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紫薇變》小說信息

第五十五回 無情有恨何人見(第2頁,共2頁)

字體:

乾隆一行從此在高式非的府中駐留下來,足足呆了近一個月的光景。這二十幾天來,他每日手把手地教韋玥妍學琴。可不管怎麼討好對方,其態度卻是始終不溫不火,令之內裡頗為心焦。韋玥妍天份甚高,不但學武迅速,學琴更快。乾隆眼見她所彈奏的「紫微變」,已然不下於己,而兩人的關係,卻仍是不尷不尬的師兄師妹,知道分手的日子將至,幹甚麼都是沒情沒緒。紅花會被活捉的數十名逆黨,個個視死如歸,不肯歸降,更令之大光其火,脾氣暴燥。

他已照高式非的意思,寫下聖旨,向那幫山賊招安。對方派得人來,都由高式非一個接待。乾隆一則吸取上次在海寧的教訓,不敢輕易暴露身份;二則其一顆心思都在韋玥妍的身上,倒不在意高式非一人做主。

那天夜裡,書房之中,乾隆仍坐客席,長嘆口氣道:「高式非,你說,你給評評理看……朕待他有哪點不好?難道朕真的面目可憎,又老又醜麼?為什麼她始終都不肯接受朕呢?今兒個一早,她留下書信一封,人不聲不響地走了,這這……這真是太沒道理啦……」其對高式非的信任之深,當做是知己一般,竟將自己與韋玥妍的私事也說給了他聽。

高式非彷彿心不在焉,許久才自笑道:「皇上,其實感情這個東西是很奇怪的,喜歡與不喜歡,都無半分道理可言。如果你愛一個人,哪怕她是……是位賣笑的青樓女子,也決不欲計較彼此身份地位的懸殊差別,更不會計較他人的想法……」

乾隆見他說著說著,眼神中突然有一絲神采閃過,不禁笑道:「高式非,你說得那麼通透,正所謂‘醉過方知酒濃’,難道……難道你已有心上人了嗎?」

高式非自知失態,紅著臉道:「皇上莫開玩笑,哪……哪有此事……」

他越是辯解,乾隆越是疑心,朗聲大笑間,正欲問個明白。忽然有一名官兵進來,向上稟道:「高大人,塌頭寨有名姓方的女子來見,說有急事相告!」除了當日兩名侍茶的婢女,無人知曉乾隆身份,這官兵自然也不認得對方。乾隆奇怪夜已深了,那山寨上居然有人求見,不禁奇道:「是麼?快傳!」

那官兵呆了一呆,方應了聲「是」。他退出屋去,心裡納悶,為何本官不作聲,卻由外人作主。

乾隆全未注意這些,笑道:「高式非,近一個月來,都辛苦了你與塌頭寨的人交涉,朕荒於政事,卻然沉湎女色,幾乎成了半個昏君。今晚山寨有人來訪,且由朕來見他一見吧!」

高式非額上冷汗直流,生怕對方察覺,忙轉臉悄悄拭淨。回頭見乾隆眼望自己,強抑制心頭恐懼,支支吾吾地說道:「如今……如今那紅花會雖則已為全殲,然卻無法保證他們沒有餘黨漏網。倘……倘由皇上您會見山寨之人,難免便要暴露身份,那……那可就對您的安全有所威脅。」

「這……」乾隆習慣性地揉揉耳垂,嘆氣道,「唉,是啊……這樣的話,還是由你來接見她吧!」

高式非此刻手腳冰涼,一隻右臂微微顫個不住,可他曾臨大敵無數,遇事極其冷靜,略為平穩混亂的心緒,道:「那樣也不好……這個……我……我是說,聖上您若肯紆尊降貴,暫時冒充下官,諒那山寨突然有甚急事,譴人來傳訊息。小小賊卒,不可能認得下官……」

他有難言之隱,極大的秘密,無法明言說出,這個荒誕的主意,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唯其之言,反令得乾隆童心大生,來了興致,全未產生一絲的懷疑,連連點頭笑道:「好,好,好主意!有趣,有趣!哈哈哈哈……」

