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陳家洛慢慢低下頭去,若有所思的樣子,乾隆徐徐起身,走近一步,又道:「至於嘉定、揚州……那也已是過去,朕一直都在努力,要做到滿漢一家……」
「哼,人都已死,再貓哭耗子,又有何用?不管如何,漢就是漢,滿就是滿,滿漢怎可一家?」
「為何不可?我保證,不久的將來,你就會看到……」
「將來?你還有將來麼?你以為挾持了我,‘紅花會’的弟兄就會放過你?個人生死算得了什麼?大不了我們兩個玉石俱焚。到時,我陳家洛就可名垂史冊了,哈哈哈哈……」
「糊塗!!」乾隆見他如此頑固,不由惱怒。一拂袖,出了門外,抬眼仰望蒼天,一時無語……
此刻的「紅花會」眾豪傑仍在外頭四處遊走。可見衙內戒備森嚴,且又投鼠忌器,一時不敢貿然行動。就這樣,直捱到了金雞東昇、朝藹紛紛之時,依舊下不了手。卻在卯時初刻,眾人依了四當家「活吳用」許汐還的主意,分別扮作平民、商販,在府衙四周來回巡視,以希冀能瞭解裡邊的舉動。於萬亭與許汐還二人妝成貨郎的模樣,在衙門口吆喝,還不住探頭內視,被兩名差役轟走。他們兩人並不遠離,在五丈開外紮下,裝作是在整理貨物,卻不時偷眼覘視。
天交巳時,已近晌午,許汐還剛想到縣衙後門處轉轉,忽見門口差役讓到兩旁,從內走出三人:為首者,乃是縣令吳有才;後跟一人,身著銀鼠夾袍,手搖摺扇,頂戴尖頂斗笠,四處放下白紗,遮住面容,認不真切。隨後兩名公人,架著一名男子。看他的舉止打扮,宛然便是家洛——只是穿著臃腫,雙手反剪,籠於袖中,亦是白紗遮面。
此刻,「紅花會」群雄陸續彙集,以於萬亭眼色行事。於總舵主附身對許汐還耳語道:「看來狗皇帝想以家洛為質,溜之大吉。哼哼,倘若他們出了府衙,就不比衙內有多人巡視,大夥不如暗暗跟蹤,趁其不備,斃了惡賊……」許汐還口中不語,心頭犯疑:「他們會狗急跳牆,出此下策麼?」
許汐還乃是師爺出身,雖於武學不甚了了,但其足智多謀,堪為於萬亭得力軍師。
那「活吳用」的名頭也不是憑空賺來。想當年,在四川包興為知縣劉壽作幕僚時,曾連破十數樁無頭奇案,實是料事如神。後因不屑賄賂上級,又遭同僚排擠,被罷了職。窮困無聊之際,遇上了三當家空心大師,被引入「紅花會」,坐了第四把交椅。
閒話少說,卻道許汐還見事情來得蹊蹺,沉思片刻,心中已是豁然開朗。忙制止正欲向眾人打手勢的於萬亭。
「四弟何以阻止於我?」
「總舵主!你不覺他們幾個掩掩飾飾,頗有文章麼?」
「如何?」
「聽說那乾隆帝是個很有心計的人。他登極不久,即釋放為其父雍正所囚的十四貝勒及十貝勒。又拉攏皇后親弟傅恆——聞說新近還封了傅恆之子福康安為九門提督,把個傅恆弄得死心踏地為君效忠!試想如此老謀深算之人,怎會情急出亂,自尋死路?」
於萬亭初時也有疑慮,不過一時猜不透哪兒不對罷了。此番經許汐還一語點破,猶如醍醐灌頂,登時恍然大悟。連贊汐還聰穎,皇帝狡詐。
兩人嗟嘆間,見手搖摺扇恍若乾隆之人與吳有才敘完話,便抽身鑽入早備好的馬車車棚之中。兩位公人亦同時把「陳家洛」叉上了馬車,一聲吆喝,車馬立時上了路。吳知縣在門口躊躇了半晌,方轉身跨入衙中。於萬亭與許汐還主意打定,向眾人發了個暗號,大家會意,一時間,門口之人俱各散了。
在西北破廟後院,於萬亭將四當家的想法向眾人一敘,群豪互視,皆盡信服。
「我想,那狗皇帝定料到我們在暗中監視,故才演了這出‘狸貓換太子’的把戲。
思忖他們會於夜深時開溜,咱們不如趁夜偷襲,打他個措手不及!」說罷,轟地一拳擊向院牆,移開手看,一個拳印深深地嵌入其中!群雄觀之,齊聲贊好。
「為防萬一,」許汐還掃了一眼躍躍欲試的眾豪傑,朗聲道,「我想他們轎行得慢,還繁請九哥、十四弟前去探看一番——事成之後,你們也有一功……」
九當家「索命郎君」商無痛忙領命稱「是」,唯新入會不到三個月的十四當家「鬼頭刀」元僑極不情願地應承下來,心裡暗暗罵道:「老子入會以來,還沒立過半點功勞。本來以為可一顯咱‘鬼頭刀法’的威風,卻叫老四安排了這麼一個不痛不養的差使,實是欺負新手!」然許汐還於會中的聲望,並不下於總舵主於萬亭。故元僑雖是心中不服,卻也無可奈何。他聽許汐還細細叮囑了一番後,便即與群雄告辭,和商無痛二人匆匆啟程而去。
漸漸地,已是日薄西山,熱鬧了一天的海寧縣又慢慢沉入一派寂靜中。
而破廟後院裡,於萬亭一干人兀自摩拳擦掌,就等天黑。
留在縣衙外探聽的弟兄曾稟報道,縣衙表面一片沉寂,可裡頭仍十分忙碌的樣子。
群雄一聽,更添信心。現下,十二名首腦俱已彙集一堂,個個暢想未來,心中竊喜,登時胸中豪情滿懷,急不可耐。
夕陽已沒入地平線,於萬亭臉上泛著紅光,大喝道:「還我漢室,便在今朝!!」
座下沸騰,一齊動身,向縣衙奔去……
回目釋解:本回回目「白草黃榆六十秋」,摘自張籍《涼州詞》詩。原指關外草木已為異族佔領了六十個春秋。此指清兵入關,已近百年。紅花會群雄,希冀一舉以還漢室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