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想不到的是,破‘天罡乾元剎’之人,不是在場任何一位高手,反是這‘內力盡失’的小子!」
眾僧驟聞陳家洛內功盡失,更覺驚詫莫名,不可思議。適才分明見他手持長劍凌空刺去,然其甫近對手數尺之時,突然就失去了蹤影。後於轉瞬之間,其劍竟已刺中了對方要穴。這一劍來得太過詭異神秘,簡直叫人無法相信。天孽等人本擬要去看看陳家洛傷得怎樣,然因秦右江如今尚在左近,畢竟有所忌憚,不敢輕舉妄動。
且不言其內裡困惑不止,卻聽秦右江繼續說道:「只可惜,他現在人已死去,本座終究還是無法明白自己是如何敗在其劍下的。」其實家洛不過一時氣窒,然秦右江因聽不到對方呼吸之聲,就以為他人已死。
「天孽方丈!人之將死,其言也哀。今日本座冒犯少林,實是大錯特錯。天降這陳公子要制止於我,那是誰也怨不得的。現在想想,因為本座一己之慾,不但害了自己的手下,更害了天緣大師,真正於心難安,追悔莫及……」說到這裡,秦右江嘴角淌下了一行黑血。
天孽口中稱是,心裡卻痛罵道:「你這個老不死的王八蛋,如今人都死了,才來假惺惺地貓哭耗子——啊,不,呸呸呸,是狗哭佛爺才對——又有何用?若不是我怕你裝假受傷,誆我過去,老和尚早就要將你碎屍萬段啦!!」
秦右江用袖擦去嘴角血跡,低聲道:「如果大師能念在我將死之人的份上,答應區區一件事兒,那在下便死也瞑目……」
天孽合什道:「善哉善哉!秦教主,天緣師兄已登西方極樂聖土,成其因果,咱們本該以手加額,阿彌陀佛的。教主現在若真能夠懺悔,可也為時不晚。我佛慈悲,你有甚麼願望,但說無妨。」他表面一副得道高僧,寬容無間的樣子,肚裡頭卻仍罵道:「呸!你這個鬼殺才,害人精!便是將你千刀萬剮,也難消我心頭之恨。如果不是當著這許多臭和尚的面,我會答應你才怪!!」天孽肚裡罵著「臭和尚」,卻然忘了自己也是個和尚。
秦右江笑道:「大師宅心仁厚,不以我輩的罪孽為意,更叫本座無地自容。唉,曹叔父——哦,不!應稱作九聞大師(九聞聽聞,向秦右江合什一禮)——他說得對,名利都是虛幻,稱霸武林是空,不稱霸也是空。本座就是太過執著與此,才會弄得如今這般可悲的下場。倘若當初我能安安份份地待在紅崖山上,將女兒阿婍撫養長大,該有多好?
「武林霸主,武林霸主……就算作了霸主,又當如何?誰會真心歸順本座?我連一個小小的徐崇也征服不了,談何天下,談何雄霸?」他說著,又連咳幾聲,眼中滿是失意與無奈。一想到可愛的小女兒阿婍,眼見便要與之陰陽相隔,永難再見,不覺心頭大痛,一行梟雄之淚順頰淌下。這是秦右江此生唯一的一次落淚,也是最後一次。
天孽本來心中尚有情緒,然當他一見這狂傲自負大魔頭當眾流下眼淚之時,其雙眉一鎖,身子一顫,竟爾生出許多同情。天孽甚覺詫異,對方害死師兄,自己本當對他極為痛恨才是。可為何此刻要心存憐憫,不忍為難此人呢?
秦右江自知失態,忙轉臉偷偷拭去淚痕,繼續說道:「本座只求天孽大師能放我的那些屬下回去,他們不過是聽了我命令,勉強來此。錯在右江,與其無關!」錢志等人聞言一聲驚呼,被他擺手制止。
天孽一聽,急道:「不成,不成!你們來此殺人越貨,擾我清修。男娼女盜,姦淫羅略,這個……」他那亂七八糟的話才出口,見所有人都驚異地望著自己,知道是說錯了話,臉上大紅,頭頂泛光,忙改口辯解道,「然我佛有好生之德,何況天緣師兄他本就說過,少林寺與世無爭,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他們不再生事,老衲絕不為難。」天孽將話說完,默默自語道:「師兄,如果換了你,你一定會這樣作的,是麼?雖然師弟極不情願,可你既將少林託付給我。我一定不辜負你的期望,努力剋制自己,沒得丟了少林的名頭。」
秦右江謝了一句,目光閃爍,又嘆氣道:「這陳公子中了‘香食木’之毒,失去內功。我衣袋中雖有解藥,可他人已斷氣,吃了也沒用啦。唉,本座輸得不服啊!真是天亡我秦右江,奈之何,奈之何?」他話音方落,突然拔出胸口的寶劍。一時傷處鮮血狂噴,流了一地。秦右江緩緩躺倒,仰看浮雲。唯見雲間金光一片,現出天緣方丈的法身。在他懷抱之中,正是女兒阿婍。阿婍跳脫凌霄,降落凡塵,來到養父身畔。蹲下身子,甜甜地喚了聲「阿爹」。她向不言笑,從未叫過爹爹一聲。秦右江有這兩個字在,不禁開顏而笑,安祥地合上了雙眼。
天孽見他人已死去,總算鬆了口氣。正要安排那幫哭得悲切的乾元教眾之事,卻聽陳家洛哼了一聲,張開眼來。他與數位高僧上前,見其雖受內傷,卻無性命之礙,極為歡喜。然一問及對方是如何一劍刺中秦右江時,卻連家洛自己也是糊里糊塗,說不明白。又問他內力是否已然喪失,陳家洛方才點頭稱是。天孽從秦右江的衣袋之中,找出一些藥丸,卻不知那些才是解藥。還是陳家洛親問了柳亦嫻後,方可斷定真偽。他見內力有望恢復,自也高興異常。
如今狄宣受了重傷,昏死過去。乾元教中,唯有紫壇星君袁臨介的年紀地位最大。
他將山間關了九因和尚的場所告訴天孽,又由少林寺的人去將之接回後,欲將庭花劍與玉樹刀留在少林,以謝其不殺之恩。天孽他毫不客氣,心安理得地收了下來。袁臨介把一切安排妥當後,便領了乾元教眾及秦右江、朝陰的屍身下山,回去總壇。
回目釋解:本回回目「東風不與周郎便」,摘自杜牧《赤壁》詩。說的是秦右江兩次攻上少林,卻都功虧一簣,真是時不我與,天不從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