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進來的卻是一個老年道人,身邊帶著一個女童子。曲靈風警覺地叫道:「什麼人!」
老道又是哈哈一笑:「貧道路過此地,討杯水喝。」說完笑眯眯地看著曲靈風。曲靈風心下疑惑,口中道:「且請屋裡說話。」拉著黃藥師出了山洞,虛掩上暗門,將那老道和那少年女童讓到屋內坐下,見那道長模樣與石壁上所刻人物果然一般無二,心下大奇。
曲靈風回身拿出三個黑碗,沏了三碗茶。那雪白的茶沫盈盈碗邊,黑白分明,十分雅緻。那老道看看身前的黑碗,笑道:「曲先生的這御用銀兔碗價值不菲啊。」曲靈風咕嚕一聲道:「道長喝茶,曲某家中的西湖龍井茶卻是無價。」
黃藥師心下明白,這名貴的茶碗定然是曲靈風從皇宮盜出。這宋人飲茶喜歡用碗,茶葉都焙成細末然後沏泡,斗的就是那黑碗白沫間的手段,那黑碗以福建產為正宗,土中金屬一經燒陶滾成條條銀線,纖如兔毛,十分可人。曲靈風以此待客,那是十分熱情的了。
三人正要喝茶,那女童突開口了:「咦?怎麼沒有我的?」
那老道忙說:「小蘅,莫要胡鬧。」
黃藥師這才仔細打量那少女,那少女看樣子不過十四五歲,嬌小玲瓏,桃花粉頰,面容嬌美,又著一襲粉裳,恰如春桃帶雨,一雙大眼睛正撲閃撲閃地看著自己,更顯聰明狡黠。
曲靈風倒覺得有點窘,打個哈哈,道:「怠慢了這個小客人,實在不該。」說著,又去取了茶碗。這隻碗卻是金兔毫碗,比那銀兔毫碗還要珍貴。
小蘅抿嘴一笑,道:「這才象話,還是這位大哥好。不過這位大哥噴茶的手藝卻是差到了極點,那上佳的西湖龍井茶是來品的,不是牛飲的。」
曲靈風被她這一搶白,臉色微紅,也不言語。
那少女笑嘻嘻地對道長道:「老神仙,今天我還要喝信陽毛尖。」
老道哈哈一笑,一抖寬袍大氅露出雞爪般的雙手。這老道身材稍胖,這雙小手卻很不般配。道長雙手在空中一拍,隨後把手展開,確實一把鮮嫩的茶葉,正是信陽毛尖。
黃藥師、曲靈風二人均是大驚,這般憑空當真聞所未聞、匪夷所思,難道這道長當真伸手從千里之外的河南摘下這毛尖茶麼?
那小姑娘拈茶在手,蹦蹦跳跳去沖水沏茶,霎時幽香滿屋,令人醉倒。
「小妹這茶卻是噴香已極,」黃藥師不禁讚歎,又打趣道,「倒不如跟大哥換飲。」
小蘅斜乜了黃藥師一眼,道:「仁兄啊,你那麼老,誰個是你小妹呀?」
黃藥師又好氣又好笑,自己最多不過大她七八歲,不叫妹子叫什麼?笑道:「我還有你師父老嗎?」
小蘅道:「你這人真是自作聰明哎,誰個告訴你他是我師父了?」
黃藥師介面道:「咦?這倒奇了,一個道長一個道童,不是師徒卻是什麼?難道一個是老神仙一個是小神仙?」
小蘅道:「我幹嗎要告訴你這個?你還是自己猜去。」
黃藥師見他一副靈牙利齒,蠻不講理,卻是人長得可愛,心下也慍怒不起來。
那老道長道:「小蘅,別再胡鬧了。」小蘅倒是聽話,一縮頭,不再言語。老道喝了口茶,道:「貧道今日來找曲先生,除了討碗水喝,還要討回一件東西。」
曲靈風一聽討東西,「騰」地站了起來,道:「你便是東海叢竹島主馮哈哈吧,來來來,是好漢的咱在這明裡打一場,不要暗箭傷人!」黃藥師也是一激靈,抽身後退,寧立待發。
老道哈哈一陣長笑,道:「小兄弟認錯人了,那馮哈哈是什麼東西,給我神合子提鞋也還不配,二位為何一聽馮哈哈就這般驚慌失措?」那少女小蘅吃吃笑著,似乎笑得肚疼。
黃藥師一聽「神合子」三字,渾身一震,適才那壁畫提的不就是「神合子」麼?於是開口道:「前輩當真不是馮島主?而是神合子道長?」
小蘅在旁又是笑道:「這兩位大哥提起馮哈哈又驚又懼,聽到神合子卻無半點反應,哈哈,好笑好笑。」
神合子道:「小蘅,你莫再多嘴。」轉身對黃藥師道,「二位既然知道我就是神合子,那一定知道我來這裡想討回什麼東西吧?」
黃藥師腦筋飛轉,適才那壁畫所刻的神合子道人,儼然就是面前這人,莫非他要討回那塊壁畫麼?開口道:「黃某不才,對神合子屈突無不為八字確實不解,請道長示下。」
神合子道:「哈哈,貧道姓屈突名不為,字無不為,道號神合子。這有何不解?」
