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武伸手人土窯,捧出一大包褐黑的東西,邊剝去葉子,邊說:「怪老,自己取用。」
「到了這裡,還有客氣的嗎?」不空說著,也伸手抓出一隻,剝去褐色的外葉,順手一拋。一沱熱燙的東西啪啦一聲直撲馬龍額上,馬龍差點叫出聲音。
接下去,啪啪啪,何槍、郝九、胡天分中鏢,三人定神再看,不空已起整隻醉雞,狼吞虎嚥,吃將起來。
這二人吃雞堪稱一絕,武克文等人站在樹上,居高臨下看得清楚極了,他倆把肉剝下吃了,骨頭隨手一拋,掠過屋頂、葡萄架,直飛前院牆外,別看二人只是順手一拋,卻是準確無比,牆外的野狗先是機伶引頸而望,旋即低頭搶食。不只武克文覺得有趣,連小金也眉開眼笑。這燒烤醉雞丁點也不浪費,人狗有份,照單全收!
突聞一聲啪,小金吃了一驚,一小團半硬半軟的東西飛進嘴裡,把他嘴塞滿,順帶把他破喉欲出的驚叫也封住,小金不經意動了動嘴,這才發覺嘴裡塞的全是葡萄,酸酸甜甜,味道十分不錯。這當兒,翁武又開腔罵起:「死小鬼,老子清靜慣了,卻偏找大群人來胡鬧!」說完,又朝他啐了一口碎骨,正中小金臉頰,痛得小金掉出淚來。
一忽兒功夫,二人手上的全雞已化整為零,連骨頭渣渣都沒尾巴走了。
翁武稍一傾聽,說:「那群畜牲,走了。」
「狗鼻子倒靈,有吃的就來了。」
翁武笑道:「樹上還掛了幾隻,不知餓不餓?」
武克文等人面面相覷。不空笑呵呵道:「老哥,別替他們擔心,倒是你我,這會兒別想清靜了。」
樹上六人驚疑不定,不知要不要現身?
翁武側耳靜聽一下,說:「是別想清靜,不速之客已上門了。」
武克文滿腹驚疑,抬頭張望一下,大屹一驚,前院來了一隊人馬,人數十幾人,武克文暗暗讚佩,前後院有段距離,二老未曾目視,卻能覺察,果然有一手!幾個人拍打前面大門,聲音隱約傳過來。
不空笑道:「來人氣勢洶洶,來找是非的。」
翁武說:「管他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怪老,再喝兩口酒。」
兩個人抱著酒罈,咕嚕往肚裡灌,酒香四溢,樹上的忍不住又咽了一咽口水。
一個約莫十二歲大的小童急急奔來,說:「師父,有客人。」
翁武一抹嘴唇,斥道:「你不知回絕客人麼?竟來掃人酒興!」
小童瞧瞧不空,說:「客人指明要見不空伯伯。」
翁武皺皺眉:「什麼客人?」
「五湖鏢局陸總鏢頭。」
二人愕然相對,翁武說:「陸總鏢頭,不是已死了多年了麼?」
小童回道:「小徒也不知道,不守這個自稱陸總鏢頭的,是個女的。」
不空笑呵呵,一派輕鬆道:「既是要會小老兒,小老兒就去會她吧。」
前院十來個人鵠侯,為首果然是個女的。在她左右,是一對比她高一個頭的少年,年紀約莫十五、六歲。
女人和少年一臉寒霜,後面皆是壯碩漢子,個個臉色凝重。
不空掃視眾人一眼,滿臉驚愕:「小老兒不空,各位有何指教?」
女人昂頭,說:「我是五湖鏢局總鏢頭陸繼夫,這幾個爺兒,都是五湖的鏢師。」聽她說話鏗鏘有力,壓根兒不像個女人家。
武克文藏身暗處,他與馬龍一見那女人和少年,不禁大
吃一驚,他們三人,不正是今日樹木見到有三個?武克文清楚記得,女人曾對孩子說:「加一把勁,這是仇人的臉,把仇人的臉皮打掉!」
誰與她有如此深仇大恨?
