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藥師呵呵一笑,沒想到這老人倒看出點眉目,那曲靈風顯然處在下風,迭遇兇險。黃藥師朗聲道:「白衣小哥且住手!」
白衣人眼睛餘光一掃,大叫道:「你是這廝的幫手吧?那便一起上來打過!」他稍一分神,卻捱了曲靈風一腳。白衣人咒罵了一聲,又狠命出招,將曲靈風逼退幾步,忽地伸手抄起地上的一個沉甸甸的布包,縱身就往牆外躥,看樣子是見到黑衣人來了幫手要速戰速決。
曲靈風身形小巧,身法竟然靈便得出奇,他飛身而上,伸手搭住布包,往後拖拽,二人同時用力,那布袋如何經得住這般拚命撕扯,吱啦啦一陣裂帛聲音,包內物什撒了一地,瓶瓶罐罐碎了不少。
白衣少年大驚失色,叫道:「惡賊,你弄壞了我師父的寶貝!」
黃藥師見那器物形狀古樸,已知是秦漢器物,彌足珍貴,這般輕易毀壞,實在可惜,不由得對著二人頗為惱恨。
白衣人叫道:「你混到叢竹島偷了我師父的古董也還罷了,如今毀壞如斯,看我不取你狗命!」說著,猱身急上,與曲靈風纏鬥起來。黃藥師再看,這次出招卻是毒辣異常,專攻要害,狠毒遠甚自己的「蘭花拂穴手」,轉眼曲靈風身上數處受傷,再不相救,十分兇險。
黃藥師長嘯一聲,飛身而上,右手拇指中指一扣,儼然便是「彈指神通」,左手形如蘭花,亦是蓄勁待發,徑往白衣少年頭頂百匯、胸口膻中穴兩大要穴捺下。早在武林大會之前,黃藥師已將「彈指神通」慘悟詳盡,收放自如,並以此為根基,加上絕頂的聰明才智,一夜之間創造出「蘭花拂穴手」、「疾風掃葉腿」兩套武功來,是以在武林大會一戰揚名。那套腿法卻是從嶽見龍那裡學得的岳家拳化來,雖然厲害,獨到之處確是不多,可這路「蘭花拂穴手」卻是不同,黃藥師自幼精研人體穴道經絡,所以「蘭花拂穴手」以打穴為主,威力大到了盡處,江湖上若非精研過醫書之人,實難練就這般驚世駭俗的絕學。黃藥師自小打坐運氣,雖意在防病醫道,實際內功休習已爐火純青,後經王重陽、洪七、鐵掌幫主這些人稍稍點撥,既已融會貫通,又經這一年多的研習,武功大為精進。眼前這白衣少年雖然急急全力迴護,卻如何逃得過黃藥師這一擊?
若是勁力透過百匯穴,眼前這人非死即殘,黃藥師動了惻隱之心,左手稍稍收力,右手「彈指神通」,「咚」地擊在那少年胸口。白衣少年一聲慘叫,委頓地上,爬不起來。
曲靈風上前欲施毒手加害,卻被黃藥師伸手隔住。黃藥師朗聲對地上的少年道:「你師父教你這套功夫雖然厲害,卻為君子所不恥,看似威力勝過我這彈指神通,其實卻未必盡然。你即刻回去找你師父,看他如何救治。」
那少年咬著牙關,也不哀叫求饒,片刻舒緩過來,站起身道:「我武眠風這就去找我師父,看他老人家不扒了你們兩個小賊的皮!」說罷,大步往門外走,也不回頭。
老畫師李晞古在一旁觀看二人打鬥,已是驚驚駭駭,忽見黃藥師不知使了什麼妖術,居然一招制敵,心下凜然,戰兢兢走過來,給黃曲二人相互引見。
曲靈風一咧嘴,言道:「我與這畫師同是愛畫成痴,是以相識,只是他喜歡畫畫,我喜歡收藏。嘿嘿,買是買不起的,曲某憑藉一身燕子功,不管皇宮內院、官宦豪宅、強盜山寨俱是順手牽羊,手到畫來,珍品字畫集了上千幅,也就沒什麼入眼的了,於是但凡珍惜古玩一律收納。前不久,我聽說東海叢竹島島主馮哈哈有幾件寶貝,我就划船行了兩天一夜,摸黑上了島,馮哈哈那老鬼恰好不在,所以得手。不料還是露了行藏,被馮哈哈的大弟子追殺到我家裡。珍寶摔毀了還險些被取了性命。」
黃藥師聽得有趣,卻不知這馮哈哈是何許人物,他每天讀書達旦,鑽研各種學問,於江湖掌故知道甚少,自己武功雖好卻算不得武林中人,在江湖上名頭也不響亮。
李晞古卻是大驚,叫道:「從前別人追殺你到牛家村我倒不覺得奇,如今你怎敢去惹東海馮哈哈?真是不要命了麼?」
