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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回 插遍茱萸少一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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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能怪誰呢?

怪雍正!對,他以前一直都這樣向自己解釋。

但是今天,他凝視著十六年未嘗謀面的女兒,心中終於得到了答案。

要怪,只能怪自己……

「我本來可以和潔女幸福地生活在東瀛……弘易雖然不是我的親生兒子,可他待我真的很好。水衣小時候好可愛呀……那年她才只有兩歲。這本來是多麼美滿的一家,可……可又是誰毀了它?……不,不是胤禛,不是……其實正是我自己呀……」胤禩一念及此,只覺臉上有一道熱痕輕輕劃過。

乾隆、姚頎、陳家洛見這大惡人居然當眾淌下淚來,不禁相顧愕然。胤禩爬起身來,重重地靠在一棵樹上,手捂顏面,啞聲自語道:「晚了,一切都太晚了……是我親手毀了自己的幸福……為什麼?為什麼仇恨是那麼地刻骨銘心,而快樂卻總是雁過無痕?

我枉為人父,卻沒疼愛過自己的女兒。弘曆從小就聰明得緊,乃是我最鍾愛的侄兒,可就因為上一輩的仇恨,我卻如此絕情,要致他於死地!……家洛是最無辜的,我竟也要將他捲入這場紛爭當中……頎兒你說得對!四哥他的確夠狠,夠絕……而我比他更要狠上萬倍!……我,我……最對不起潔女,我的妻子……她對我真心一片,我……我卻也一直都在利用她……我我……」

他越說越是激動,越說越是後悔。不一會兒,已然泣不成聲,靠著樹幹緩緩滑落,蹲在地上蜷成一團。乾隆緊握的拳頭不自覺地放開,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小時候記憶裡和藹可親的八皇叔來。他因為對方利用家洛,利用自己最為珍視的兄弟來傷害自己,心底痛恨極甚。如今,卻又不自覺地發出一番自省:「鬧到如今這般田地,難道真的只怪八叔一人嗎?他自己又何嘗不是一個受害者呢?難道我還要對他以怨報怨,讓這個故事繼續下去麼?」

他深深明白,原諒一個人固然痛苦,可恨一個人其實更加痛苦。

乾隆慢慢走到胤禩的面前,蹲下身,將手搭在對方肩頭。胤禩木訥地抬起頭來,見是侄兒弘曆,條件反射地掙扎著要逃。乾隆猛地拉住他粗糙的大手,顫著聲道:「對不起,八叔,對不起……我,我……你對侄兒好狠啊,這一點也不像以前的你。我不相信這會是你真正的意願,對麼?你害死先皇,我身為人子,本該手刃仇人,為父報仇的。

可我……實在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位親人了。」

胤禩聞言,飽含熱淚,含糊不清地喚了一聲「弘曆」。乾隆溫和地笑笑,拍拍他的手背,道:「唉,有時候,我真後悔生在帝王之家。那裡雖有錦衣玉食,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但那裡也是人間煉獄啊!就連普通百姓也有的天倫之樂都感受不到,還有……還有甚麼意義?阿瑪做了皇帝,但我知道他心裡並不好過,這些年來,他未嘗真正快樂過。每次見我,都要提起以前皇爺爺在時,你們兄弟相聚的溫馨快樂。說著說著,就笑了。我從沒見過他笑得如此舒心的。如果過去是一場夢的話,可有多好?就算它並不是夢,我也希望能將它全都忘掉。你是我的八皇叔,嫡親嫡親的八皇叔,那是血濃於水的骨肉親情呵!弘易、家洛、水衣都是我的親人,我也很希望能再認回你這個叔叔……對了,你以前同十四皇叔感情最好,他被圈禁了十幾年,頭髮都白啦……他,他若知道你現尚在人間,一定會很高興的……還有水衣……」

乾隆一邊說,一邊掉淚,眼圈哭得通紅。

姚水衣忍不住上前緊緊抱住胤禩,將頭埋在對方懷內,抽泣道:「爹爹,我兩歲的時候,你就丟下我們走了。每次問我大哥,我的爹爹是誰,他都不肯說。現在我才明白,他是怕我知道真相後,會傷心失望。可……可你始終都是我的爹爹啊,那是永遠也無法改變的事實!現在,你並不是一無所有的,你至少還有我這個女兒。不論你過去做過什麼,我都不會介意。只要你能夠改過,女兒都原意接受。我盡一個女兒的孝道,侍奉您下半輩子,讓你忘記過去的傷心事兒,永遠都快快樂樂,幸福安康!」