翁武聽她自稱「陸總鏢頭」,不禁與不空交換一個眼色。
這個自稱陸繼夫的女人說:「五湖鏢局有兩個陸總鏢頭。一個是我丈夫……」她冷冷盯住不空:「我丈夫叫陸雲山,你記得吧?」
不空微笑:「小老兒記得有這麼一個人,陸雲山,陸總鏢頭。」
陸繼夫冷冷追問:「七年前八月初三那件事,你可還記得?」
「多謝總鏢頭提醒,小老兒一向不記事,若非總鏢頭提醒,小老兒幾乎忘懷了。」
陸繼夫冷笑:「你忘懷,我姓陸的並未忘懷。」
「總鏢頭孃家也姓陸麼?」
「我嫁與陸家,生是陸家的人,死是陸家的鬼,五湖鏢局不能沒有總鏢頭,我把他生前一切擔下了。」冷眼瞪視不空,咬牙切齒,森冷道:「連他的仇恨也一併擔下來了!」
不空與翁武相顧無言。
陸繼夫眼睨不空,沉聲道:「你知道我丈夫陸雲山,與什麼人結下仇恨?」
不空澀澀一笑,說:「人生苦短,小老兒好日子還嫌過得太少,還管什麼仇恨?」
陸繼夫盯住他,陰沉反問:「你不管什麼仇恨?為什麼種下仇恨?」
不空訝異:「總鏢頭這話說得奇怪?」
「好,嫌我說得奇怪,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七年前,是誰與陸雲山比武的?」
不空淡淡道:「當年小老兒來此作客,陸雲山找上門來,說要與小老兒互相切磋,小老兒三番兩次推辭不了,只好勉為其難,小老兒第一、二次點到為止,不料陸雲山突然猛撲小老兒,小老兒並未出手,陸雲山卻被自己勁力反彈出去,事情原本如此簡單,總鏢頭說什麼種下仇恨,把小老兒聽糊塗了!」
陸繼夫冷冷道:「我丈夫一生練武,未遇敵手,若非栽在你手中,他又怎會氣怒攻心,吐血而亡?當日我曾在他靈前立誓,不管三年五載,十年八載,總要把武藝練精了,與你爭出高下嶁亡夫雪恥復仇,把這口氣爭回來!」
不空沉吟不語,翁武忍不住發話:「比武切磋武技,不在輸贏,陸雲山當年想不開,難道大嫂子腦子也想不轉麼?」
陸繼夫忿忿道:「你不必教訓我,不空,若非你行蹤不定,我早就來向你請教了。」
「如此說來,總鏢頭要與我較量麼?」
「不錯,一旦不把你打敗,我姓陸的寢食難安。」
不空微笑道:「總鏢頭既執意要較量,小老兒恭敬不如從命,只是總鏢頭有把握勝過小老兒麼?」
「有沒有把握,較量便知。」她一昂頭:「你莫非怕了?」
不空似笑非笑:「小老兒的確怕了。」
陸繼夫略略一愕,立即眼現異采,發出一串哈哈大笑,說:「你……想必怕落敗?」
「不,小老兒不怕落敗,小老兒怕總鏢頭落敗。」
陸繼夫臉色突地一白,眼露寒光:「你這糟老頭,好狂妄!」
「不是狂妄,小老兒真的擔心,以總鏢頭剛烈的性子,一旦落敗,只怕氣惱成病,含恨而亡,撇下一對狐兒,不是太可憐了?」
「你……」陸繼夫一肚子怒火正要發作,旋即硬生生嚥了回去,輕喚:「陸仇!陸恨!」
十五、六歲兩娃兒站出一步,說:「陸仇、陸恨聽娘囑咐。」
不空微吃一驚,盯住二人:「小兄弟,你們兩個,什麼名字?」
一個冷著聲音說:「我是陸仇,仇恨的仇。」
另一個冷著臉,道:「我叫陸恨,仇恨的恨。」
不空聞言大怒,問:「好個陸仇、陸恨,誰給取的名字?」
陸繼夫厲聲道:「自俘父親含恨而死,是我給改的名字,我要他們一輩子記住父親的仇與恨!我若報仇不成,就由他們來報!」
翁武怒火直竄,叫:「豈有此理!簡直豈有此理!」
武克文再也按捺不住,一閃而出,喝:「好個愚蠢女人,把自己半生賠上不算,連你兩個兒子也一併賠上!」
陸繼夫瞪住武克文,驚奇問:「你是誰?憑什麼罵人?」
「馬路不平眾人踩,一個叫陸仇,一個叫陸恨,你知不知道,你這個做母親的把他們一生毀了!」
陸繼夫愕了愕,旋即理直氣壯道:「父仇不共戴天,做兒子記住他父親的仇,記住他父親的恨,這有什麼不對?」
「這算什麼仇恨!既要與人比武,輸了又不認,他氣死也算是活該!」
陸繼夫怒從心起,一招「玉女穿梭」,人已兩個急旋,直撲武克文,武克文只覺一股寒風撲面而來,頓生驚覺,陸繼夫五爪張開,大叫:「看我撕爛你的嘴!」
陸繼夫來勢洶洶,五爪朝武克文口鼻一抓,武克文稍一後退,一抬手,以右臂格擋,陸繼夫遭阻攔,稍一愕,旋即腳下一個挪步,左手朝武克文臉頰一摑,武克文急抬左手,以手背反擊,交手之際,兩人渾身一震。武克文暗驚,這女人出掌兇猛,剛才若不擋,吃她一掌,只怕耳朵給打聾。他不得不感謝不空,這陣子每天練掌一千九百九十八下,此刻竟發揮奇效,以反手掌與她平分秋色,雖未佔了上風,倒也未見遜色,否則在不空、四侍衛面前出醜,豈不太無顏面?
