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白帝城》小說信息

第五章 思鄉(第1頁,共2頁)

字體:

鐵還三這便前去尋方白帝辭行,而水色山莊的人推說方白帝還在水壩處善後,隨後還要將兇犯繳送官府,不知何時才能回來,請他務必等莊主回來再說。

段行洲與鐵還三商議之下,既然方白帝拿出曹操對付關羽的法子,推故不見,那麼只有不辭而別一招可行了。這時天色已晚,兩人樂得多呆一宿。次日一早,段行洲在院中等候,鐵還三則去馬廄牽回來時所乘的坐騎。

山中的春晨很有些清冷,稀薄的白霧在飛簷頂上盤旋,一重重院落遠隔在煙水之中,不知其中的美姬是否在一晚的寂寞後剛剛入睡。鐵還三登上樹頂,俯瞰水色山莊,雖知所見不過十之三四,也已是窺視山莊佈局的難得的機會。

山莊中漸漸有了些人聲孤影,鐵還三既然是不情不願地不辭而別,當然不會顧忌有人看見,堂而皇之走入馬廄,牽過自己的馬,將鞍轡繫好。這時瞥見蘇漪的黑馬也在廄中,噴了個響鼻,黑溜溜的大眼睛也望著鐵還三,實在是神采動人。鐵還三不禁棄了自己的馬,走到黑馬邊上,輕輕撫摸它光滑的脊背。

這馬雖屬上等,我卻還有更好的。

鐵還三回首,見方白帝施施然從門前走入,身上的白衫和眼睛都蒙著微微的霧氣。

鐵還三搖頭笑道:再好的馬也不成啦。我家小主人歸心似箭,等不了貴莊的船了,今日便請辭

在他說話間,方白帝拍了拍手,便有人從馬房裡牽出兩匹馬來。鐵還三的目光觸及這兩匹馬時,忽然失了聲。

若那黑馬是人間的神駿,這兩匹馬可謂天河蛟龍雪白的身子灑著金錢大小的紅斑,鮮豔嬌媚如同桃花撲於白浪,頸首彎折似嘯龍之首,彷彿一輩子都在雲中漫步,蹄下總有仙童燕雀託舉盤旋,故而形狀清細,只示人秀麗高貴之姿。

是大宛馬?鐵還三神魂顛倒,喃喃自語。

方白帝上前將韁繩交在鐵還三的手中,柔聲道:你今日若不走,我們就騎馬踏春去,如何?

他走得很近,鐵還三能看見他光潔的臉龐在晨霧中凝結的細小水珠,他的語聲在鐵還三聽來就如這兩匹駿馬帶著它們極媚的色澤挾桃花的香風奔襲而來,令他不由自主點了點頭。

不行。點過頭之後,鐵還三才覺不妥,小主人

不過晚了一日,段兄那處我自會去說。方白帝飄身上馬,向鐵還三微笑,所謂寶馬贈他眼波一轉,你不妨看看這馬是否和你投緣,若你喜歡,送給你也沒有什麼。

鐵還三二話不說,不等方白帝眼睛眨定,已躍上馬去。那匹桃花馬等他坐穩,知道他是生人,故意揚起脖子嘶了一聲,四蹄高舉,昂首挺胸踏了一圈碎步,以示高貴健碩。鐵還三喜笑顏開,嘆道:馬如其主,與蘇漪黑馬的品格確有高下之分。

方白帝笑了,看來甚至有一絲得意,雙鐙一夾馬腹,那馬騰身而出,幾乎是一閃而至馬廄門前。鐵還三那馬也是歡騰欲躍,卻因未得騎手命令,只是不耐煩地原地踏著碎步。鐵還三見它如此馴服,更是大喜,磕一磕鐙子,緊隨方白帝而去。

下了吊橋,兩人也不局於水色山莊境內,只管沿小路往後山疾馳,桃花馬步伐平穩,林間薄霧縈繞,令人疑是騰雲駕霧。這一刻的暢快與清晨嫩草的氣味一同充盈胸襟,總覺得那十萬裡水色山莊在此時也當頃刻飛渡。不覺間水汽更盛,鐵還三一時失了方白帝蹤影,那桃花馬漸漸止蹄,原來眼前又是青池的碧波。方白帝坐騎在水波中徜徉而來,如落英湧在波瀾之上。

昨日一役,時機太過蹊蹺,非但阿儺有些起疑,莊中更有人說你們是江湖上的仇家,抑或是朝廷的探子。方白帝淡淡地敘述,好像說的是別人的家長裡短。

鐵還三故作不解,道:小主人卻道昨日那些人雖不一定是我們路上結下的仇家,但若因我們連累到山莊裡的人,實在過意不去,還是就此告辭,免令山莊多生波折。

方白帝道:你家主人過慮了。那些匪寇旨在燒燬水壩,與段先生無關。昨日段先生遇襲,怕是因他同我一般身著白衣,被匪寇誤認。那些匪寇武功甚高,好在段先生是不世出的高手,竟在兩招內將敵人打發了,莊中諸人不明兩位武功人品無不高貴,又助我退敵,豈會是莊上的仇家?

