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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夜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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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還三心中道了一聲糟糕,心急如焚卻苦於不能跳下房頂,只能聽房中兩人呢呢喃喃說了會兒閒話,之後便是雲雨之聲不絕於耳,更是讓他心煩意亂。鐵還三便盼著阿儺也早點睏倦,自己便能脫身,給段行洲報信。不料阿儺卻越站越精神,腦門上都似乎放出光來,沒有半分懈怠。

露水見涼,身上微寒,鐵還三嘆了一聲倒霉,只能盯著阿儺的禿頭,傾聽夜聲。過了小半個時辰,阿儺打了個哈欠,坐在樹底下打盹。原本是鐵還三離開的好機會,他試著挪動雙腿,卻發現腿腳早已麻木,沒有半分知覺,這樣稍動一動,定會驚醒阿儺。鐵還三暗運內息摩動腿上經脈,覺得腿上漸漸有些刺痛發熱,正是快大功告成之際,他心中一喜,就要翻身下房,阿儺卻驀地騰身而起,轉著腦袋四處亂看,背上的筋肉都緊繃起來。

真是命中的煞星鐵還三嘆息他見阿儺不住向東南角張望,不由也打起精神,細辨來聲。原來林中樹葉拂動之聲漸密,枝丫逆風輕搖,必是樹間有人伏入。鐵還三不料除自己外,還有其他人潛伏而來,只盼那人引了阿儺過去,自己便能脫身。

果然阿儺展開雙臂,突從院牆之上一掠而出,好似一塊隕石砸入樹林,那人藏身的樹木隨之轟然倒下,來人輕身功夫也甚了得,樹梢間人影一飄,便向夜空中竄逃。豈料阿儺著實身高臂長,未曾躍起阻攔,不過展臂一撈,便握住了那人的小腿,掄起來衝地上砸去。那人大駭之際已無力掙脫,只得以雙臂護住要害,砰地被砸了個結實。其中一聲脆響,似乎是臂骨斷裂之聲,鐵還三隔著這麼遠也聽得毛骨悚然。

柯黛在房中也聽得真切,抱怨道:這呆子,怎麼弄出這麼大的動靜來?

阿儺見來人被摔得幾乎昏死,只在地上扭動忍痛,當下咧開嘴笑著,鬆了那人的小腿,就去捉他臂膀,突然眼前一花,那人抬手就是一拳,正衝阿儺鼻子打來。阿儺仰身閃避間,那人滾了個身,跳將起來就跑。阿儺大怒,咒罵了一句,撲身急追。

鐵還三見狀大喜,正要趁機脫身,院門外的小徑上卻燈火閃動,有三四個人掌著燈籠疾步向院子走近。

那彩裙啞巴使女跑了進來,急敲柯黛的房門。柯黛也不起身,厭煩道:什麼事?

那使女咿咿呀呀地在外比劃,不時向後觀望,不會兒便見蘇漪領著丫頭,大步跨了進來,在外叫道:二姐姐,你這邊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她不見柯黛答應,又見那使女神色慌亂,轉了轉眼珠,又呼道,二姐姐,你身子還好?說著推開那使女,踢開柯黛的房門,直闖進去。

房中柯黛聞聲驀地坐起身來,鐵還三隻聽咔嗒一聲機簧響,不知屋中什麼變故,而蘇漪的腳步已進了柯黛臥房。鐵還三知現在房中定是混亂不堪,忍不住想往那屋中窺視一眼,無奈不遠處巨大的身形起落,眼看阿儺就將轉來,只得棄了這個念頭,脫困而出。他尋了兩條無人的小路,輾轉回到自己房中,見段行洲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就算是誠心等他回來也難免意志不堅之過,他一腳將段行洲踹醒,道:將口水擦乾淨再說話。

段行洲忙抹了抹嘴角,喜道:你回來了!如何?可有什麼要緊訊息?

鐵還三一邊換了衣服,一邊將所見所聞講給他聽。還未說到要緊地方,門外卻有王遲叩門,叫道:段先生,莊中有人鬧事,不知段先生平安否?