陸繼夫連出二招,竟被眼前青年擋住,這令她大大驚駭,她幼年練武,嫁了個武藝出眾的丈夫,自丈夫含恨而去,七年來,掛了總鏢頭虛名,諸事不管,專心練武,如今已人中年,竟打不過眼前這小她十餘歲的青年,她心聽驚駭可以想見!兩隻手半空僵持,誰也沒法推開對方,陸繼夫臉頰脹紅,吶吶問:「你是誰?」
「在下姓武,不空大師父的徒兒。」盯住她,輕輕道:「在下曾與不空大師父打擂臺,臺下萬頭攢動,在下大庭廣眾出醜,恨不得殺掉他,如今在下天涯海角追隨大師父,指望武藝有丁點進步,如此而已。」
陸繼夫臉色數變,紅轉白,白轉青,頹然放下雙手,整個人呆若木雞。
陸仇、陸恨瞪住武克文,雙手胸前交合,說:「我兄弟二人來會你!」
陸繼夫慘然一笑,說:「為孃的都打不過他,你們兩個要對付他麼?」陸仇、陸恨愣住了。
她哈哈哈陰慘慘笑了起來,絕望道:「他的徒弟,娘都奈何不得,還能奈何得了他麼?」望向眾鏢師,說:「回去吧,而今而後別叫我總鏢間,你們的總鏢頭死了。」
「總鏢頭……」
「我說過,別叫我,如今鏢局生意大不如前,你們,要走的走,要散的散,都隨你們!」她拉起陸仇、陸恨,含著淚,往外疾走。
「大嫂子,且慢!」
陸繼夫沒有回頭,卻遲疑停下腳步。
「我叫翁武,是個不第的老秀才,此地沒人知道我過去,我進京屢試不第,無顏見家鄉父老,才來此落藉。大嫂子把孩子取名陸仇、陸恨,剛才乍聽,令人生氣,只是回頭一想,也就是明白大嫂子苦心了,大嫂子可曾想過,不空與陸總鏢頭,實無仇恨,只因大嫂子腦子沒轉過來,這才把他當了仇家,當年陸總鏢頭承擔不住,冤枉送了性命,大人都承擔不了的事,何忍稚齡幼子承擔?大嫂子念念不忘替他爭口氣,這口氣如此必要?我這不第的老秀才,一口氣爭不到,是不是該自盡自絕?孩子就算將來替他父親爭口氣,也不過與你心中的仇家殺個你死我活罷了。大嫂子把孩子逼到絕路,何忍看他們孤僻一生,與人格格不入?」
陸仇、陸恨突然轉過臉,瞪住翁武,斥:「老怪物,你說誰孤僻一生,與人格格不入?」說著,握皮拳頭。
陸繼夫閉起眼,淚珠已奪眶而出。
翁武和顏悅色看兩兄弟:「我和你母親說話,請稍安勿躁。」陸仇、陸恨狐疑看著陸繼夫,翁武繼續道:「大嫂子與其教他們仇人、恨人,不如教他們多讀書,多與人相處。讀書是建功立來的本錢,與人相處是做人處世的本錢,將來孩子成器,大嫂子心血就沒有白費了。」
陸繼夫淚水縱橫,失神良久。忽然,她急急拉起陸仇、陸恨,快步而去。鏢師們亦步亦趨,跟緊她。
眾人如夢初醒,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才聽不空說:「老哥這席話說得好。」
「什麼好?」翁武悶悶道:「咱們撿順眼的人交往,已讓人看著怪異,還有人把兒女取名仇恨,不想過日子了!」
不空似笑非笑瞅武克文一眼,武克文忙朝他長長一揖:
「大師父請原諒,剛才不得已與她交手,給大師父丟臉了!」
不空面孔一板,斥:「既知給小老兒丟臉,為何練掌還偷懶,不好好練?」
「馬龍!」
馬龍笑容滿面,朝不空長揖:「馬龍在這裡,請大師父指示。」
不空笑呵呵問:「你家主子,今天練足了一千九百九十八掌麼?」
「不敢隱瞞大師父,我家主子偷懶,今天還差五百三十九掌。」
「既如此……」不空望著武克文喝:「還不練掌去!」
「我不上當!」武克文說:「大師父一定趁我練拳,悄悄開溜!」
不空神秘朝翁武一望,說:「我這老哥答應給我吃足一百壇葡萄酒,一百隻燒烤醉雞,小老兒沒吃足,怎捨得走?來,克文,先給你翁叔叔行個見面禮,見過禮,立刻去練掌,五百三十九掌,一掌都不能少!」
他呵呵呵笑起,呵呵呵,呵呵呵,笑得眼小口大,樂得像書生中了大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