鐵還三微笑看著他道:何以見得呢?

你胳膊上所刺的難道不是香雄國的文字麼?

鐵還三怔了怔:你認識香雄文?

西域雪山的香雄國有多篇他國佚失的經文,獨以香雄文寫就,我倒讀過。方白帝道,五年前蘇毗伐香雄,香雄向中原求救,中原皇帝未發一兵一卒,以致香雄滅國。香雄人分散流居各地,無時無刻不痛恨蘇毗,對中原朝廷也多有怨意,你若是香雄人,決不會為中原朝廷所用。我又聽說香雄王廷自古以來有一批出身高貴、心氣高傲、武功高絕的宮廷衛士,將藏有武功秘笈的經文刺於身上,若你真是段先生之僕,那麼能驅使你的主人,自然不屑與青池這小地方的匪寇為伍。說不定段先生還是香雄國王的後裔呢。

鐵還三似乎被人刺痛了心臟,眸子裡也畏縮了一下,他默然半晌,慢慢策馬走在柳絲裡,手指因為握緊韁繩變得失血,看來和薄霧一樣慘白,所以手背上迸出的青筋愈發顯眼。而在方白帝看來,甚至有些刺目了。

他驅馬走上前來,而鐵還三似乎覺得他太靠近了,策馬走開了幾步,忽道:除非是出身西域雪山諸國,否則何以去讀供奉雪山之神的經文呢?原來莊主曾在西域雪山國度中居住。

方白帝幽然嘆道:那還是我年少時了。

不過兩日,竟誤打誤撞探得方白帝原籍西域,若非提及了鐵還三心中的隱痛,他定會暗喜不已。西域雪山小國十五,不知莊主原住何國?

我無國無家。方白帝將一聲嘆息轉成了一聲冷笑,不然何以流落至中原青池?

鐵還三道:流落二字用得過於不妥。流落江湖便能成就白帝城,人人都會拋卻故里了。

故里方白帝仰面,回憶心中夢牽魂縈的雪山,你離開故國多久了?七年?還記得那雪山麼?

日日夜夜看著她時,竟不覺其美,而今想來,日出的時候,她是瀝血般鮮紅的。鐵還三道。

方白帝便從鮮紅雙唇間深深吸了口氣:日暮的時候,她卻是美人眼眸般的深紫色。

而當永恆的晴天籠罩其上時,那白色的頂峰似乎也映成天空的深遠。鐵還三道,老人們告訴我,如果人們以火一般的熱烈愛著她,那她終有一天也會燃燒的。人們告訴我,她是天地間的鏡子,白雲倒影出羊群,草原映襯成藍天,山風便迴盪成神女的歌聲。

他又記起藍天下總有召喚諸神庇佑的香雄五彩的旗幟綿延裡許,噼噼啪啪在風中飛卷,拍得脆響。那時滿眼滿耳都是旗幟的顏色、旗幟的聲音,紛繁迷人。

鐵還三搖了搖頭,想擺脫這刻記憶,卻見方白帝抬起袖子,拭著眼角。

鐵還三從懷中摸出帕子,上前遞給方白帝,頭髮都溼了。他說。

方白帝的髮梢和睫毛上都結著迷濛的水珠,他接過帕子,擦去的不知是春霧還是淚水。

卻把你的帕子弄髒了。方白帝歉然笑著。

鐵還三笑道:原本想唱支香雄的歌兒,只怕你不高興,算了。

那些歌兒天天都盤旋在我心裡,時時刻刻都在唱,沒什麼不高興的。

鐵還三見方白帝說了不少話,藉機又問:既然你無國無家,沒有什麼牽掛,既思念故土,為什麼不回去呢?

方白帝道:人有多少是自在的呢?無國無家無牽掛,未必就能自主行事。有家之人無論去了什麼地方,終有歸宿之地;無國無家之人總怕去了哪裡,再也沒有離開的那一天。

有人怕離去,有人懼停留鐵還三覺得世人種種實在太過幻妙,原先看慣了的世情百態在方白帝淡淡的悲愴之前,也變得面目全非。

忽有人在高崗上唱起歌來,縱情的嗓音令鐵還三想起多年前帶著草原的香味和雪山反射的陽光撲到自己身上的山風山風便迴盪成神女的歌聲他微微有點領悟,望著方白帝,方白帝也正看著他的眼睛,閃動著波瀾的眸子裡,透出些曲折的嘆息。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