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紫薇變》小說信息

第五十九回 縱暴略與羌渾同(第2頁,共2頁)

字體:

於萬亭笑著拍拍他的背心,望眼倒在地上的姚頎,將其推開,眼中迸火道:「你,唉……我是循著你沿途留下的紅花標記趕來的,在樹後已聽了好些時候了……家洛,此人與狗皇帝沆瀣一氣,編造出這滑天下之大稽的謊話。老夫與你母親乃是多年故交,也正是你母親陳徐氏將你親自託付給老夫的。你母親的為人,老夫心裡最為清楚。此人這般侮辱你先母名節,難道你還任由他胡說下去麼?」他最後一句話語氣嚴厲,其責備的目光,直射入家洛眼底。

陳家洛本就不敢、更不願相信姚頎所說的一切,可待他從頭到尾細想了一遍之後,畢竟還是不得不信了那麼五六分。然現經於萬亭當頭棒喝,立即便自不作他想。心中暗暗罵道:「陳家洛啊陳家洛,你真是天下第一的大蠢蛋!大笨蛋!!竟然會去相信這種無稽之談……你真是個不孝之子啊!!」

他拳頭緊握,正欲發作,可一眼瞥見撲在姚頎身上的姚水衣時,手上勁力又緩了緩,不禁想道:「可是……可他確是水衣的哥哥啊!又與乾隆長得如此相像……倘若說他們並非兄弟,難道世上真有那般巧事?」其一念及此,心頭不由搖擺不定,不知是該相信心敬之人,還是心儀之人。

於萬亭見義子垂首思忖,眉心忽而緊鎖,忽而舒展,直到他還在猶豫不決,不禁大怒道:「家洛,你這個渾小子!!甚麼時候變得這般婆婆媽媽啦?」抬手一把奪過屬鏤寶劍,劍刃一顫,平平刺向乾隆心窩。

胥山之上,立有吳國大將伍子胥的祠堂。當年的伍子胥,就是被吳王夫差賜以屬鏤劍自刎而亡的。不知如今乃是神靈顯應,還是事有湊巧。於萬亭的屬鏤劍眼看便要將無力反抗的乾隆刺死,忽然山上起了一陣大風,颳得他眼張不得,劍尖一偏,直指對方「紫宮穴」而去。

陳家洛眼角看見義父要殺乾隆,嚇醒過來,不自覺地出手奪劍。他指尖甫觸劍身,耳邊陡地想到義父的怒斥,心裡一個咯噔,瞬時腦中一片空白。他這一空白可不打緊,恰恰又一次無意中達到了無想無相的境界。手指為劍一帶,與之同使一招「九天玄女劍法」中的「共結連理」。

若讓別派演練,需得二人將劍同時平刺而出,便如連理糾結一般。可對於「九天玄女劍法」只要練就第一層的「亦真亦假」,一人獨使二人的劍招,早已不在話下。此刻陳家洛和於萬亭的一指一劍,內力相異,心意不通。待其再次醒覺,兩股真氣一撞,乒地大響,各自分開。

家洛曾習「明心氣訣」,再加苦練「玄女劍法」,內力早已勝過義父。那屬鏤劍被他從於萬亭掌握震飛,直墜至山谷之下,再找不到。然家洛指力不歇,徑衝乾隆「紫宮穴」上。「紫宮穴」分屬任脈,乃是重穴。而東方夫人《聖蠶秘笈》上的內功心法,頗為異質。一穴通順,可暢百脈。乾隆只覺前胸一暖,身體彷彿空幻虛冥,沒有半分重量。旋爾渾身發熱,體內真氣剎時又自飛轉起來。他心頭大喜之下,連忙施展本門絕學「心猿易形步」,化作數重人影,遠遠地飄縱開去。

陳家洛只感到面前迷影忽忽,眼花繚亂,轉瞬乾隆便已身在數丈之外,依稀即是那日黑衣老人的身法,不由更對他們的說辭信了三分。於萬亭驚見那皇帝居然能夠行動,以為家洛並未封其穴道,心中陡生疑惑,掌緣暗暗運力。

便在此時,他的眼前驟然多出一隻手來。於萬亭見那手猛地抓向自己面龐,駭得魂飛魄散,連忙望後一個鐵板橋功,讓了開去。順手拔出佩在腰際的「焦鬼」寶刀,去削對方手指。誰想其不閃不避,指側擦著刀背滑下,終於還是按在了他的臉上。於萬亭感覺到對方手掌上傳來的暖熱,條件反射地後退數步,忽覺面孔一痛,被人抓下了那張人皮面具來!

