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霧終在這清風般的歌聲中散開,蘇漪撫著馬鬃,遠遠望著方白帝和鐵還三並騎在水邊駐足。孤單的馬蹄聲在林中徘徊了一陣,又向她這邊走來。蘇漪回首,看見段行洲百無聊賴拿馬鞭在空中轉著圈。
快來看。她忙向段行洲招手,指著方白帝與鐵還三兩人。
段行洲見她不打招呼,也省得去想她的名字回禮,因此點頭微笑。
蘇漪訝然道:方哥哥怕是要將三姑娘留在這裡了呢,你還笑?
段行洲往湖邊望去,見鐵還三與方白帝還在不住說話,忽地想起鐵還三應是自己寵愛的丫頭,與方白帝孤男寡女一處說話,自己理當生氣。現在要裝出勃然大怒的樣子已然晚了,他只得淡淡笑了一聲,道:這也不是方白帝作得了主的。
娶的也不少了,還要惦記別人的丫頭。蘇漪道,你不管,我可要管啦。
段行洲聽她語聲兇惡,回頭見她一臉厲色,不由訝然道:你怎麼管?
方哥哥是我丈夫,我能把他怎麼樣?不過你那個小丫頭麼,若再纏著他,我可對她不客氣。
段行洲笑道:我那丫頭知書達理,怎會纏著你家莊主?
蘇漪道:昨日里一提方哥哥,她便目中生光,只怕是動了春心呢!
段行洲想恥笑她不知羞恥,卻見她緊緊握著馬鞭,身子不住顫抖,實在不敢惹她,只得言不由衷地道:你倒想得深遠得很啊。
蘇漪道:只有你這樣的,才會被人當成傻子。回去告訴你那個小丫頭,守些本分吧。
這從何說起啊?段行洲替鐵還三覺得冤屈,看著她策馬飛馳而去,對著她的背影高聲大叫,又怕她這便去找鐵還三的麻煩,忙催動馬匹,追了下去。不料眼前忽地一條黑乎乎人影閃出,猶如路中間突起了一座高峰,那坐騎受驚,揚起蹄來就嘶,段行洲措手不及,眼看就要被掀下馬去,路中間那人卻伸出臂膀來,一把拉住韁繩,硬生生將這馬兒按回地上。
咚!那人也不等段行洲驚魂稍定,便雙膝跪地,乒乒乓乓叩了一串響頭,段行洲請起二字還未出口,他便跳起身來,山行平川般地呼嘯而去。段行洲正在目瞪口呆,王遲一路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作揖道:阿儺來給段先生賠禮。段先生大人不記小人過,萬請在莊中多留幾日。
這等負荊請罪從所未見,段行洲竟忘了當如何言語,而王遲只道他答允了,喜不自抑,向方白帝報喜去了。
之後幾日,方白帝每日都邀段行洲與鐵還三在山莊周邊跑馬取樂,當然正中段行洲與鐵還三下懷,兩人一邊遊覽,一邊暗記莊中道路,夜晚繪製成圖,再縫入油紙中,趁一日出莊玩樂,便依周用之計於井邊取水飲用之際將地圖投入井中,自有刑部的坐探取回。
水色山莊的人尚渾然不覺,方白帝知鐵還三愛桃花馬飛馳之態,總與鐵還三催動兩匹神駿撒開四蹄,不消眨眼的工夫便將段行洲扔在後面,只有柯黛耐著性子,收緊了韁繩陪著段行洲的駑馬慢悠悠逛蕩。柯黛不住問及段行洲的門派出身,段行洲便也老實不客氣地向她打探修築運河的銀款來源,這兩人拐彎抹角兩三日,都不得要領。
待問累了,抬頭透一口氣,方白帝與鐵還三便在眼前一片煙水聚散似的飄過,僅僅一瞬間,也能看清他們臉上春日般柔和的微笑,相互輝映出無限光彩來。柯黛這時候就會像打心眼裡高興似的,露出會心的笑容。段行洲看看柯黛,再看看方白帝和鐵還三,覺得彷彿有個秘密,天下人都知道,只有自己矇在鼓裡。
方夫人。段行洲原還在苦惱想不起柯黛的名字,後來找到這麼得體的稱呼覺得甚是高興,繼而想到方白帝的姬妾都可以這個稱呼一語蔽之,更是喜出望外,因此每當說到這句話的時候,就不由頷首微笑。
段先生。柯黛聆聽段行洲垂詢之前總要在馬上將原已十分端正挺拔的身子再坐正、挺直,微微側首致禮,看來端莊恭謹,頗有貴婦神采,以致拿禮教極嚴的世家大戶出身的姑娘來稱呼她,似乎還嫌低微了些。
段行洲道:小婢三兒流連忘返,打擾莊主清靜,甚是不妥。還請方夫人敦促莊主,快將船隻備下,我們主僕可以快些西去。
柯黛笑道:段先生定是覺得我不賢惠,看不得莊主高興,想逼著三姑娘走呢。
