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驀地閃出六個人,一個個面孔猙獰,眼露兇光,他們逼向不空。
不空將匕首往桌面一放,閒閒落了座。
六個人,外加店小二,一共八個人,慢慢圍向不空。
不空笑道:「小老兒前兩天來買酒,就看出夥計並非善類,小酒坊果然暗藏匪徒。」
為首的陰森森笑起,說:「知道太多,你可以死了!」
不空回道:「人間美酒,小老兒百嘗不厭,此刻若死,豈不辜負美酒?女掌櫃勞駕送壺酒來,小老兒現成的銀子,咱們一手交酒,一手交銀子。」
女掌櫃哪還敢出聲,只縮在角落發抖。
為首匪徒喝道:「不知死活的老頭,我八人一陣胡殺亂砍,要你成一灘肉泥!」
不空慢吞吞道:「各位不必魯莽,那捕頭大人想必去調集人馬,來對付小老兒,你們把小老兒砍了,待會只怕引他懷疑。」
「笑話!捕頭問起來,簡單得很,腿長在你身上,有誰攔得住?不知死活的老鬼!」
女掌櫃突奔竄向前,朝那領頭的跪下來,顫聲道:「求求你,三當家的,求求你放了這老人家,不要殺人!不要再殺人了!」
三當家冷冷瞥她,不屑道:「可憐可憐你自己吧,明日我等遠走高飛,今夜先殺你丈夫,再殺你一雙兒女,再殺那愣頭愣腦的店小二,最後就輪到你,哈哈哈!哈哈哈!」
猝然飛出一腳,踢得女掌櫃地上打滾,卻不敢發出哀號來。
啪的一聲,門應聲而開,武克文領著四侍衛衝進。
三當家等人驚疑瞪他們。
武克文朝不空深深一揖,恭敬道:「大師父別來無恙?」
不空稍稍一愕,立即笑呵說:「你來得正好,這幾個傢伙,偏勞你了!」
武克文喝:「拿下!」
這三當家率領的匪徒,沒有高深武藝,頂多只是普通莊稼把式,又豈能與訓練有素的四侍衛對抗?雙方甫一交手,勝負立見分曉,胡天看著顫抖不休的女掌櫃,問:「大嫂子,可有繩索?」
三當家見勢不對,扭頭往後院走,武克文飛躍過去,攔他去路,三當家眼閃兇光,亮出匕首,朝武克文大力刺來,武克文急忙避開,那三當家刺之不成,返身連躍兩張桌子,欲奪門而出,武克文順手抓起筷筒,朝三當家砸過去。
三當家急閃,一聲脆響,粗陶筷筒裂碎滿地,研製當家驀然回首,狠狠瞅住武克文。
這三當家魁梧粗壯,約莫三十來歲,一臉蠻橫,十分兇悍。剛才後腦險被武克文砸中,這令他怒火中燒。倏然,他一揚手,怒氣沖天將敵匕狠狠朝武克文擲過去!
這一擲刀勁兇猛,且精確對準武克文前心,以武克文的機靈,稍事閃挪,要避開似乎不難,難就難在剛才一番交手,桌椅什麼東倒西歪,翻身轉折自是捆手綁腳,偏這當兒武克文前方頂住一張方桌,腳下被翻倒的椅凳絆住,身子已迴旋不易,又見刀刃擲來,情急只好一推桌子,人跟著趴桌面上,連人帶桌往前滑行,堪堪避過那一刀。
那短刃卻也不虛發,狠狠插進一個匪徒胸口,匪徒慘叫一聲,鮮血直流,當即暈厥。
三當家未擊中敵手,反把自己人傷了,羞惱交加,順手抓起了張長板凳,劈頭蓋臉朝武克文砸去,武克文閃躲無路,倉皇往桌下一鑽,那把長板凳半截落於桌面,整張應聲而破,長板凳也斷成數截,對方如此蠻幹,武克文和四侍衛禁不住驚惶失措,一身冷汗。
三當家見攻擊落空,猛地再竄前,抓起另一張板凳,此時的武克文,身旁腳邊俱是斷裂的木頭木塊,他正想從地面站起,三當家大喝:「看我砸得你腦漿噴出!」
眾侍衛驚膽裂,再也無暇他顧,武克文見情勢緊急,急要退避,料不到一個匪徒倏然掙脫而出,從後方死命抱住武克文,半蹲的武克文競爭脫不了。
武克文完蛋!