段行洲使了個眼色,鐵還三便整理了衣服,前去開門,王遲作揖打千地進來,口中問安,他身後跟著個護院模樣的中年漢子。

這人兩條粗黑的眉毛,絡腮鬍子,看來一臉匪氣,他肩寬體闊,步伐穩健,雖非身負上乘武功,卻也應練了二三十年的外家功夫。他舉止中稍有些拘謹,卻絕非謙卑恭順,不像其他白帝城的僕傭那般小心翼翼地低眉順眼,他反倒昂起頭來,一雙神采奕奕的眼睛先掃了掃鐵還三,然後便駐留在段行洲身上,仔仔細細上上下下打量,生怕遺漏一點臉皮上的黑痣和胎記,最後慢慢走上前來,提起燈籠在兩邊敷衍著照了照。

段行洲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不由望著王遲。

王遲笑道:莊主怕有賊寇闖來騷擾先生,故讓護院人等來檢視。

哦。段行洲點頭,辛苦了。

這些都是粗人,不懂規矩,段先生請勿見怪。如此看了一遍,知那賊人沒有驚擾先生,這便回稟莊主,好叫莊主安心。王遲說著招呼那中年男子,掩門退了出去。

段行洲還在思量那中年漢子為何盯著自己看,越想越覺不妥,忽地抽了口冷氣,頭上都冒出熱汗,一時頭痛如裂,捂著腦袋呻吟了一聲。

鐵還三忙問:怎麼了?

小三啊。段行洲拽著他的衣角,以極低的聲音道,剛才隨王遲前來的漢子就是張笑哥。

你在寒州抓捕的船霸張笑哥?鐵還三渾身一顫,今夜那神秘客人言道有認得你的人前來相認,不料這麼快就殺上來了。

他發配在邊遠之地,定是蒙朝廷大赦返鄉路過。段行洲跺著腳,我怎麼就沒認出他來呢。這可如何是好?

鐵還三嘆道:如今說什麼也晚了,誰讓你記性差,總是記不得給你取的假名,不然哪裡有這些煩惱?

段行洲急道:誰讓你們總給我取些稀奇古怪的名字,任誰都是記不住的。事已至此,埋怨我也無用。

鐵還三怕他叫嚷,捂住他的嘴,道:低聲!我們跟著他們,且聽他們說什麼。若他認出了你,便先殺了他再說。他二人悄悄走出屋來,盯準王遲與張笑哥的燈籠亮光,一路追去,隔著老遠,就聽張笑哥哈哈大笑,兩條胳膊搖搖晃晃,和當年為霸一方時別無二致。

段行洲身子一掙,對鐵還三道:我去讓他閉嘴。

鐵還三拉住他蹲下,藏身樹後,道:現在去於事無補,少安毋躁。

只聽王遲低聲問:果然不是?

不是、不是。張笑哥笑道,我都說了百八十遍不是了。

不是?段行洲聽了也訝然,我當年抓捕他之際,何等威風凜凜,他怎麼會不記得?

鐵還三笑道:不過是拿花盆砸在他腦袋上,算什麼威風凜凜?

卻聽張笑哥道:那小子對我嚴刑逼供,百般凌辱,就是化成灰我也認得。

段行洲低聲罵道:你罪惡滔天,證據確鑿,何須我嚴刑逼供?

張笑哥道:剛才那位小爺淡靜從容,自有一股神仙氣度,不是凡間人物

段行洲聽得已微微笑起來,不料張笑哥又道:那個段行洲卻是個黑臉皮的賊恁小子,額頭長瘡,屁股流膿,只會為虎作倀,整日里咋咋呼呼,品性最是下等,豈能與那位小爺相提並論?

段行洲拔身而起,低聲怒道:你個誹謗官差的,我宰了你!