豈敢。段行洲嘴上這麼說,卻盯著柯黛看,一臉你說得不錯的神氣。
柯黛料他心裡所想,忙道:莊主娶的都是中原草莽女兒,相貌雖美,無奈沒有莊主喜歡的神髓。像三姑娘這樣故鄉的佳麗,實是少見,莊主覺得遇上了紅顏知己,多有親近之意,而三姑娘也是落落大方,更是可人。這些年來,我少見莊主如此開懷,高興還來不及,豈會上前滋擾。三姑娘於先生,不過是婢女,於我家莊主,卻是知己,君子成人之美,段先生不如將三姑娘送給我家莊主吧。
段行洲搖頭道:不好不好。俗話說,君子不奪人所愛。方夫人太過勉強人了。
柯黛卻笑出了聲,道:你們主僕嚴守禮教,從未有肌膚之親,段先生未必愛三姑娘,莊主自也談不上奪人所愛。
段行洲知水色山莊日日夜夜都有人監視,也不以為忤,但事關鐵還三終身大事,無論如何都須分辯,此時小道上遠遠馬蹄聲響,柯黛忽地一凜,站直了身子向那處眺望,見騎手不往此處來,才懨懨地坐回鞍上。
這一兩天來,柯黛愈顯魂不守舍,有時在人視線之外,總悄悄地焦躁絞著馬鞭。轉眼將近傍晚,火燒西天之時,眾人正要轉回水色山莊,迎面卻見王遲駕一乘快馬飛馳而來。柯黛老遠就看見了他臉上勃勃的喜色,一股嫣紅頓時從她雙頰上湧了出來,那飽滿的雙唇更是忽地變成濃郁的玫紅,幾欲飄出動情的馨香。
段行洲與柯黛提馬閃出路來,王遲只向著柯黛點了點頭,未曾停留,奔馬直到方白帝面前才使勁勒住韁繩,見鐵還三也在方白帝跟前,一時怔了怔,竟忘了要說什麼,看著鐵還三微笑。
方白帝乾咳了一聲,王遲才回過神來,抱拳對方白帝道:莊主,小人有要事稟告。
鐵還三忙識趣地道了聲失陪,催馬會同段行洲。這時柯黛已經棄了段行洲,也圍著王遲,聽他稟告。不刻王遲幾句話說完,柯黛笑著,卻蹙眉坐立難安,方白帝看了她兩眼,似乎取笑了她兩句,柯黛便伸出拳頭來在方白帝身上捶了幾下,喜色呼之欲出,比平時看來更是嬌媚。
段行洲忍不住道:他們這是在商量什麼?
鐵還三隱約聽到王遲說了一句已進了督州地界,想了想道:柯黛這幾日一直魂不守舍,大概等著什麼惦記的人。看這情形,這位要緊人物就快進水色山莊了。果見柯黛已撥轉馬頭,不及打招呼,便從這兩人身邊一掠而過,帶起的風把這兩人的髮鬢吹得散亂。鐵還三抬手攏了攏頭髮,王遲遠遠看著他,有點兒呆了。
啪。只見方白帝抬手對準王遲就是一鞭子,抽得他手臂上的衣服也碎了,鞭聲老遠都聽得見。王遲滾下馬來,匍匐在方白帝馬前聽他訓斥,一會兒自鐵還三跟前走過時,連眼皮也不敢抬一下。
段行洲訝然道:怎麼好好的說笑,一會兒就打起人來了?
鐵還三不作一語,倒有人在林子裡冷笑:自是因為我們莊主看重三姑娘,別人眼神稍往三姑娘身上掃一掃,他就不高興了。
聽這口氣便知是蘇漪,果見那黑馬在林中倘佯,若隱若現地遠去了。
鐵還三道:這蘇大小姐遭方白帝冷落至今,卻就是執拗,天天在左右張望,也難為她。
段行洲道:這蘇大小姐整日里要找你的麻煩,你倒替她嘆了聲氣,難不成你竟轉了性不成?
鐵還三微微展顏一笑,岔開話頭道:你看方白帝與柯黛,儼然是大貴胄的氣派,阿儺、王遲等人竟容他們隨意打罵,好比家奴的身份。方白帝提起他少時居於西域,莫不是外國的貴族?
段行洲變色道:難道是外敵潛入中原,想壞我們江山?
朝廷邊境嚴實,稍有動靜刑部就能知曉,若當真如此,刑部早就能查得清楚,況水色山莊中幾員辦事的大將均是中原人,飲食舉止上不沾半點西域習俗,不似與西域貴族為奴的樣子。
段行洲道:若非外敵妄想毀壞中原社稷,何以驚動那個、那個人跑到酒肆中拋頭露面,與我們打架呢?
鐵還三冷笑道:你算是說到了點子上,以我之見,就算天塌下來,那人也不當跑到酒肆中去。幾個西域人能成什麼氣候?只要我們坐實了他們的身份,自有刑部連同督州屯兵圍剿,何以那個人跑出宮來親自過問?如今要緊的,正當查明柯黛的客人是何許人也。若知方白帝、柯黛等人與什麼人交往,便能猜測他們所圖。不如我今晚就去柯黛院中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