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世伯果是異人,真正料事如神!佩服,佩服!」說話間,兩人已是離座,與四爺互道寒暄,原來老道人姓張,是陳閣老的舊識。於此清明時節,前來老友墳前祭拜。四爺見道人年老,便坐了下席。卜孝見四爺尚且坐下首,自己只好侍立一旁。冷眼觀那老道鶴髮童顏,長髯當胸,確是一派仙風道骨,隱隱有出塵之姿,由不得暗暗稱奇。
「四爺光臨寒舍,是來辭行的嗎?」
陳家洛此言一齣,更令金四爺震動不小。他與卜孝對望一眼,頷首道:「在下事已辦妥,要去揚州坐船回京。取道貴府,特來告別……想來這也都由……張道長料到了吧?!」
那張道長捻鬚長笑,柔聲道:「貧道方才聽三公子提起了幾天前的事。兩位不畏權勢,正氣凜然,實在令老道敬佩……」
四爺微笑地擺擺手,道:「那也是陳公子出手相助,才沒讓咱倆丟醜啊!」家洛聽了,微微一笑,倒令站在一旁的卜孝羞紅了臉。兩隻手不住地搓揉著衣角,暗叫慚愧。
張道長倚椅側身道:「貧道得終南山一仙家點化,學得文王六十四卦,頗有些先知之能。我看四爺您相貌清奇,氣度雍華,全不似世俗之人——敢問貧道能否一聞先生八字?」四爺一怔之下,細細報來,卻是「辛卯庚午丁巳丙辰」。那老道面帶笑容,掐指算來,半晌,忽然臉色煞白,兩唇微戰,盯著四爺,上上下下地看個不停。四爺見他一臉惶恐,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彷彿放出毫光,直射自己,冷不防打了個寒戰。
兩人靜了飯頃,倒還是那道長先開口:「四爺真是人中之龍,大富大貴!」
四爺聽他這麼一說,只愣了愣,陪笑道:「不敢……晚輩在京確有一大筆產業,也結識不少官場上的朋友。說溫飽尚可,說大富大貴就太抬舉在下了!」說著,兩人各自會意一笑。
陳家洛被他倆的啞謎弄得雲裡霧裡,剛想發問,忽被卜孝看到繫於腰間那闕溫玉:
「噫,三公子的玉佩怎麼和四爺那塊一模一樣?」他說得很小聲,可另三人卻都已聽見。那老道長向家洛把玉要來,與四爺的一比,果然一樣的品象,一樣的雕工。所不同的是,家洛那塊是闕暖玉,溫過三春;而四爺這枚卻是冰若三九,乃稀世寒玉!雙玉借日光都可隱隱看見篆字——一個是「臨」字,一個是「宛」字。
四爺亦覺有趣,問:「陳公子這闕美玉是從何而來?」
家洛一怔之下,實感那晚哭墳來得蹊蹺,不便明說,遂道:「哦,此乃先父一老友所遺……」
四爺聞之,目光閃動道:「在下這枚是從小就帶在身邊的,聽家母說是曾祖之物。」
張道長將雙玉於手中把玩良久,蹙額道:「看樣子,兩塊玉本乃一對,淪落天涯今又相逢,實是緣果。」四爺接過寒玉,審視一番,又遞給家洛,淺笑道:「雙玉既是一對,分離總是不吉……區區上回在酒莊全蒙陳老弟相助,無以為報;此番惜別,無以為贈——不如就把此玉送與公子,從此雙玉成雙成對,不必再有相思之苦,豈不美哉?—
—老弟意下如何?」
「這……」
「哈哈哈,有趣,有趣!四爺此說極妙!」張道長捻鬚大笑道。
「可……,此乃四爺家傳之寶,恐怕……」
「哎,俗話說‘寶劍贈英雄’,難道愚兄這點薄禮,賢弟還有嫌棄不成?」四爺臉上露出了些不快的氣象。
「不不不不……,那,那好吧。小弟便恭敬不如從命了。既然四爺有贈,小弟的禮物,四爺也非笑納不可——劉老伯,麻煩將那柄摺扇拿來——此物亦為祖傳之寶,望四爺莫要嫌棄才好。」
不一會兒,那老僕迴轉,雙手奉上一燙金扇盒。開啟來,取出一展,卻是唐寅真跡「錢塘聽潮」。四爺歡喜萬分,讓卜孝好好收起。三人又聊了一會兒,四爺觀天色已然不早,便要起身告辭。家洛見挽留不住,共張道長同送四爺出得海寧城外。待他上了馬車,揚塵而去,方與張老道一併回府。
回目釋解:本回回目「簾外春寒賜錦袍」,摘自王昌齡《春宮曲》詩。此句原指平陽公主家裡善於歌舞的藝妓衛子夫,得到漢武帝的寵愛。天尚寒時,皇帝怕他受涼,立即賜她一件錦袍。這裡當指四爺、家洛惺惺相惜,互贈禮物,然亦有深刻含義,以後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