陳家洛本恨胤禩利用自己,可一想到他的種種舉動,正是因恨而生,不禁又自害怕起來。現見胤禩有了悔意,而乾隆、姚水衣都原諒了他,再加其心中本對義父就是敬重得緊,終於放下心頭的包袱,坦然接受了對方。姚頎雖然不想殺死胤禩,再增罪孽,可也不肯輕易原諒其人。然此時見那三人都能不計舊惡,拋棄怨恨,心底深受感染。只是四人之中,他所受的創傷最甚,故也最難釋懷。

胤禩被他們的誠意打動,心中沉積的那些歹毒、齷齪的念頭,一下子無影無蹤,終於回覆到了以前的「八賢王」。過去種種,直如惡夢一般。怎麼也不敢相信那一樁樁的罪惡行徑,竟然會是自己所為。仇恨怨毒之害,世人不可不引以為戒!

他掃視著那四張誠摯的面容,心底最後的一道防線也崩潰了,與水衣、乾隆擁在一起,哭得好後悔、好委屈、好徹底……

乾隆、姚頎、陳家洛、姚水衣四人僵立在紫陽山顛,回想著胤禩臨走時所說的每一句話……

他們沒料到胤禩竟會突然出手,寬容與溫情會被人如此踐踏……

胤禩當然沒有……

他也是人,畢竟還沒淪為禽獸……可就因為他還是人,所以就有惶愧之心……他肚裡知道,自己可以繼續活下去,可以不斷懺悔,可以彌補那個錯誤。然跟隨其十數年的紅花會中的弟兄卻不能。因為他們註定了是要死在刑場之上的,這教人性甦醒了的胤禩有何面目獨活?

他封住四人的穴道之後,說他要去劫獄。

「這是我此生所犯的最後一個錯誤,卻也是我絕不後悔的錯誤……」

說完了這一句話,他就獨自下山去了。

待那四人重回府中,才知有人想要救走那幹要犯,卻終於是功虧一簣。此人寡不敵眾,身受重傷,已經死了在箭雨之中。他們清楚,胤禩總算是得到了解脫。雖然,這不是他們所希望的,可無論如何,這至少是他所希望的,那就無憾了……

姚水衣生父新喪,本應守孝三年。可乾隆卻希望她能立即就與陳家洛成親,因為這些天來,他們已經經歷了太多的哀傷,流了太多的眼淚,也該到暢快大笑的時候了。

姚頎同意,陳家洛同意,姚水衣也最終點頭同意。

欽差大人高式非及浙江巡撫趙連誠親自替兩位新人主婚,附近的富紳豪門紛紛來賀,這堂拜得好不熱鬧!家洛那位遠嫁蔣家的大姐也趕了回來,要吃小弟的喜酒。乾隆見她眼睛、鼻子與太后頗有些相似,知道便是自己的妹妹。陳氏次子家洪算是男方的家長,而女方則由乾隆這個假「姚頎」來擔當。海寧陳宅之內洋溢著許久未見的溫馨氣氛,那四個傷心之人,也總算在心底找到了些許依託。

姚頎對於乾隆的愧疚之情,在無形之中消退。他不欲為官,卻要同愛人方三姐東渡扶桑,遠離這片傷心的土地。方三姐知悉了內中真相之後,自然吃驚不小。而當乾隆又弄清楚,對方原來便是那日離開陳家之時,坐了馬車前往揚州途中,掌摑自己一個耳光的女山賊後,不禁哈哈大笑,一笑了之。

他們將塌頭山上的山賊安排妥當,與陳氏夫婦依依話別,押解紅花會的黨羽返京。

乾隆雖然知道胤禩望其能夠放過這些無辜之人,然苦於自己確實愛莫能助,只得為其暗暗惋惜。

回目釋解:本回回目「插遍茱萸少一人」,摘自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詩。

古時習俗,重陽需得攀登高山,遍插茱萸,據說可以辟邪消災。這裡是指胤禩想到兄弟凋零,孤家寡人,心中悔恨之餘,也是萬分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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