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武眠風「撲嗵」一聲也跪倒在黃藥師面前,說道:「黃大哥,我素來敬你,今日武某有句話,請黃大哥考慮。我見這位兄弟身世可憐,你就收他為徒,傳他幾手功夫吧,待他日大仇得報,再自廢武功向師父請罪。」
黃藥師心頭一震,沒想到武眠風會替這陌生人苦勸,更沒想到這個粗莽漢子也猜到自己不願收陳璧為徒的原因來,輕「哦」了一聲,對武眠風道:「你能保證他學得上乘武功不濫殺無辜?」此言一齣,暗自思量,自己在江湖走動這麼多年,江湖黑白兩道無不談「東邪」色變,自己何嘗沒有濫殺過?又有何面目不許別人濫殺?想到這裡,暗自搖頭。
武眠風道:「在下最能體會這位兄弟的心事。馮恩師被賊人害死,我日日寢食難安,直恨不得生吃了那獨孤求敗的幾塊肉。武眠風也願拜黃大哥為師,學得上乘武功,好為師父報仇雪恨!」
黃藥師這才明白,這武眠風緣何為這陳璧求情,替人求情是假,自己拜師倒真,正自沉吟不決,又聽武眠風道:「馮師姐,你快說句公道話。」
黃藥師扭頭去看馮蘅,馮蘅輕嘆了一聲,道:「兩位報仇心切,最值得同情,只是怕你們日後不尊敬師長,犯下大逆不道的事來,敗壞了桃花島的名聲。」
武眠風見馮蘅話裡有迴旋餘地,心中一喜,對黃藥師捺頭便拜,道:「師父武功才智無人比肩,弟子稍有怠忽,殺了弟子便是!」那陳璧也是苦苦哀求,連叫「師父」,其情可憫,黃藥師不禁心軟。
馮蘅趴到黃藥師耳邊道:「收下吧,回到桃花島多個人說話也不憋悶。以大哥的韜略,還怕管教不了幾個劣徒?」
黃藥師暗想有理,日後以平常心點化,這二人或可懸崖勒馬,便一點頭道:「待回到桃花島,我便定下門歸,凡我門人必須恪守,違犯門規者,逐出師門!」
武眠風、陳璧一聽,歡天喜地地跪下亂拜,叫起師父來,黃藥師將二人攙扶起來,心下暗樂,自己與這二人俱是風華正貌的年輕人,怎麼驀地當起他們的師父來。
馮蘅也覺得好笑,對陳璧道:「武師弟管我叫師姐,你也快叫我一聲師姐吧。」此言一齣,頓覺不妥,原來武眠風拜馮哈哈為師,管馮蘅叫師姐只是隨便稱呼,不拘小節,今日較真,倒是難辦了,虧馮蘅腦子轉換得快,連忙叫道:「不好不好,那黃大哥豈不也是我師父了?你們該叫我師叔才對!」
眾人均是大笑,四人年紀相差本不太多,相處倒是融洽,武眠風比陳璧年齡稍長,又是桃花島昔日的傳人,便做了黃藥師的大弟子。
四人一路東行,不幾日便即離臨安不遠。一別快到兩年,黃藥師重回故里,心頭百感交集。在城外聽百姓街頭巷議,原來這兩年間,寧宗皇帝趙擴又派兵與金國打了一次大仗。統兵的還是那個佞臣韓侂冑,結果交戰雙方損失慘重,趙宋更是潰不成軍。
來到臨安城外,黃藥師想起牛家村的一位故人來,正是那曲靈風。兩年前臨安別時,曲靈風只道奉養父母,娶妻生子過自在的生活,不知今日是何光景。
黃藥師提出去探看曲靈風,馮蘅人小貪玩,拍手叫好,叫道:「且看曲大哥家裡又弄了些什麼稀奇古怪的寶貝。」
武眠風初時躊躇,自己與那曲靈風曾積下恩怨,呆會卻要強顏歡笑,心下頗不願意。
黃藥師察言觀色,已然猜中他心思,笑道:「曲靈風人品極佳,值得做朋友,眠風若有顧慮,反倒不爽利了,倒叫外人笑話我桃花島上的人小肚雞腸。」
武眠風聽師父點破,心下略慰,連聲說「是」,跟在黃藥師後面,走進牛家村。
尋到曲靈風住所,黃藥師大驚失色,映入眼簾卻是殘垣斷壁,滿地灰燼,一片破敗景象。一問周圍鄰舍,才知幾日前有幾個蒙面惡徒前來打劫,殺死了曲靈風父母妻子,放火燒了屋舍,那曲靈風力敵不過,負傷逃走,至今不見回來。
黃藥師暗自擔心,心想那曲靈風竊書盜畫,愛寶如命,難道是仇家前來尋釁?後悔自己沒有早到幾天,或許可以替他免去災禍。
轉眼夕陽西下,餘暉晦暗,天色已黑,黃藥師依舊呆呆不動,黯然傷神。
馮蘅見他無心離去,也不勸說,想到昔日桃花島上曲靈風對自己的種種恩惠,不免也是傷心。
四人正自僵立,馮蘅忽然心念一動,小心趟過瓦礫,走到破屋後牆,使勁推那牆上隱秘的石門。
黃藥師見狀,心中一喜,是了,那屋子後牆與秘密山洞連通,那山洞是曲靈風平時藏寶之處,難道這等危難時刻便不能藏人?