咻咻兩聲,不知什麼東西自武克文頭頂掠過,三當家啊了一聲,臉上慘變,撫掌呻吟,眾侍衛齊撲上前一舉擒住他。
武克文臉色發紅,行至;卜空眼前,長長一揖,澀澀道:「多謝大師父及時援手,否則……」
不空隨手把玩手中半截筷子,似笑非笑說:「竹屑木頭皆有用,這話大約有點道理。」
那女掌櫃汗水珠淚流了滿面,又哭又笑直撲不空足前,磕頭如搗蒜,說:「多謝老人家救命之恩!」轉過臉,朝武克文磕頭道:「多謝公子!多謝公子!我一家有救了。」
武克文驚奇道:「怎麼回事?」
女掌櫃說:「我丈夫、兒女,還有且個小夥計,被拘禁酒窖之中,可否先救出他們,小女子再一五一十回稟公子。」
歷經一場劫難,短短五天,女掌櫃似乎老了十年,她才三十出頭,鬢髮急白一半,眼角已見滄桑,她顫抖一下,心有餘悸說:「他們八個都是土匪,五天前深夜,他們闖人店中,搶去值錢的東西,又把我丈夫、兒女、水夥計關起來,他們每晚在城裡吃喝玩樂,又強逼我繼續開門做生意……」
武克文好奇:「他們如何作案?」
「他們白天睡覺,晚上與清早作案,每天晚上,他們有的留店裡喝酒,也有的外頭玩樂,看到有錢的,就跟蹤人家,不是半路把人殺人,就是悄悄跟進人家家裡,搜刮一番。」
「大清早又如何作案?」
「清早殺害的全是外地客商,客商們天不亮上路,他們躲在僻靜處……」
「我明白了,他們借你的酒坊掩護,短時間不會有人懷疑。我再問你,十七件案子都是他們做的?」
「你怎麼知道?」
「他們自己說出來的。」
「既如此你為何不報官?」
「我只要一露口風,他們會把我丈夫兒女殺掉,我怕……」悲從中來,她忍不住痛哭失聲。
「那捕頭和他手下常來喝酒,為何不告訴他?」
「那錢捕頭……」女掌櫃啜泣著,委屈道:「錢捕頭常與官衙的人來喝酒,喝了酒也不給錢,這樣的官大人,小女子不敢指望他……再說,匪徒又把我盯得緊,小女子不敢!」
武克文咬牙切齒,恨聲道:「縣官治下不嚴,捕頭吃定老百姓,這地方還能安寧嗎?」盯住女掌櫃問:「那捕頭叫什麼名字?」
「錢中。」
捕頭錢中折回香香酒坊,可謂聲勢浩大。
的確聲勢浩大,來的是大隊人馬,只聽外面一陣馬蹄,武克文稍一細聽,立即心中有數,來了三十餘騎。武克文暗覺有趣,不空只是稍露身手,就令這錢中如臨大敵,不得不勞師動眾。
人馬屋外待命,錢中帶領四捕快,昂然人酒坊。
進門一看,錢中大怒,原來不空正與武克文閒閒喝酒,佳餚之豐盛,超過他方才一倍,錢中大生嫉恨,喝道:「好傢伙,全城宵禁,你二人竟在此大肆吃喝!」突瞪住武克文,冷森問:「你是誰?」
武克文道:「老人家是我大師父,我是老人家徒弟,你說是誰?」
錢中血脈賁張,正待發作,武克文傲然追問:「本公子倒要問問,你是誰?」
錢中氣得青筋暴跳,厲聲道:「方圓數百里,沒有人不認識我,你爺爺乃本縣捕頭大人!」
「唷,捕頭大人上頭,還加爺爺二字,這不像當官的說話,倒像草莽中人罵大街!」
「你!」錢中揮掌欲掌摑他,武克文手臂一攔,兩人四眼相對,武克文雖面帶微笑,眼中卻不怒而威,錢中微吃一驚,這人氣焰凌人,想必頗有來頭,這一想,忙縮回手來,隨即暗想,對方年紀輕輕,怕他怎地?念頭及此,遂一挺胸說:「你是何人?不說明白,連這老頭,一併捉人官衙!」
武克文衝他笑笑,神秘說:「捕頭大人何必費事,抓不抓我,全然一樣。」
錢中聽得一頭霧水:「何謂抓不抓你,全然一樣?」
武克文眼梭四捕快,說:「你摒退左右,本公子與你說明白。」
錢中狐疑望他,一揮手,四捕快靜靜退下。
武克文慢悠悠道:「本公子別的沒有,就是有錢,捕頭把我二人抓進官衙,自然有人花大把銀子,把我師徒二人救出,故而本公子說,抓不抓我,全然一樣。」
錢中冷肅漸去,嘴角微有笑意,問:「也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在下怎從沒見過?」