黃藥師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八個字全是這道長的怪名字。
那少女小蘅又邊笑邊道:「神合子道長那是大大的有名,你們幾個小輩當真一點不知麼?」
那曲靈風踏上兩步,手指神合子的鼻子道:「你莫欺我等無知,那神合子絕非本朝人物,他早就死了,你為何誆我?」黃藥師聽著奇怪,一時想不出曲靈風緣何說出這番話語。
神合子朗聲道:「不錯,貧道生於五代南唐,今年已經兩百一十一歲,哈哈,死卻沒死過。凡人看我也算半個神仙。早在真宗時候,龍圖閣大學士包拯敬重於我,便請人在開封華陽道觀牆壁上雕刻下《神合真人修仙圖》,誰知一百多年後,華陽觀重修之際,這幅壁畫居然不翼而飛了。」
黃藥師不禁「哦」了一聲,象孫思邈、張果老這些能活一兩百歲的長壽之人並不算少,眼前這道長要說七八十歲或許還有,居然活過兩百歲,實在看不出來,適才空中取物,隱有神仙風範,不免有些驚愕。
曲靈風把頭一低,喃喃道:「那壁畫確實是我去年從華陽觀割了來,沒想到道長居然尋到這裡,既然如此,晚輩歸還道長便是。」說完轉身進洞,片刻便將壁畫取來,放在老道跟前。
神合子伸手去拿,曲靈風雙掌一翻,「呼」地一聲朝神合子雙肩拍下。神合子穩坐椅上,肩頭向上一聳,便將曲靈風的雙掌彈開。
曲靈風向後一掠,道:「老神仙再露一手,曲某人服了,自當讓老神仙把東西帶走。」話未說完,腳尖一點,身形騰空飛起,雙掌朝神合子天靈蓋拍到。
神合子依舊不動彈,頭向後仰,面朝曲靈風,猛吹一口氣。曲靈風一呆,這老道緣何把臉面送給自己打?正自遲疑,呼聞辛辣之氣沖鼻,原來神合子這一吹之氣卻是有毒,曲靈風一陣眩暈,身子軟了,跌在當地。
黃藥師看得驚奇,一時技癢,右手「彈指神通」,左手「蘭花拂穴」分擊神合子百匯、膻中兩大死穴。
神合子一見來勢,身形向前一撞,口中叫道:「哎呦呦,這是要打死老道啊。」這一撞不要緊,黃藥師雙手卻被盪開,失了路徑,忽覺自己胸口膻中穴一痛,已然氣滯,頭頂百匯穴也是一緊,直如鵜鶘灌頂一般,若非這道長手下容情,自己必是斃命當地。
神合子跌跌撞撞地回到椅上坐下,口中依然不停叫喚:「兩個青年後生欺負一個糟老頭,不該不該。」少女小蘅在一邊拍手叫道:「兩個打不過一個,沒羞沒羞。」說著朝黃藥師、曲靈風做個鬼臉。
黃藥師、曲靈風暗運內力,調勻呼吸,重新入坐。黃藥師學武以來,從未遇到如此高手,今日才知自己所學實在淺薄,難過之餘,心下卻尋思如何才能找回顏面。於是托起那石板壁畫,道:「請老神仙收好。要麼我等把道長畫像送回華陽觀,讓老神仙繼續享用人間香火。」見神合子伸手接時,掌力暗吐,「啪」的一聲,那石板生生裂開,分成兩塊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曲靈風大驚,這要是惹惱了這道長,卻如何是好。
「人言黃藥師倜儻灑脫、率性而為,昔日劫舟罵帝、揶揄稼軒、儒盜朱熹、武林大會上風光一時,大軍北伐前全身而退,這些事情皆非凡人所能為之,在貧道心中算是個千年少有的人才。」神合子臉色不改,卻哈哈大笑起來,道,「今日不把貧道不放在眼裡也就算了,只是這狂放自大的後面卻顯出氣量終究不大。哈哈哈,可惜可惜。」
黃藥師一聽,不由冷汗直出,疑這道長實為仙人,輕嘆一聲,心悅誠服道:「道長教訓極是。」
神合子悠悠道:「黃兄弟所學不菲,自當一番作為,你二人這般雞鳴狗盜卻是壞了自己名聲。」
曲靈風搶先道:「偷書盜畫都是我一人所為,我這位兄弟不曾參與。」
神合子又是大笑:「那無知世人管你恁多?用不了多久江湖便會傳說黃藥師與你沆瀣一氣,狼狽為奸,你二人便不入那些正人君子的眼目了。」
黃藥師聽了,冷哼一聲道:「黃某便怕了麼?那粉飾太平的文士可以官場平步青雲,那吟詠風月的文士便被叫做邪人,當世之風,還大不入黃某眼目呢!」
神合子道:「小兄弟不入俗流,卻是對的,可你一人怎麼說得過天下君子?」黃藥師凜然道:「什麼狗屁君子,我懶得與之分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