鐵還三嚇了一跳,忙拉住勸道:就算是說了你兩句壞話,也罪不至死啊。

好!段行洲道,待這個差事辦妥,我回寒州找他算賬,讓他再流配千里。

鐵還三道:那叫公報私仇,也是我們刑部點名的捕快所不屑的。

好!段行洲挺胸說了這麼一聲,便已氣餒,蹲下接著生悶氣。

聽王遲對張笑哥道:張大俠此次援手,莊主甚是感激,命我等備下快船和盤纏,務必送張大俠安全迴轉寒州。

多謝啦。張笑哥大咧咧笑道,水色山莊指日便可統領離別水域,今後我在寒江重起爐灶,兩家還要多多往來。

那是一定的。

張笑哥又道:莊上事務繁忙,又抓到了奸細,我就不打擾了。原來那人依舊被阿儺擒住,鐵還三不禁替那人嘆了口氣。

王遲道:那奸細自稱是刑部捕快,今夜還要多費周折,我也不客氣奉陪了。

這時有人遠遠走來,領著張笑哥住宿,王遲更是急匆匆走了。

段行洲與鐵還三見周遭再無旁人,都脫口而出:刑部捕快?

鐵還三怕他大呼小叫,連忙將他拉回房中,將今夜所見細細說給他聽,道:柯黛房中那人既是柯黛的情人,與水色山莊有頗多關係,且在朝內朝外布有不少耳目,定是個極要緊的人物。若能查明他的身份,便可知方白帝圖謀。他又將神秘客人尋覓破解濁仙太監武功的事說與段行洲聽。

段行洲拍著大腿,變色道:原來意在弒君!這夥反寇人人得而誅之!他義憤填膺,喘了半晌,道,如此我倒有了個計較。

哦?鐵還三已習慣他突然丟擲宏論,只是微笑地聽著。

既然那蘇漪闖入屋去,見著了柯黛的情人,我們這便詢問蘇漪那人相貌,畫影圖形交給刑部,那人既然是朝廷中的要緊人物,刑部必定認得,先捉了起來,以免他日後興風作浪,危害聖上安危。

鐵還三搖頭道:不必。

為什麼?段行洲大奇。

鐵還三道:我聽那人與柯黛言語間似乎作下安排,不日就要見我們,何必急於一時。見他之前,你當想想如何裝成絕世高手要緊,別被人三言兩語戳穿,前功盡棄。再說蘇漪闖入柯黛房中,未必就見到了那人的相貌,咱們去問了她亦無用,反而徒令人生疑。蘇漪若見到了那人相貌,方白帝、柯黛等人必定急於滅口,還未等你見到蘇漪,她就沒命了,又何必多此一舉?

段行洲大驚道:怎可眼睜睜地看她去死?我這就知會她逃走。

鐵還三閃身擋在他身前:你這一去就壞了大事!究竟是皇帝的命要緊還是蘇漪的命要緊,還用我告訴你麼?

段行洲被他問得瞠目結舌,指著鐵還三的鼻子,半晌說不出話來。

鐵還三見他急得滿頭大汗,不由笑著遞了盞茶給他。段行洲喝了口水,定了定神,才道:那麼被水色山莊擒住的刑部捕快又當如何呢?我們同僚受難,豈能不加援手,見死不救?若是刑部派下來與我們會合,傳遞訊息的,若任由他死了,豈非誤了大事?

這句話猛然觸動了鐵還三的心事若來人當真是刑部前來聯絡的官差,必定知道自己與段行洲的身份,水色山莊重刑之下,難免吐露實情,屆時他二人不啻俎上魚肉,豈能脫身?

段行洲見他不語,又道:你不去,我可一個人去了。

鐵還三此時已打定了主意,對段行洲笑道:你倒有些同袍的義氣。也罷,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走一趟。

段行洲不知鐵還三已起意殺人滅口,只不過知他迂腐,不願實說,想到鐵還三當真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前去救人,只覺得終有一天能蓋過鐵還三一頭,頓時神氣活現,拍著鐵還三的肩膀道:這就對了。人不講義氣,與禽獸何異?

鐵還三在心裡破口大罵,面上卻心甘情願地又換了黑色的夜行衣服,蕩身撲向水色山莊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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