陳家洛陡見義父竟被撕下面具,真真始料不及。在那張面具之下,露出了另一張面孔。好像似曾相識,可卻一時想不起來。

姚頎拋了拋抓在手上的面具,向於萬亭冷冷笑道:「八叔,多謝你手下留情,沒有取我性命……嘿嘿,人算不如天算,你隱瞞了世人這麼多年,終於還是露出了本來的面目!」陳家洛見姚水衣站在姚頎身後,雙手抓住哥哥衣袖,知道是她給姚頎解了穴。

乾隆聽聞姚頎此言,一愣之下,立即明白。原來,這於萬亭就是當年拋棄了姚頎母子,隻身遠去的八皇叔愛新覺羅·胤禩!他自己不但是個滿人,而且身為堂堂大清貴族,卻組織了甚麼紅花會,想要「反清復明」。紅花會中的眾多江湖豪傑,倘若知道自己多年辛勞,出生入死,卻是在為一名滿清皇叔效力,該要作何感想?

這件事滑稽至極,然乾隆心中只覺苦澀難受,笑不出來。陳家洛呆望對方半晌,眼珠一轉,突然問道:「你……你你你就是……你將我義父他老人家藏到哪兒去啦?」

胤禩聞言一愣,旋即哈哈大笑,笑了許久,都未止歇。姚頎神色冷峻地說道:「哼哼,家洛啊!你這位義父,在上次圍剿之中,施展東瀛忍者的隱遁之術逃脫。我心存疑竇,直追至半山腰裡,與其交手之中,無意發覺他的武功家數與我頗有幾分相似。直到後來揭下他的面具,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於萬亭就是八皇叔,八皇叔便是你的義父於萬亭!!」

「啊……」

姚頎臉上一沉,厲聲道:「八皇叔,當年你拋下我們母子,一走了之。我找你整整找了一十六年……原來你竟易容裝扮,藏身江南,還開創了這紅花邪會,與朝廷為敵。

家洛,你們聽他滿口的興復漢室,驅除韃虜,卻不知其自己本乃滿清皇族,實在……實在……」姚頎說到這裡,眼皮狂跳,右手拳頭不覺捏緊。

陳家洛尚未作答,卻聽胤禩苦苦笑道:「我沒有錯!我沒有錯!!這個皇位,本來就該是我的,卻……卻被雍正用卑鄙的手段奪去了。哼,這倒也罷了,可他繼位之後,卻還如此迫害於我,難道他就曾念及過兄弟之情嗎?

「是!在扶桑的日子,我看著你的樣子,突然萌生了一個念頭……你是我的王牌!

我要你與你的父親為敵,我要你親手殺掉自己的父親!嘿嘿嘿嘿……」

「你說甚麼?!」姚頎握拳的右手,指甲深深嵌入肉裡,痛得他渾身發抖。

胤禩像似一個勝利者般輕蔑地望著他,繼續說道:「可皇位我終究是拿不到手了,還給這小子白做了十幾年的太平皇帝……」他一指乾隆,又道,「那日在海寧縣衙之中,我本可以殺他的。只要他這個皇帝一死,清廷必將大亂,哈哈,到時我就能夠聯合各路豪傑,一同揭竿而起,推翻朝廷。哪怕……哪怕以後真做了漢人的皇帝,我也毫不在乎!只要能奪回本屬於我的皇位,怎樣都可以!

「怪只怪……家洛這個沒用的東西,被人挾持為質,又加黃芸那臭婆娘說什麼‘弘曆逃不出府衙,不要傷害家洛’云云!我那時太自信了,以為真的萬無一失,才會沒有當場就下毒手……功虧一簣呀,功虧一簣!!」說著,怨恨地目瞪陳家洛。

回目釋解:本回回目「縱暴略與羌渾同」,摘自杜甫《三絕句》之三。原詩是杜甫對唐代官兵殘暴行徑的深刻揭露,說他們搶掠姦淫的無恥勾當,與入侵擾亂的吐蕃也沒甚麼兩樣。這裡是說,雍正殘虐冷酷,迫害手足,可謂狠毒至極。然胤禩以暴易暴,騙親子殺害生父,手段之辣,並不下於乃兄。正所謂「成者王侯,敗者寇」,在政治運動中,本就不免流血殺戮,沒有誰對誰錯。成者無需責之,敗者無需憐之。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