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式非肚裡明瞭,是哪位刺客亂黨到了。他屏氣凝神,向準來人後心一掌拍去,誰想對方身影化解為雙,驟然杳去,隨即唯覺其頸項之上一陣刺寒,卻有一柄寶劍架在了自己的咽喉!對手武功如此之高,直將高式非駭得魂飛九霄。他大張圓目,放眼望去,那刺客轉過臉來,居然沒有蒙面!見他年才二十出頭,飛眉虎目,高鼻薄唇,神采奕奕,儀表非凡,長得甚是俊朗,卻是一位少年英雄!
那青年得意地笑笑,右手一顫,寶劍幻作一道青光,離開高式非的咽喉。他髮指如電,認穴奇準,瞬間轉復點中了對方身軀「勞宮」、「伏兔」等六處大穴,令得高式非手腳乏力,無法反抗,軟軟地跌坐在地。那刺客一回身間,劍指乾隆,嘿嘿笑道:「我本意只是要見這狗官,沒想到皇上萬歲你也在這兒啊?咱們好久未見,小弟想念得緊,四爺一向別來無恙?」
乾隆嘴巴亂張,苦於穴道被封,說不出話。那人一笑,探身要去解其啞穴。高式非見他指頭一動,以為要向皇帝痛下殺手,駭得慌忙說道:「壯士且住!莫……莫要傷了他的性命!!」
來人聽了一愣,轉臉望望汗透重衣的高式非,劍眉一軒,別過側面點頭道:「高大人,我陳家洛身為紅花會的弟兄,且是於萬亭大當家的義子,確有責任要待殺盡佔了我漢室大好江山的清狗滿人。他算是滿人的頭頭,恐怕確是第一個該死……真是太不幸啦……哈哈……」他大笑之中,衝乾隆眨了眨眼。
高式非驚道:「你……你你你就是陳家洛?海寧遂初陳閣老的三公子陳家洛?」
陳家洛含笑應道:「不錯!」
你道他斯時緣何人在此地?原來,家洛於少林一役之後,遵從石泉上人臨死前的囑託,將其屍身火化,把骨灰盛在一隻瓷壇之中,帶至馬蘭峪西的東皇陵區。東陵葬有滿清入關後的頭兩位皇帝——順治帝與康熙帝。靜默地站在順治帝的孝陵之前,陳家洛垂首眼望懷內的瓷壇,含淚而笑。他笑的是,這懷內石泉上人方乃真正的順治皇帝,那皇陵之中所葬之物,卻不知是甚麼。依照上人吩咐,其將骨灰罈埋於谷內一幽僻的場所。
面對這無碑之墳,陳家洛流著熱淚連叩了九個響頭之後,方始動身返回海寧。
他人一到海寧,便知紅花會居然已為朝廷殲滅。斯時,其二哥陳家洪在家。陳家洛與其一敘闊別之情後,聽聞會中兄弟大都早就或者殉難,或者遭囚。而他的義父於萬亭與欽差高式非雙雙神秘失蹤之後,只有後者一人回到官邸。左思右想之餘,總覺事有蹊蹺,便私自潛入了欽差大人府中。如今,陳家洛的內力已完全恢復,且自少林一役之後,其於武學上的造詣又進一層,便連這重兵把守的欽差府內,也可隨心所欲,來去自如。
陳家洛深夜至此,本擬要向高式非詢問義父下落,可他方一到屋頂,卻然發現便連當朝皇帝乾隆也在房內。家洛心知自己若有皇帝在手,此事更加易處,遂施重手打昏方三姐,又髮指封鎖了另兩個人的穴道。其年少氣盛,熱血傲骨,天不怕,地不怕,居然坦然向人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高式非瞪著獨目,連聲道:「陳公子,凡事都好商量,切莫魯莽……傷及無辜……」
陳家洛斜眼哼道:「其實,我今晚來此,並無殺人之意。只不過有一句話要交代,一個問題要問!」
高式非道:「陳公子請講,請講!」
陳家洛踱過三步,轉身目視乾隆,道:「第一,放了我們紅花會中被捕的眾位弟兄!!」
「什麼?」高式非與乾隆對望一眼,急道,「陳,陳公子,嘿嘿……你這可不是在為難下官麼?」
陳家洛踏上前來,抓住他的衣襟,將之一把揪起道:「那你說:是我會中弟兄的性命值錢,還是這大清皇帝萬歲萬萬歲的性命值錢?」手一指乾隆。