黃藥師見左右無人,趁著夜色推轉破屋後牆,露出洞口鐵門來,那門卻推不開,顯然裡面有人鎖住,黃藥師喉頭一哽,叫道:「曲兄弟,是我,黃藥師來啦!」
裡面果然有人,聽到外面說話,立時氣哽,叫道:「黃大哥,真的是你麼?你可要替兄弟報仇啊!」說話間,鐵門洞開,洞內溼氣撲面,臭氣難聞,想來曲靈風已經躲在裡面不止一天了。
黃藥師一見曲靈風渾身傷痕累累,心下大痛,已不復溫和儒雅之態,大聲吼道:「是誰把你害成這樣,我去把那廝碎屍萬段!」
曲靈風強忍痛楚,道:「黃兄是否記得西湖雷峰寺那個老和尚慧才?」
黃藥師不禁失聲驚叫,道:「是他!那日我饒他不死,怎麼他還到處做惡?」
武眠風見他傷得著實厲害,心中惻隱,從前的恩怨立時煙消雲散了,對黃藥師道:「師父,我去給這位兄弟抓藥去吧!」
曲靈風這才認出說話之人竟是兩年前與自己性命相搏的武眠風,不知怎麼無端做了黃藥師的徒弟。
黃藥師見他驚詫,道:「這二位是我新收的弟子,武眠風和陳璧,收徒因由這裡不忙講,你卻說那慧才禿驢如何害你!」
曲靈風慘然道:「那慧才被黃大哥醫好之後,不思悔改,不敢找你發瘋,卻常常尋我的晦氣。那禿驢初時只是對我無禮,後來變本加厲,趁我不在,糾集無賴經常到我家尋仇覓恨。我父母年邁,妻子軟弱,不敢聲張,忍氣吞聲。待我回來得知此事,便去與那賊禿理論,誰知他在寺內埋下好手,將我一痛亂打。」
黃藥師心中難過,沒想到自己當初一走了之,曲靈風無端多受這多委屈,喃喃道:「想不那出家人心腸這般歹毒,是我連累了你。」
曲靈風道:「與小弟相比,那獵戶遺孤梅若華更是不幸。她小小年紀,飽受那賊禿驢打罵,無衣無食,最是可憐。可恨慧才那兩個弟子柯辟邪、柯鎮惡為虎作倀,對梅若華也是動則拳腳相向。那梅若華不堪欺侮,逃出雷峰寺沿街過活。那日小弟見到她,見她骨瘦如柴,傷痕累累,不成人形。」
黃藥師心中燃起無名烈火,那日參寥替慧才答允好生撫養孤女梅若華,怎的膽敢如此百般虐待?正自氣憤,卻聽曲靈風又講道:「我在街邊找到梅若華,帶她去找那老和尚理論,又被那寺內惡僧亂棍打出。曲某武功低微,不是他們對手……」說到這裡,又是泣不成聲,想來那慧才又找到牛家村,血火屠戮,曲靈風顯然觸到了傷心處,說不下去。
良久又聽曲靈風道:「那慧才殺了我父母妻子,掠走幼女曲瑩,此仇不共戴天!後來我趁天黑偷偷摸回牛家村,掩埋了親人屍身,躲在這密洞裡養傷,直待傷勢好了去找慧才報仇血恨。不想今日遇到了黃兄。」
黃藥師目眥欲裂,凜然道:「兄弟的仇人也是我黃藥師的仇人,我黃藥師不與這種敗類共在一片青天之下!」
曲靈風磕頭拜謝,道:「黃兄替我報了血海深仇,曲某願變犬馬,終身報答。」黃藥師慌忙攙他起來,連連叫道:「兄弟說哪裡話來!」
曲靈風再拜,道:「那便與這二位兄弟一樣,拜黃兄為師,永遠服侍師父左右!」
那武眠風、陳璧見狀,勸曲靈風道:「兄弟不要激動,師父自會為你做主!」
黃藥師目光如炬,叫道:「這個不忙計議,待我收拾了那個賊禿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