曲靈風把嘴一咧,道:「都說惹惱了馮哈哈,必定被那老鬼折磨慘死,我卻不信,事已至此,愛怎樣便怎樣。」
黃藥師冷笑一聲,道:「適才那武姓少年技藝不過如此,他師父倘若來了,我也這般打跑就是。來來來,小兄弟把藏寶拿來觀賞。」
李晞古道:「說得倒輕巧,我這便走了,免受連累。」
曲靈風尖笑一聲,道:「我新盜得一部《夢溪筆談》,老畫師看了再走不遲。」李晞古連連擺手,喃喃道:「不看了,不看了,你將你那書畫都送給我,我都不在牛家村呆了。」說完,人已溜出門外。
黃藥師哈哈大笑,道:「這老畫師這般年紀卻這般怕死。」
曲靈風面色嚴肅,搖頭道:「卻不怪他,那馮哈哈確實可怕。死在他手裡的無一不是一代英傑,無一不是死前受盡折磨,江湖黑白人物無不談之色變。江南大俠風莫野幾天前不堪折磨,生無可戀,自殺而死,那馮哈哈說他討了便宜,還是弄死他兩個兒子才罷。我這次招惹他,確實貪得大了。」
黃藥師一時沉吟不語,曲靈風道:「黃兄今日救我性命,便如我再生父母,曲某終生願為黃兄驅策。」黃藥師「哎」了一聲,道:「說哪裡話,嚴重了。不消你終生為報,今日里讓黃某見識見識小哥所藏珍寶,也就是了。」
曲靈風先是取出《夢溪筆談》,道:「此書是人間奇書,百年前為我朝沈括所著。其人博學善聞,於天文、方誌、律歷、音樂、醫藥、卜算無所不通。據說此書對詩文掌故、街談巷議、異說奇聞,無不兼收幷蓄……」
黃藥師不等他說下去,道:「此書雖為沈括畢生結晶,其一人見識終究有限,那書我十歲上便看得爛熟,世間雖然少見,仍不過是學問的入門教材罷了,咱們再看別的珍品。」
「那好!」曲靈風領著黃藥師轉進裡屋,大屋四壁盡皆奇珍古物。黃藥師瀏覽一週,道:「雖價值連城,卻也平常得緊,卻無一件無價的奇珍,可惜可惜。」
曲靈風哈哈笑了起來,道:「黃兄果然慧眼,請隨我來。」說著轉動牆上暗門,門後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山洞來,暗門上雖有通風孔道,仍有一股黴氣撲面而來。
黃藥師不悅道:「如此藏寶雖可防盜,這環境豈不踐踏了珍寶?」
曲靈風乾笑一聲道:「爛在我這洞裡,也比掛在那些俗人的牆壁上好些!」
黃藥師一聽,笑了起來,道:「這位小兄弟說話處事,很對我的脾氣。」
曲靈風點亮燭火,帶黃藥師入內觀賞。這洞內所藏卻是不得了,藏品不下百幅,號稱「孤幅壓五代」的顧閎中《韓熙載夜宴圖》這樣的無價之寶也赫然在內。黃藥師一一把玩,不由得痴了。
曲靈風雖然喜歡蒐集字畫古玩,於其中妙處卻未能盡然知曉,經黃藥師這時點撥,茅塞頓開,彷彿置身於一個新境界,又想自己見識不算淺薄,卻遠不及黃藥師博聞,不禁佩服得五體投地,脫口道:「黃兄高人雅士,強我萬倍,你喜歡什麼儘管拿去便是!」
黃藥師心頭一喜,每一件物什均是愛不釋手,一時竟眼花繚亂了。曲靈風嘿嘿一笑,道:「小弟的東西就是黃兄的了,想看時便來,喜歡什麼便帶走。」黃藥師報之一笑,說了聲「好」。
曲靈風又拿起塊石板,突然說道:「黃先生,這塊壁畫,我卻半點看不明白。」
黃藥師循聲去看,見洞內立著的一塊壁畫,想來這曲靈風愛畫如命,連石壁都割削盜了回來。仔細看時,卻刻著一位仙風道骨的道士,鬚眉很長,極是慈祥。圖象旁銘著幾個陽文,卻是「神合子屈突無不為」。
難道這是老道的名字麼?這道人是哪朝人物,黃藥師卻是聞所未聞。黃藥師對那八個子全然不解,嘆了口氣道:「想不到這世界上還真有我黃藥師不明白的東西!」
「哈哈哈,好大的口氣!」黃藥師一驚,不知洞口何時走進來一個人,向著洞內說話,看那人相貌,儼然就是石壁上的道人,那鬼魅笑聲卻是刺耳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