斜血書「逍遙遊」三個大字。
看情形,當是此老臨終前,咬破指尖自己所為。
尤其我們的小書生,一見便沭目驚心!
因為就他所知,武林名流在此謎樣三字之下喪身,如今已是第六人了啊!
何況獨行叟紀靈,正和這位老人一般,乃是他親身目睹之事。
加上這時,那隻金狒,緊靠石櫃之前,連指字跡垂淚,哀聲鳴鳴。
不消說,此中新死老人,必是它往日舊主,不知為何人所傷,這隻忠心耿耿的靈獸,許是在向我們的小書生,求代復仇了。
因此燕凌雲,不由雙眉緊皺,側臉撫問金狒道:「你的忠心我知道了,是誰傷害了啊?」
不過狒狒,卻聞言將怪頭連搖,仍戟指血跡不已。
似乎是一切都在這三個字上,連它亦不知兇手何人。
是以燕凌雲,也頗為失望的長嘆道:「這就難了!」
並立又毅然的恨聲自語道:「這種啞謎,我燕凌雲誓必要把它打破,大約又是那個惡徒怪書生凌雲燕的傑作,一隻畜牲且如此忠心,此仇不報,將何以對得起紀大哥在天之靈啊!」
他迄今仍不知凌雲燕便是林嫣姑娘的真名,在漫無頭緒之中,也不禁以江湖傳言為實了。
同時入目老人身側,放置連鞘長劍一口,柄上有赤金精縷「柳曙」二字,頓使他又不自主的驚呼道:「哦!原來這位老人家,便是大名鼎鼎的南宮柳哩!」
此事確然十分費解?日前女俠凌雲燕還只當他獨存未死,派人北上尋請作證,那知他也難逃一卻,卻長眠在此處啊!
這時燕凌雲,目睹石櫃中已死的南宮柳曙,心傷故友獨行叟。且滿懷念慨,木然陷入沉思。苦索這「逍遙遊」三字,究竟應作何解?是人名?是物名?抑是事的暗語?
良久,仍然搖搖頭毫無端倪,僅彷佛恍覺南宮柳,與義兄紀靈師門之間似頗有淵源否則絕不能來此,只可惜不通獸話,無法向金狒查出底細!
並隨手封閉了石櫃,偶然觸動靈機,心想:「自己何不索興再看看向北的那一具,裡面是何物事?」
不料當他一抬眼,但見靈獸金毛狒,不知何時,早已在那裡膜拜相待。
顯然其中必又是一個,為它所極尊敬之人了。
可是經燕凌雲,走近恭謹的掀開石蓋一看。
首先入眼的,卻是一具尺許高低,玉石裸體女神像,經洞頂珠光映照,現出晶瑩潤澤,流輝四射。次見座下環拱九顆黑黝黝的人頭骷髏,旁置一柄古色斑爛長劍,此外便一無所有了。
這幾件物事是何由來,在燕凌雲是毫無所知,只可疑其中人頭骨和神像,或系此洞主人「知非子」,當年身在旁門所留之物。
尤其是許多骷髏頭,觸目陰氣森森,也看不出和南宮柳死因有任何關連。
因此他,便無意詳加審視,立擬移蓋重封。
此際靈獸金毛狒仍然肅立在側,卻見狀頓伸長臂,抓起櫃中古劍,急忙遞到我們的小書生掌中。
而且口中咿咿哇哇,以爪作勢,似乎是這枝兵刃極關重要。
加上燕凌雲,現習武技,亦確有所需,適才只是不願擅動前人遺物罷了。
是故接劍在手,馬上低頭把玩。
只見柄端形式極古,並未縷刻名稱。
但微一抽掣,卻寒光四射,聲作龍吟。
分明乃是一件武林至寶,神物利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