乾隆本來坐於下首,現在兩人易位,互換了身份。高式非手心發潮,眼皮狂跳,緊張地直盯著大門。乾隆在上位坐停當了,側目見對方神色有異,正欲發問,早有一人被領進房來。他端正姿勢,清清嗓子,遙遙看去,見那方三姐短打男裝,頭扎方巾,大步流星,踏到跟前,宛若一名男子漢的模樣,向上團團一揖,不覺肚裡滑稽,面帶歡顏。

那女子並不下跪,抬眼一瞥乾隆,垂首偷笑,許久方道:「塌頭山寨方三姐,這裡見過欽差高大人。」

乾隆看她果然並不認得自己,頑性更重,大手一攤,溫言道:「免禮,看坐。」

那方三姐並不客氣,道聲謝後,衝高式非點頭笑笑,大搖大擺地坐了他的下首。乾隆傾身肘靠椅臂,歪脖問道:「方姑娘深夜來見本官,不知所為何事啊?」

方三姐閃著一對大眼,朗聲道:「其實……其實我有兩樁事情要與大人說。」

乾隆見她突又壓低嗓音,咳了數聲,側臉現出一副女兒含羞之態,不由微哂道:「哪兩樁?」

方三姐道:「第一樁,咱們是山野土人,嘿嘿……寨中本來便極混亂,常常搞不清誰是誰的……這十幾日里,按大人的吩咐,已經將所有兄弟都編排完畢,點了個卯,只等大人一句話下,隨時聽從差遣。」

乾隆頷首道:「甚好,甚好。」

方三姐又道:「這第二……第二樁麼,聽說……聽說大人後日便要押解紅花會的人上京,有這件事麼?」

乾隆和藹地笑道:「不錯。」

方三姐突然立起身來,大急道:「那,那那那……那你為何不早些通知咱們寨裡一聲?也好讓大當家的作點兒準備,一起同行。」

乾隆奇道:「一起同行?」

高式非插嘴道:「方姑娘,呵呵……你,你恐怕有些誤會。你們山寨之人,其實是要歸巡撫趙大人統管的,就在本地當差,並不隨行上京。」

方三姐踏前一步,緊張地問道:「甚麼?當真?」

這些事兒,往常均由得高式非一人全權負責,乾隆於之,並不甚知詳情。聽他人在座下,也如此說了,相信應該是實,遂木訥地點了點頭。

方三姐吃驚地往後一退,低頭左右掃視,下唇微動,食指與拇指輕搓,靜默良久,猛然抬頭,可憐兮兮地問道:「你……你你你這是說……要將我一個人孤單單地丟在這兒,自個兒上京去麼?」

乾隆詫異地眼望著慌亂的對方,良久方道:「……方姑娘你說什麼……我,我真的……不大明白……」

方三姐咬咬牙,大聲喝道:「高大人……式非,高式非!!你……你難道忘卻了當日于山寨木屋的時節,我每日里餵你吃藥吃飯的情形了麼?這些天來,我隨了大當家一道下山見你……你不也曾摟著人家,說……說說說……要和我一輩子在一起,永不分離的麼(小聲地)?怎麼,怎麼現在竟要如此薄倖,拋棄……拋棄人家……我我,我好可憐……」她說著說著,將嘴一咧,幾乎就要掉下淚來。

乾隆被她問得一時手足無措,應付不來,忽然轉臉問道:「高式非!這……這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高式非腦中轟地一聲,知道再也瞞不下去了。緊閉雙目,鎖起眉頭,將首搖了數搖,許久方自啞聲說道:「三姐,其實……其實我……」

他話未說完,耳邊倏然響起破空之聲。方三姐哼了哼,軟軟摔倒在地。乾隆驚見此變,豁然起身,尚未及呼叫,便見眼前人影一晃,身上數處穴道被封,癱靠在座,不能動彈,嗓中發不得聲來。

回目釋解:本回回目「無情有恨何人見」,摘自李賀《昌谷北園新筍(之二)》詩。無情,此指竹子;有恨,原指所作的詩詞。該句乃是李賀感嘆自己的詩作,得不到他人的欣賞。本回以之為題,乃喻乾隆的情意,不得玥妍回應。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