武克文與不空交換眼色,二人暗覺好笑,有錢果然能使鬼推磨,只是露了點口風,對方一下就謙卑又有禮了。
「捕頭大人若不打算抓本公子,又何必問本公子名姓?」
「不錯。」不空附和:「我這徒兒,有個外號,叫散財童子。」
武克文從袖口掏出一張銀票,微笑著,遞與錢中。
錢中眼睛先是瞪圓,繼而圖眼慢慢眯起,眯成一條線,不敢置通道:「公子拿這五百兩銀票,不知何意?在下……」
「捕頭大人請笑納,今夜縣城難得如此清靜,本公子與師父想痛痛快快喝兩碗酒,捕頭大人只要將人馬撤退,我師徒便感激萬分了。」
「這……」錢中堆笑道:「不太好吧?」
「好!好!」不空忙敲邊鼓,說:「橫豎我這徒兒有的是錢,不拿白不拿!」
錢中稍一遲疑,旋即笑容滿面瞪視銀票半晌,輕聲道:「貪財了!」小心翼翼摺好,揣人衣襟裡,隨即朝二人長揖:「打擾!」
轉身朝外便走……
「等一等,錢捕頭!」
錢中回頭,愕然問:「公子還有指教?」
「本公子尚有大禮送你。」
錢中訝異不置:「大禮?什麼大禮?」
「貴縣出了十七條人命,錢捕頭想必急於捉拿兇手?」
錢中略一怔,訝然道:「自然,兇手遲早要繩之以法。」
武克文冷笑:「本公子身份都沒弄清,就敢收下鉅額銀票,可想而知,平日不知做了多少貪賊枉法,欺凌百姓之事,依我看,錢捕頭想緝拿兇手,只怕遙遙無期。」
錢中臉色瞬間數變,紅轉白,白轉青,氣急道:「你好……」後面「大膽」二字,硬生生咽回去,拿他五百兩銀票,果然吃人嘴軟。
「不過,你不必擔心,我大師父替你拿下嫌犯了。」
武克文擊掌三聲,四侍衛押著匪徒,循序而出。
錢中目瞪口呆。
「你的人馬沒有白跑,就把嫌犯帶回去審問吧!」
「這有兩把刀。」不空白袖中抽出匕首,說:「小老兒從土匪身上搜到的,錢捕頭問問看,是不是殺人兇刀?」
錢中看看不空,又瞧瞧武克文,結結巴巴問:「公子是誰?」
「姓武,與安南王同一姓氏。」
「武……」
「名喚武克文。」
錢中一聽,面如死灰,但隨即顫聲大叫:「冒世子之名,你該當何罪?」
武克文揚聲道:「馬龍,讓他瞧瞧王府腰牌。」
錢中聽「馬龍」二字,如遭雷擊,渾身癱軟。馬龍笑道:「錢捕頭,你我有過一面之緣,想必記得。」
錢中顫聲道:「你是馬侍衛,錢中記得,記得!」說完,他雙膝一軟,朝武克文跪下去:「世子恕罪!世子恕罪!」
武克文淡淡道:「有什麼話到你們縣太爺面前說去,半個月內,呈報王府。」
離開縣城當天,晴空萬里,微風輕拂,這般天候,令人心情大好。
早已過了出發時間,不空的房裡卻沒有一點動靜,武克文等得不耐煩,令馬龍:「進去瞧瞧,昨夜喝酒太多,大師父只怕宿醉末醒。」
馬龍掀床簾一看,床上已無人,武克文旋即衝進,搜尋無獲,氣急攻心,大叫:「大師父,你可恨,太可恨了,你我人前師徒相稱,為何棄我於不顧?」
驀然聽得一串呵呵大笑,眾人驚喜:「是大師父!是大師父!」
武克文精神大振,嚷道:「大師父原來未走,請大師父快現身,你我同回王府,徒兒要向大師父請教。」
「小老兒沒有什麼可以教你。」
「大師父武功高深莫測,為何不教徒兒一招半式。」
「你要一招牛式?那好辦,每天早起,找棵大樹,對著它,先正面擊九百九十九掌,再反手擊九百發十九掌。」
「什麼?」
「每天擊一千九百九十八掌!」
武克文氣悶道:「徒兒謹遵師命,每天擊出一千九百九十八掌,只是大師父可否告訴徒兒,你雲遊何處?」
「小老兒往哪裡走,也沒個準,約莫是往南走吧!」
「為何往南走?」武克文故意拖延時間,他的四侍衛此刻已躍上屋頂,尋尋覓覓。
「武克文,你太羅嗦了,小老兒衣服快穿破了,不往南走,難不成到北方凍成大冰棒!」
接著一串呵呵大笑。
大笑聲中,老頑童已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