高式非一呆之下,暗暗叫苦。他若開言說是紅花會群雄的性命值錢,便等於是在貶低乾隆,那聖上聽在耳裡,如何不要大光其火?然其若道皇帝性命值錢,弄不好對方一不滿意,手起劍落,他們兩人都得嗚呼哀哉。
陳家洛將他揪著丟坐在座,背手轉臉又道:「這還是其一……我更有一個問題,一定得問明白:外面都在傳言,說我義父於萬亭施展詭異的邪術逃脫,乃是一名妖人,簡直是一派胡言!世上哪有神佛,何來妖邪?此等荒誕滑稽之說,我陳家洛可是第一個不信!那日官府重兵重圍,義父武功再高,也無突圍之理,那他……」說著,將眼緊盯高式非。
高式非目中初時迷惘,後來心頭猛然一亮,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覺暗念一聲「阿彌陀佛」,勉強笑道:「於大當家,他……他……唉,他……確實,他已為官府捉獲。只是咱們生怕有紅花會的人來劫獄救人,才自放出假訊息說,其人已然遁逃。這個……嘿嘿,陳公子心思縝密,料事如神,竟能想到這一層上,真乃人中龍鳳,曠世之傑,實在令下官佩服,佩服。想來,倘若當日公子人在會中,此刻紅花會與下官的處境恐怕得要換上一換啦……」
陳家洛見自己的猜想得人承認,且對方雖則乃是對頭,卻還這般誇獎自己,少年人的共性,愛聽奉承話兒。他嘴上不說,口中重重哼了一聲,臉上畢竟還是顯現出得意萬分的神采。高式非暗地裡運起「解穴神功」,要用自己丹田內力衝破穴道。誰可料想,陳家洛的點穴法經兩位命師高手調教,已然化合為一,獨成一派。被封穴之人若要衝穴,那殘留穴中的真氣綿軟陰柔,竟可融其氣勁以為己用。高式非越是用力衝穴,其制穴真氣便越強勁,他的穴道反而會被封得更深!!
陳家洛自己並不知道這點,也沒有如何注意,繼續又道:「高大人,我知道讓你放過紅花會的弟兄,確是有些強人所難。不過,我義父於萬亭,你是一定要放的。嘿嘿,在下希望你能老老實實地告訴我關押義父的地方。如此而已,不必勞煩您親力親為。」
他心裡盤算,只要能夠解救義父脫身,憑他在江湖中的威望地位,自可招來他處反清義軍,於其押解紅花會眾上京之時,搶劫囚車。
高式非側過臉去,靜靜玄想。良久,抬眼望了望滿面驚惶、迷惘、無奈的皇帝,頷首應道:「好,可以!你只要不傷及聖上,本官甚麼都可以答應你!」
「真是個滿清的好奴才!」陳家洛見他一心以其主子安危為念,內裡鄙視之甚,不覺暗罵一聲,旋朗聲說道,「這個當然,我與皇上本就無甚冤仇,傷他作甚?嗯……高大人,我已作了保證,你現在可以說了麼?我義父究竟被關在哪兒?」
高式非臉色一變,獨目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道:「口說無憑!倘若我將於老當家的所在講給你聽之後,你又突然痛下殺手,傷害皇上,卻怎麼說?」
陳家洛一張臉皮漲得通紅,大怒道:「我……我我我陳家洛乃頂天立地的堂堂男兒,偉岸丈夫,會是這種言而無信的人麼?」
高式非眯眼嘆道:「這個下官並不知道。然防人之心不可無,聖上的安危不是玩笑的……唔,這樣罷,明日辰時初刻,我一人親自帶了你義父到西湖東南紫陽山上,交還給少俠如何?」
陳家洛聞言哈哈大笑道:「你……以為我是白痴麼?你尚且不相信我了,教我又如何能相信你呢?」
高式非一呆道:「那……」
陳家洛想了想,眨眨眼道:「不如……明天我也用一個人與你交換吧!」
高式非聽了大驚失色,話沒出口,便見家洛輕舒猿臂,將癱軟無力的乾隆攔腰夾住,毫不費力地提著飄出窗去。此刻月明如皎,只聞外邊巡邏的官兵大叫「捉拿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